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月》陆怀瑜

4、恩怨

　　月华刚走到门前，便听到‘咚’的的一声，左右张望无人影，却闻到一股桂花香，道：“老东西，出来吧，我都闻到你的体臭了。”
　　“嘿哟你这只兔子，我那叫月桂香，天上地下头一份，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体臭了？”云奎从暗处冒出来。
　　“行了行了，别耍嘴皮子了，回春散还有吗？”月华问。
　　云奎警惕：“有是有，不过，你送我了，还想讨回去不成？”
　　这回春散是万年前月华初学捣药时制成的第一味药，云奎见了欢喜，讨了去，月华见那药也无甚用处，也就随他去了。
　　月华无奈，道：“孟姣从树上落下，脚上受了伤，姻缘宫无药，我忽想起万年前我捣的那味回春散，特意回广寒向你来讨？”
　　云奎翻了个白眼，哼道：“原来又是为了那个拖油瓶，方才你因她不理我，现在又为她来讨你送我的药。这旁人也就罢了，若是她，不给！”
　　月华早知他要如此，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若是不给，我便唤那吴刚来砍了你的枝，再唤青女来摘下你这一头白发做霜雪，对了，你的根还可以叫灶君用来当柴火……”
　　“别别别，兔子，你千万莫叫他们来，我给你拿来不就得了。”云奎不寒而栗，逃之夭夭，只留下一片背影给月华。
　　片刻，云奎搂着一个金丝罐满面愁容地走过来，一步一缓，走了整整半柱香才到月华面前。
　　“拿来吧！”月华迫不及待地伸手。
　　在云奎眼里，月华就像一只索人灵魂的恶鬼，马上就要勾了他的魂儿去。
　　“你要对它好点。”云奎依依不舍地将罐子放在月华手中。
　　“好的。”月华抓住罐子。
　　云奎看着那罐回春散，痛不欲生，像割去一块肉似的，不，是像砍掉他一节树干，还将枝上的花踩成桂花泥似的。
　　月华走到床前，打开金丝罐，一股药香扑面而来，甚是好闻，黑红色的药泥盛的罐子满满当当。他掀开被子，看了看孟姣的脚踝，命令道：“老东西，你去拿药匙来。”
　　云奎郁郁寡欢，应了一声，转身慢吞吞地从桃木箱中取出药匙，扔给月华。
　　月华接过药匙，挖了些回春散小心翼翼地涂在孟姣红肿处。
　　云奎心都要碎了：“你少涂点啊，本来没多少，这可是我珍藏了万年的宝贝啊！”
　　“好了，就用了你一勺，”月华盖上盖子，将金丝罐丢给云奎。
　　云奎唯恐它落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接住，抱在怀里，对它说：“好宝贝，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那模样纯属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月华等了半天，见还未好转，问道：“我记得我捣的药一涂上即刻便好，这回春散药效怎如此之差！”
　　云奎瞄了眼孟姣，摆手道：“这药是你第一次捣的，功夫哪有如今这般炉火纯青，涂上这药得等半个时辰方能痊愈。”
　　“宫主回来了吗？”月华在床边坐下。
　　“宫主尚未回宫，找她何事？”云奎皱着眉头道。
　　月华替孟姣掩了掩被角，道：“今日蟠桃宴，羲和的言语颇有挑剔我广寒宫。”
　　“虽说羲和和宫主素有愁怨，但之前并非如此勤快的来寻事，她如今不过是仗着身后有帝俊撑腰罢了！”云奎忿然作色道。
　　“帝俊苏醒已近百年，身子早已养的差不多了，我听说近来他要收回执掌仙界之权，恐他已知晓后羿杀他九子，要寻仇，可后羿不过凡胎□□，早已离世，惟有广寒仍存于月上，今日羲和所言，应是他默许！此事当与宫主商议一二。”月华面色凝重地看着云奎。
　　云奎素日里像个老不正经，听到此事却敛了神色，道：“此事关乎月阳二宫，甚至牵扯到整个仙界，确当应与宫主商议。宫主五万年前吃下灵丹升到月宫，本就天理不容，若他夫妻二人以此治宫主的罪，当如何是好？”
　　“恭迎宫主！”
　　云奎和月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出寝殿，只见嫦娥仙子柔荑似葱，长发如瀑，蛾眉秀眼，晶亮的眸子里盛着皎白的一轮明月，身穿云锦天衣，腰间一串月光铃，踏着雾气，从白玉砌成的宫道上飘过来，随着她的步履，铃声阵阵，所至之处，一片清音。
　　若是论这三界美貌，嫦娥当属第一人。
　　“拜见宫主。”月华二人下拜。
　　“请起。”嫦娥轻启玉口，声音恍若山涧清泉，又似玉石撞击之声，甚是悦耳。
　　月华站起，同嫦娥，云奎入主殿就坐。
　　“宫主，今日蟠桃会之上羲和公然侮辱我月宫，简直是欺人太甚！此事可不能善罢甘休，定要找她讨回来！”云奎怒气冲冲的踢了一下玉凳。
　　嫦娥抿了口茶，柔声道：“羲和那个性子，你我都了然于心。万年都忍过来了，何必纠结于一时。夫君离人世多年，我在下界已无牵无挂，早该放下了，如今只愿守着广寒一隅，在长夜为世人照亮前路。”
　　嫦娥未升仙时，月宫不过是零零落落的几个殿宇，住着的也只有仙童和那些个未名列仙班的散仙，清清冷冷，下界只见骄阳，不知月光，入夜便是一片黑暗。嫦娥升仙后，知那下界夜间天昏地暗，特向西王母请旨，愿于月宫之上建一广寒宫，日夜颠倒，晚上灯火通明，使下界漫漫长夜亦有光亮。
　　云奎心急如焚，重重地拍了一下招摇山千年才凝成的玉桌，抖落了几朵桂花，不死心地道：“可是宫主，这羲和……”
　　月华看了一眼上座的嫦娥，只见她斜倚在玉座上，轻闭双眼，白纱垂到地下，脸上还带着些怒气，她平日虽和和气气，不常发怒，但决定之事却无人能改，打断云奎的话：“既然宫主早有筹备，你我又何必担心，姣儿该醒了，云奎，你替我去看看。”
　　云奎不情不愿地瞟了眼月华，‘腾’一下的站起来，大步向前走，到殿门口时没注意，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气的向门槛上一踢，奈何那是堂庭山上的水玉所制，璀璨夺目，又比顽石还坚实，日光洒在水玉上，又反射至制成整个主殿的白云岩上，照的殿宇金光暧暧，暖若三春。
　　水玉阶无甚破损，却可怜了云奎的脚，打脚掌心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疼，他却不管不顾，看都未看一眼，强装着走出主殿。
　　月华看着他走出去，转头又见嫦娥仍在座上闭目养神，怒气却未消，道：“宫主切莫再怒，云奎他也是心系广寒。”
　　嫦娥缓缓睁开眼睛，柔荑支着玉颈，月光铃随着她动作摇晃，仿佛女子清脆的笑声，锦裙轻柔的拂过白云岩砌成的光洁如镜的石板地，道：“云奎性情急躁，他的心思我并非不知，可如今帝俊苏醒，羲和仗势欺人，阳宫，广寒惹不起，姻缘宫更惹不起。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月华点头，掸去自己肩上孟姣留下来的还带着些许泥土的鞋印，道：“宫主与月华所思所想甚是一至，如今不妨忍忍，天上无时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报——”嫦娥正欲说话，外面却一片嘈杂。一个仙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道：“姻缘宫小童来请月华，孟姣两位仙子回宫”
　　嫦娥起身，赤足踏上石板，似是沐浴而出的美人，道：“你让他先回去，说二位仙子即刻便归。”
　　仙童又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这次却真的被门槛绊摔在地上，他又支着胳膊爬起来，出去传话了。
　　月华放下茶盏，起身作揖告退道：“姻缘宫已来请人，小仙就带着姣儿回去了，隔日再来探望宫主。”
　　嫦娥点头，任他去了。
　　月华行至寝殿玄关处，那门大喇喇地开着，进去只见空空如也的床铺和满屋清风，孟姣和云奎却不知所踪。
　　他心头宛如烧起来一团火，急匆匆地寻遍了广寒宫大大小小数十座偏殿，脚都跑软了，哪里见到孟姣半点身影。
　　忽闻后殿甚是吵闹，月华觅声而去。
　　他躲在一棵风竹后，拨开长的郁郁葱葱的竹叶，却见一抹妃色，鬓边还挂着两串头发，她头轻轻一动，那两串头发便像两个秋千垂在那里荡来荡去，忽然，她抬眸看向这片风竹，双瞳剪水，嫣然一笑。
　　那日微风吹过青纱帐，天色将暗，广寒宫中上千盏宫灯在朦胧的夜色里散出星星点点的光，落在这片翠绿色的风竹林，亦落在少女的发上，肩上，额上，眼中。像凡间璀璨夺目的烟火，又像银河中明明灭灭的星，映的巧笑嫣然的少女明艳不可方物，不是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的牡丹，却也是华若桃李，艳似海棠。
　　月华不知不觉看晃了神，就连月和何时站在他身后也并未发觉。
　　“好看吗？”月和看着那片翠绿中的一抹妃色，问道。
　　月华正欲点头，却不觉想起自己身后何时多了个人，不觉头皮发麻，他颤抖着身子回头一看，正对上月和的一双眼睛，愣了一下，恍然惊醒，连忙拜道：“弟子拜见师上。”
　　“我问你，她好看吗？”月和本是慈祥的脸变得凛若冰霜，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
　　“师妹的相貌就是在三界也排的上名号，嫦娥仙子柔美，师妹动美，两人名贯四海，她当然是极好看的。”月华心中惶恐，头上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小汗珠，连手掌心也有些许润滑，答道。
　　“呵！”月和突然轻笑一声。
　　这声笑让月华措手不及，顿时汗如雨下。
　　“好了，为师见你二人许久未回宫，特来看看，见你在这风竹林，不过是想逗逗你，未曾想你却如此惊慌，快去叫你师妹回宫吧！”月和笑着说，月华见他若无其事，才放下心来，却没有看到藏在月和眼底那抹异样。
　　月华正欲前去叫孟姣，不料她却自己缓步走了过来，莞尔道：“师兄，方才我醒了见你不在，只有那棵月桂树气鼓鼓的坐在我床边，我问他你在何处他也不应答，就只得在广寒宫中闲逛逛，见这片风竹林倒是别致，一时贪玩忘了时辰，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
　　她这席话说的是天衣无缝，不知为何月华却生了满腹怒火，因月华在不好发作，只得对着孟姣楞眉横眼，两条眉毛都似揉做了一团。
　　月和觉察月华的情绪，打圆场道：“好了，既是无事，便都与我回宫吧！”
　　语罢，挥手招来自己的坐骑青鸾，同孟姣月华坐上去，师徒三人回了姻缘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