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照将倾》俱焚

5、序五

　　南破仿佛早料到冰棺下有机关，脸上波澜不惊，纵身跳出船舱，施令道：“收网吧。”
　　人群中，一位身穿粗布白褂、头戴瓜皮白帽的魁梧大汉对南破躬身一揖，带领身后数十位赤裸上身的壮汉跃入水中，游向各个布网处，又各自配合，牵动四面八方的网向中心围困。
　　赵明媚扶着冰棺，浮出水面时，早已来不及躲避这天罗地网的包围。

　　宋遏原本听从赵明媚的话，朝岸边游去，这天的遭遇是在是太惊奇了，居于湖心的白发姊姊，沉眠冰棺的青年男子，前来围剿的江湖来客，天普第一僧南破……他拼命游着，脑海中混乱异常，最终却浮现出一双清明含笑的眼睛。
　　那是赵明媚的眼睛。
　　他骤然停住，朝反方向游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丢下小媚姊姊！
　　尚未游近湖心，宋遏便已经精疲力竭，费尽千辛万苦，爬上一艘载满江湖客的船。他还没来得及喘息两口，就被船上一个汉子盯住了。那汉子黑眉横肉，凶神恶煞，朝他走过来。待走近，突然拉住他的手，问道：“你是哪家的娃娃？衣服怎恁湿？”
　　宋遏心里庆幸这人没认出来他便是刚刚逃走那位，正要在脑中寻个好借口，却听着汉子又开口道：“我家小子若活着，也似你这……”
　　他话没说完，忽听得远远传来赵明媚的声音，那声音甚是模糊，又夹杂着江湖客的呐喊，自然听来不怎么清楚。
　　宋遏挣脱黑眉汉子的拉扯，挤到船头，想要看个究竟，却看见在湖心中被网困住，一沉一浮的赵明媚。“小媚姊姊！”他大喊一声，再次跃入水中，朝赵明媚游过去。
　　他终于能听清赵明媚的声音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外面总说他杀人如麻，坏事做尽，是天下第一大坏蛋。”
　　“放屁！我方傲哥是世上最好的人。”
　　“我微不可言，但方傲哥明如星辰一般，岂会折戟于此……”
　　四周江湖客皆膛目结舌，因为接下来的景色着实奇诡异常。
　　原本平静的湖面不知何时刮起了风，水波弥弥，逐渐翻腾起来。赵明媚脸色惨白，紧闭双目，白发在风中四散而开，口中念念有词，身后倏尔发出万道金光，随着一声炸响，她倚身的冰馆碎成无数片，惊起千层浪花，连带着四周的网也破裂开。光华闪烁间，一个人影从中浮现出来。
　　那一瞬间，赵明媚的面孔迅速衰老，皱纹满布，她却笑得无比开怀得意：“方傲哥，我终于知道这世间最好的一味药啦！”
　　她的笑中亦带有失落：“可惜以后不能再陪着你了……”说罢，她的头缓缓垂下，身体也无力地向下滑去，沉入了水中。
　　“小媚姊姊！”宋遏拼命游过去，伸出手想要把她拉起来，却只碰到了水里的一缕雪白发尖。他看着赵明媚越沉越深，面孔逐渐在深绿的湖水中隐去，长长的头发宛如水藻一般飘摇着下降，浑身发抖，只觉自己也溺入水里一般，在这广阔的云水中央，哭不出，喊不出，只有止不住的泪涌。
　　忽然，他感觉自己衣领被什么抓住，身体腾空而起，随后落到了大船的甲板上。他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认得，那是冰馆里的那个人——方傲。
　　方傲淡淡地撇了他一眼，便不再管他，而是温柔地抽出腰上佩戴的宝剑，拿指尖一寸一寸拂过去，小心得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竟带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脉脉之情。
　　“他在哪里？”方傲问道。
　　他的声音太冰冷太冰冷，匍匐在甲板边上的宋遏只觉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都被冻住了。
　　而南破仿佛没听清楚，轻轻“嗯？”了一声。
　　“应轻在哪里？”方傲说。
　　闻言，南破微微叹气，面上犹有悲悯：“方施主执迷之深，竟到这般地步。”
　　方傲眉头紧紧纠起，已有薄怒：“我问你他在哪里！”
　　南破摇头：“不知…… ”
　　宋遏只见眼前一道寒芒闪过，方傲手提宝剑已然飞身上前。他足尖于船尖一点，纵身便跃到了南破所在的船上。
　　“大师当心！”
　　“大师快取这鸟贼性命，为死去的冤魂复仇！”
　　“老天有眼！大师武功盖世，这小贼自取灭亡！”
　　……一时四周呼声烈烈，随南破同来的江湖客纷纷为其助威。
　　那宝剑贴着南破的背心擦过，剑腹受方傲手指一弹，剑势陡然翻转，直刺南破左边一名年轻小僧。——“我方氏曾以短剑之灵动锐利名动江湖，而今几番风雨，方氏凋零至此。也有过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也有过亲朋聚首言笑晏晏。到头来，只剩我一人，佩别人送我的这把剑。”
　　南破乍然惊觉，反手回护年轻小僧，只听“铮”一声脆响，剑尖对上南破四指上悬挂的玉佛珠，方傲剑尖一抖，越过南破，取向小僧的喉咙。——“这把剑长六尺三，锋刃轻薄如冰雪，是一把真真正正的长剑。有人说它也有名字，叫作’履冰’。我许多年没读过那些酸腐的书籍了，甚么坚冰旧来、置肠冰炭的诗句忘一句是一句，却带着这一把’如履薄冰’。”
　　南破四指一翻，掷起佛珠尾端，正将剑尖挡回。方傲一刺不中，旋身拨转剑脊，反撩另一名小僧的后心。——“它为甚么要叫作履冰呢？我也不知其义，只知多年来我为了它，一意孤行，不顾劝谏，背祖违道。识人不慧，我多么后悔。”
　　南破抢步上前，正欲挡下这一击，方傲却突然收回手，纵身跳到呼声最高的一艘船上，剑花一朵接着一朵，不管眼前是男女老少，一概毫不留情。方傲本就聪敏超人、极具天赋，剑法上的造诣鲜有人及，这些江湖客哪里是他的对手，须臾之间，便已伏倒大片，鲜血染红碧绿的江水。——“南破大师看世事一向明澈透亮，想必早已明了我心意。我只要亲手斩下应轻头颅，在宗族高祠前献祭，便立时殒身谢世，不再伤任一性命。”
　　那船上有不会凫水的人，见方傲杀红了双目，便去争抢船舵，驶船朝岸边而去，想要靠岸逃命。殊不知离众船愈来愈远，南破纵想要使轻功跃上此船解救众人，反而不得了。
　　“南破大师还不肯告知我应轻行踪么？”方傲突然停止了杀戮，血污中抬起了白净的脸颊，唇边甚至沁出了笑意，似乎十分的舒心快活。
　　南破尚未回答，他身边一位小僧早已忍不住，疾声道：“应轻自三年前清谷曲一战之后再无踪迹，我师叔岂知他身在何处？”
　　方傲眼神一沉，将履冰剑挽到身后，改用剑鞘横扫，一片“哎唷”声中，七八个人便落入了水中。他想起某年仲秋，那个人潇洒快意，非要教他用剑鞘横扫落叶，说那是漫天红玉，满地黄金……
　　突然，他后颈一凉，侧首避过刺来的一把匕首，扬手握住行凶者的那只手腕，用力反拗，行凶者吃痛，匕首掉到地上。他细细打量这个胆大包天之徒，出乎意料，竟然是女流，大约三十年纪，身着素色的麻布衣服，头上盘起的发髻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双眉描得弯弯的，似两枚柳叶一般，眼眶里噙满了泪水，眼神却无比倔强，甚至带着恨意。
　　方傲努力作出和煦至极的笑容，但有一点不习惯，因为仿佛有一百年都没这么笑过了。他柔声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其实根本没耐心等到那女子回答，履冰剑再次出鞘只不过一瞬间的事，那颗倔强的、充满恨意的头颅就滚落下去了。
　　而他只是不停地想着：红玉黄金，红玉黄金，都变作焦土啦！
　　宋遏眼睁睁看见近乎癫狂的方傲迅速将那艘船上剩下的人踢到水里，亲自掌舵渐渐驶远了。
　　而南破急忙命人转舵追赶方傲，又连矢朝方傲射去，皆被避过。余下船只纷纷跟随其后。一时间，云水上空空荡荡，只余那艘最最华贵的大船，静静停泊。宋遏伏低身体，将头探出船沿，无声地落泪。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