《姣月》陆怀瑜

6、下界

　　月和抬头见他二人来了，放下手中的翡翠简，阴沉着脸挥手将他们招了过来。
　　孟姣诚惶诚恐，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月华却是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这让孟姣心中愈发急躁，欲伸手去拽月华的衣角，他却早已提起脚走了过去。
　　见他已动身，孟姣迫不得已，只好迈着小碎步跟在月华身后。
　　两人转眼间都到了月和跟前，孟姣捏着裙角，将妃色的云羽纱衣紧紧攥在手里，怯生生地埋下了脑袋。
　　月和见她如此，轮廓和当年的某个女子倒是有几分相似，不觉神情有些恍惚，月华叫了他两声，他却好似未听见一般，好似想起了什么往事，愣着眼睛，直对着孟姣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月和缓过神来，见两位徒弟都在等着他说话，不免责怪自己感情用事了，正色道：“好了，为师要同你们说正事了。”
　　孟姣一听，也不敢畏头畏尾了，抬起头聚精会神地等听着他说话。
　　“你们也进来好一会儿了，看这四周摆设，可曾猜到这是何地？”月和抬手拂去玉架上的点点灰尘，道。
　　月华自进门起心中便已有了分寸，见月和提问，忙答道：“依照此处的摆设，倒像是师上从前教导我们时所说的红尘阁。”
　　月和满意地点点头，道：“此处正是红尘阁。”
　　说罢穿过那二十几架堆着翡翠简的玉架，领着二人走到另一半摆着男女瓷娃娃的架子前。
　　孟姣方才里离得远未看的清，这下走进了一看才知道，这些瓷娃娃的容貌，衣着，姿势都大不相同，大多穿的是红艳艳的喜袍，也有些独树一帜的，穿的是常袍。
　　瓷娃娃制的精致，她心生喜爱，低头细细地去看，发现牵着娃娃的那条金丝红线的尽头打了两个小小的节，孟姣又去打量着其他的瓷娃娃，竟多多少少都打着一个结。她直起身子想开口问问月和，但见他仍是冷着一张脸，不敢开口了。
　　月华低头看了一眼孟姣，见她盯着金丝红线欲言又止，指着一对瓷娃娃，转过头去问月和：“师上，这红线顶端怎会打着两个小小的结？”
　　月和顺着他的手一看，心已了然，抬脚走至月和指的那对瓷娃娃前，将两个娃娃拿起，对月华二人道：“那堆翡翠简便是鸳鸯箓，这是痴情偶，这根线叫姻缘丝。娃娃的底下有名姓，牵姻缘丝时只要对着鸳鸯箓上的记载便可以了。姻缘丝上共可系三个结。一名芙蓉结，二曰鸾凤结，三乃生死结。芙蓉乃是相遇之结，若系此结，两人当相识相恋，但以后却还未可知；鸾凤乃婚姻之结，系此结者，两人当成为良眷，举案齐眉，终老一生，不过——”
　　“不过什么？”孟姣此时也顾不上惧怕月和了，开口问道。
　　月和放下手中的痴情偶，背过身道：“不过若是系了生死结，鸾凤结便毫无用处了。系生死劫者，乃是一对苦命鸳鸯，一生一世，相爱而不得善终。此类人无非三种结局，生离死别，共度黄泉，此生错过。”
　　闻此言，孟姣和月华皆是一声叹息，人生一世，虚历万劫，罪恶贪念痴嗔，莫不占全，万劫渡过，方可成仙。余劫皆可渡，惟一情劫，不论九重天上的仙，地府中的魑魅魍魉，还是下界的妖魔鬼怪，俗世凡人，无人可渡，无人能渡。
　　两人心神专注的思忖着。谁也不曾看到，月和杵着拐杖，走到最里面的一架娃娃前，从最底下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的梨花柜中，取出一对瓷娃娃，娃娃身着喜服，笑盈盈的模样讨人喜欢极了，美中不足的是，娃娃的颜色早已泛黄，男娃娃的脚上还脱落了好大一块儿漆。
　　月和小心翼翼的将娃娃捧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他盯着娃娃，神色焕然生了光彩，眼睛中那一点明亮，像是少年人。半晌，他又想起了什么，心头好似汇集了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惟有两行清泪，顺着他年迈苍老的脸滑下，就像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华。
　　“师上，那牵红线又有什么章法可循？”月华回过神来，看看四周，哪里见得月和的踪迹，他轻轻的移步到月和身旁，正欲开口，看见月和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拂袖拭去脸上的泪，依依不舍的最后看了一眼娃娃，将它重新放入梨花柜中，杵着拐杖转过身来。
　　月华见此，忙错身躲在一个玉架后，紧紧地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月和转身时，早已看见他那片白雪似的衣角，心中暗叹一声，并未理他，杵着拐杖独自去了。
　　待月和回到方才的玉架前时，已是空无一人，他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嗟叹道：“原来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随后他苦笑着向门走去，背影佝偻，银杏木仗打在地上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像是一声声低沉的叹息。
　　孟姣看了看周围，见月华二人都已不见，正欲去寻，却不经意瞥到了不远处的翡翠简，不觉玩心四起，蹑手蹑脚的走到装着翡翠简的玉架前，两根手指捏着一卷翡翠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玉质温润，捧在手上，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她翻开第一根简，看到用烫金的陈墨写的八个蝇头小楷：神之诅咒，毁天灭地。
　　孟姣疑惑不解的看着这八个字，宛如似曾相识，她并未翻开后面，也不说话，只呆呆地看着那根翡翠简。
　　身后传来了月华低低的喊声，她忙将翡翠简胡乱一卷，塞到玉架上，跑了出去。
　　翡翠简未放稳，忽的‘啪’一声滑落到地上，它轻轻的滚开，谁也不曾看见，整卷简上除去那八个字，还有寥寥数语：孟姣、月华、生死结。
　　此中何意，无人能解。

　　这些日子孟姣和月华日日被叫去红尘阁牵红线，却仍不知红尘阁在何处，次次都是由金童玉女用玄纱蒙眼，领他们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牵红线已是手到擒来。月和又将他们叫到身边，道：“如今你二人算是跨出第一步了。而后便去下界帮我办一桩事罢。”
　　月华二人听得云里雾里的，月和一通解释，月华孟姣这才明白，原是月和十几日前牵错了一根红线，竟将三个人的红线牵在了一起。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们俱是驷马高门之家出身，父亲都是股肱之臣，深得人皇宠信，若是此三人纠缠不清，必定会酿成大祸。
　　月和从茶几上拿下两个瓷娃娃，其中两男一女，有一对身着喜袍，一个男子穿着常袍，他分别指给二人看：“这个女娃娃名唤宋宜秋，乃是人皇的同胞兄弟，平襄王之女，封号朝阳郡主；这个喜袍的男娃娃名唤顾枕戈，大将军之子，年仅十九岁便习得一身好武艺，本是宋宜秋的原配佳偶；这个常袍男娃娃名唤姜夷，父亲官拜丞相，他却无心功名，是一风流公子，他本应有一个生死结，纵是与宋宜秋的红线缠在一起，也终归是有缘无分。你们此次下界，便是让姜夷与宋宜秋不再相遇，以让她与顾枕戈早日相结。”
　　月和掐指一算，天上一天，地下一年，这三人大抵这几日便会相遇。月和本预备自己去做，见他二人如今学有所成，也该下去历练历练了，便将他们唤了过来。
　　但仍担忧他二人首次下界，又是刚刚成仙，无什么灵力，恐下界妖魔有所感知，前来无故生事，又掏出两张驱魔符，分给他们，道：“此物需妥善保管，紧要时可救你们一命。”
　　孟姣听闻要去下界，喜出望外，一双黯然无光的眸子都亮了起来，接过驱魔符放在里衣中，拉着月华谢了恩，走出主殿，道：“师兄，我这些日子在九重天都要憋死了，终于可以回下界去转转了！我带你去吃糖人儿，听昆曲儿，可好？”
　　月华板着脸道：“如此虽好，但近来地府鬼门大开，不知窜出来多少鬼怪，下界穷极凶险，凡事需禀明于我，不可贸然行动。”
　　“知道了，师兄。”孟姣耷拉着脑袋道。
　　次日，待他二人整理好行囊，又被月和拉过来训了一通，并嘱咐一定要将驱魔符收好，这才放他们下界去了。
　　月华驾着云，徐徐出了九重天，不知行了几个时辰，待孟姣差点要去与周公喝茶时，终于看到了下界点点灯火。
　　此时正是上元佳节，处处张灯结彩，花灯璀璨，将小河映的如锦如绸。道上游人如织，有踩高跷儿的，猜灯谜的，路旁还有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元宵招揽客人，处处皆是喜气洋洋，好一派人间烟火气。
　　昏昏欲睡的孟姣一下子来了精神，支着脖子作指点江山样，道：“师兄，你看见没，这便是下界。”
　　这场面确实让月华暗惊。他是在下界生长了几年，彼时后羿还未归天，他还是只兔子，要么隐于山间，要么只是在后羿的府邸。后来去了广寒，也只下过一次凡，亦是在山林之中，从未上过街巷，更不曾看到过如此繁华的人世盛景。

作者有话说

　　最近因为上学所以更新的时间隔的有点久，定一下时间吧，以后一周一更。顺便问大家一句，你们觉得嫦娥的人设讨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