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序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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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小声极了，宋遏几乎没能听清。其实就算她再大点声，宋遏也无暇顾及她说了什么。宋遏仔仔细细检查她的伤口，见皮肉外翻，血污粘连着破碎的衣帛，碰也怕碰，生怕弄疼了赵明媚。
赵明媚道：“冰棺里，方傲哥腰上佩了一把剑，你先用那把剑将箭头斩断。”
宋遏心想着这支玄铁长箭坚硬无比，何等宝剑才能斩断？他虽疑惑，但此刻情况危急，不容置缓，于是飞快推开冰棺，取出那把剑，用力劈下去，箭头果然应声而断，剑刃却没有丝毫卷口。
“那是方傲哥最钟爱的剑，你将它放回原位罢……”赵明媚说着，右手握紧箭尾，用力一拔，将其取了出来。
此时船外水声渐渐大了起来，想是南破一众越来越近了，人声也嘈杂起来。
赵明媚取出一个玄色小瓶，往伤口处铺满药粉，也不知是甚么神药，血流登时止住了。她对宋遏说道：“你走罢。”
宋遏坚决摇头：“不！”
“你千万放心呀，我自是有法子逃脱。”赵明媚看着他，突然弯起眼睛，又是笑吟吟的模样了。
宋遏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
赵明媚笑着反问道：“我舍得自己死，舍得方傲哥死吗？”
宋遏还是那么盯着她，并不说话。
赵明媚转而将眉头一沉，道：“你在这儿，不会武功，反而帮不了我，还拖我后腿。”
“好罢。”宋遏终于松口了，“那我走了。”
“好。”赵明媚道，“等等！”
“怎么？”
赵明媚狡黠地一眨眼：“还能游泳吗？”
宋遏道：“那当然！别的都不会，游泳可是会得不能再会了。”
“那很好，一定要游快一点……”赵明媚压低声音。
“嗯！”宋遏朝外走去，忽然转过头，道：“我家在水边那块玄武石不远处的三岔路口，庭前有一颗大槐树，树枝上挂着许多用来许愿的红布条。以后你可以来找我。”
“好！”赵明媚点点头，放声喊道：“南破，这里有个小孩儿走错路，误闯我的船，还算无辜，你放他走，我便束手就擒。”
没听到南破说话，倒是几个小卒叽叽喳喳讨论道：“若无辜能作免死金牌，那我兄弟平生没做一件坏事，三年前却死在方傲小贼手里，这算什么？”
其余人附和：“是也，这小子和那妖女混作一处，会是甚么好人？趁早除掉，免得遗祸世间。”说着，那人手上已暗暗捏住了几枚毒镖。
赵明媚心里一紧，接着又听到有人说：“师叔恳请各位施主留情！”她才稍稍安心，直到听到“扑通”的落水声，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她便问道：“和尚，咱们认识也有些时日了，你今日来，一定是要我的命么？”
南破道：“自乌炼山与赵施主相识，细数已有四年余月。我知你秉性，绝非屠世戮人的狠辣之辈，机缘之下，你习蛊有成，原应为生灵修徳，却追随方施主步入歧途，甘心折堕。”
听到这里，赵明媚重重地哼了一声。
南破又道：“而方施主，泥足深陷，混不自知，终是祸患，如不将其困于指掌，我如何能放心黎民安危？你若心中尚有善恶，必然会知道，我此举是为整个江湖千万命数计。”
赵明媚心中一惊，知悉南破是万万不会放过方傲的。她低头沉思一会儿，口中忽道：“你说的倒也不错，我从前确是杀人如麻，做了许多错事，这三年来，偶一想到，没有不后悔的。要归伏你也不是不可，只不过须得请你近一点儿来，我有一句话，必得讲给你听。自此，即便叫我向你磕十个百个头，也没甚么所谓。”
“不需你为我磕头，只劝你真心后悔。”南破说着，正欲抬步上前。
他身边侍立着的一名圆头圆脑的少年小僧悄悄拉了拉他衣袖：“师叔，可去不得。”
周遭船上聚集的江湖客们也纷纷道：“听这妖女的作甚，大师若不忍杀生，只须一声令下，咱们一拥而上，一人一刀，便为苍生除害，哪来这么麻烦…… ”
南破握握那小僧的手，含笑抚慰道：“患轻，不必担忧。”随即飞身跃上赵明媚所在大船。
赵明媚斜身倚在冰棺旁，看着那个灰袍僧人佛珠轻捻，缓缓走进来，四年前乌炼山上的时光仿佛也跟在他身后，飞驶而来，在赵明媚眼前一一轮转而过，她笑道：“你倒是一点儿也没变化。”
南破注视着她，一步一步前行。
“可是转眼阿卢坟青骨枯，方傲哥生如故去，我也白发苍苍了。”赵明媚笑着叹息，“这是不是便是什么，人面不知何处去？你倒好，做了桃花，一年一度灿若云霞，照得我们都似浮光掠影一般，转瞬就没有了。”
南破行至冰棺前，淡淡看了方傲一眼，又抬头看向赵明媚：“赵施主请言。”
赵明媚扶住冰棺一角，轻轻摩挲道：“其实这一句话并非我要讲给你听。是阿卢临死托我务必告知你。那时我和方傲哥本打算下得乌炼山便去寻你，可惜你逍遥四海，踪迹难寻，况且……后来又发生那么多事，一直没有机会。”
“什么话？”南破颔首示意赵明媚接着讲。
赵明媚垂下眼帘：“她说，一起埋下的酒，别忘了挖出来喝。”
南破一怔：“我从未和她一起埋酒。”
“我也不懂，你一个和尚，并不饮酒，若埋酒让你挖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偏偏她那时重病缠身，还念念数次，一定要我告知你。难道是病糊涂了？”
赵明媚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一直以为你会回去见她的。方傲哥倒说你未必会回去，我不信他的，你刚离开时我还和他豪赌一场。”
“要不要猜猜，我和方傲哥赌的是什么？”赵明媚突然问道。
“是什么？”南破下意识问道。
于是这件事又在赵明媚心里重现一次。
那是暮春的某一天，南破执意下山，卢菱花心里不舍至极，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偷偷哭去了。方傲和赵明媚送罢他，回返时天色已然暝暝。
赵明媚走在前面，随手折了一支芒草，拿在手上胡乱挥舞，回头朝方傲振振有辞道：“我们阿卢心属南破，这自不必说，南破教阿卢写字，替阿卢治好痼疾，我看他并非对阿卢无情，不过是贪念世间各色美景，不愿在这座乌炼小山居守终生。等他游历百川大江，见识人情冷暖，自会懂得阿卢真心珍贵，便会回来见阿卢的。”
方傲看着她，微微一笑：“我看未必。”
赵明媚不解：“这是何故？”
方傲却不再言语。
赵明媚急了，拉住方傲衣袖左右摇晃，一定要他说出所以然。
方傲摇摇头，逗她：“那你愿不愿意和我打赌，我说南破不会回来。我要是输了，下次下山便给你买糖葫芦吃。”
“这可不行，输与不输，方傲哥都得给小媚买糖葫芦吃！不过……赌，一定是要打的。”赵明媚对自己的分析颇有信心。
“那你赌什么？”方傲扬首问她。
赵明媚歪着脑袋想了半晌，认认真真地看着方傲，说道：“如果我输了，便永生追随效忠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从此以后，只做让你开心的事，要是有人让你不开心，我便想方设法替你顺意。”
她前半句是从江湖草莽那里学来的，方傲听她大开其口，几乎要笑出声来，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连口答应：“好好好，皆依你。”
赵明媚点点头。远方屋舍内透出的灯光明亮异常，她并不害怕迷失方向，大步大步朝前走着，突然那灯光闪烁一下，熄灭了。
她停下脚步，整个旷野一片寂静。
没一会儿，那灯光重新亮起来，方傲拍拍她的肩：“大概阿卢终于哭够了，愿去给油灯添灯油了。走吧。”
赵明媚重新抬起脚步，却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输与不输，我都如此。
……
“是什么？”赵明媚自问自答一般，“是我永生追随效忠方傲哥……是我要想方设法要方傲哥称心如意！”
话音未落，放置冰棺的那块木板陡然翻转，连带赵明媚，一齐坠入水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序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