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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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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媚声音绵软温柔,加之春日午后日光融融,正如一片羽毛,轻轻地、轻轻地从宋遏心上飘过,不多时,宋遏的头便一点一点,半梦半醒着了。
忽然听到赵明媚一句“你说”,乍然惊醒,口中叠叠道:“喜欢的,是喜欢你的!”
这句话出现道赵明媚耳里简直是神来之笔,她吃了一惊,嗔道:“你说甚么?方傲哥是我哥哥,甚么喜……”陡然停住。
宋遏见她语意忽止,忙问道:“怎么?”
他不知,正是此刻,赵明媚恍然大悟,思绪飘摇,怔怔出神,心中想着的却是:这么多年,我不过是想,方傲哥只要不离开我,永永远远和我待在一起,那我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啦!原来是我……是我……
是我什么呢?却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宋遏见她迟迟没有回答,正待再问时,“咻”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倏忽之间便从耳边擦过。他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东西,只听见皮肉被利刃刺穿的声音,紧接着“铮”的一声锐响。
碎冰叮当四散而落,赵明媚已然被钉在冰棺壁上,肩膀洞穿,一支玄铁长箭赫赫在目——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
“小媚姊姊!”宋遏疾呼,快步奔到赵明媚身边,想要扶她起来。他半蹲下身,看见那支箭的箭羽是雪白的天鹅尾羽,没有一根杂毛,衬托着坚毅无比的玄铁剑身,好比是温柔女子和英勇将军的组合,精致得像是点缀在贵族房间里的珍稀饰品,而非杀人的工具。可是,这样本该不是杀人工具的东西,正直直插在他小媚姊姊的肩膀偏下,离心脏不过半只手掌的地方。
“小媚姊姊,你忍着一点,我帮你把箭头拔出来!”这么说着,他双手抓住箭尾,还未用力,忽然想起,就这么拔箭的话,箭尖的倒刺会把赵明媚的伤口拉得更大,连忙住手。问道,“小媚姊姊,我该怎么帮你?”
赵明媚这么多年和方傲待在一起,别人问起,总以兄妹相称。确是将方傲当成哥哥的,可是有的事偏偏不许人自己做主,她把方傲放在心尖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适才宋遏胡乱一句“是喜欢你的”,就像混沌里的一盏灯火,突然一切都明朗了。与方傲哥之间的桩桩旧事在她脑海中一一闪现,带着莫名的微妙情愫,却被一支箭刺碎了。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大脑放空一片,紧接着肩膀处一阵剧痛,她看见一个身影靠过来,蹲下来。
“方傲哥……好疼!”她嚅嗫道,泪光盈盈,在眼眶里滚了几滚,快要流将下来,却听船外遥遥传来歌声:“曾几何时转日月,不可复识旧山河。一入山林二十年,心台如镜犹明澈。”……
歌声悠远飘渺,宋遏听着,只觉自己仿佛身处百里幽篁之中,弹琴长啸,相照明月。骤然听见赵明媚恨恨的声音:“原来是他!”
“是谁?”宋遏问道。
赵明媚不答,低头一阵,抬首时眼角带着娇娇的笑意,变了个人一般,朝船舱外大声喊道:“圣僧!你又来看我么?”声音也甜得要拉出细细的丝了。
宋遏闻“圣僧”一言,心中一惊,暗道:难不成外面来的是一个和尚?都说和尚有清规戒律,不会随便杀生伤人,怎么这个和尚一来,不分青红皂白,便给小媚姊姊一箭?
赵明媚继续柔声道:“圣僧,当年我救过你,你恩将仇报,你全忘了!你还说,你要还俗娶我,而今不成数了?你来杀我,自是好得很!想是你终于勘破,又念香火之情,不愿意违背佛祖,只好先杀了我,再自己了断,咱们在冥府里好好做夫妻,我也……”
外面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良久才飘来一声长叹。
“她早就死了,你不必拿这些话来激我。”——外面有声音这么说。
赵明媚收住笑容,扬声道:“你这副石头心肠,还怕我激你?怕是你做了甚么不好的事,问心有愧!”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卢施主明知不可为而为,贫僧苦劝无力,得此结果,实属天意。”——那个声音不急不缓,这么答道。
赵明媚道:“那你今日来做什么?我在此湖心处,隅居三年,可是违背了你的天意?”
“三年前,方施主在二十四曲支流小寒渠入魔,正邪无分,大肆屠戮江湖侠客;后来赵施主手下,伤残更多人命。三年了,赵施主还未有半分悔过之情么?”——那声音又这么说。
赵明媚哼道:“他们的命,哪来我方傲哥半根头发值钱?死了又有哪里值得珍惜呢?”
“唉……”——那声音长长地、长长地叹起来。
宋遏真想看看那声音的主人长成甚么模样,于是把遮挡窗户的布幔偷偷掀开一角。他看见不远处有十余艘一模一样的大船停泊,然而其中一艘,轻易地黏住了他的目光。不是因为那艘船最近,也不是因为它有多么与众不同的华贵,而是因为,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位手持佛珠的灰袍僧人。
宋遏并不能看清这位灰袍僧人的面目是美是丑,听声音该是十分年轻的,可是他清瘦的身影往那一站,萧萧疏疏,连带着周围的气息都寂静地下沉起来。
“你还不走?”赵明媚忽对宋遏说道。
宋遏想都不想便说:“你受伤了,我不能走!”
赵明媚冷笑道:“难道我受伤,便料理不了这头死秃驴?大不了两败俱伤!你不走,是要留下来与我和方傲哥同生共死?”
宋遏道:“小媚姊姊,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你自己一个人走的!”
“是么?”赵明媚偏了偏头,“不论我做了甚么不好的事,得罪了甚么紧要的人,你也站在我这边?”
宋遏点了点头。
“你知道外面的那个贼秃是甚么人么?”赵明媚偏头问道。
宋遏摇了摇头。
“天普寺,南破。听没听过他的名字?”
那当然是听过的,这么说,整个大孟,没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连刚刚知事的垂髫小儿,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逍遥僧南破。
这位南破,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位僧人。他的来头,一点儿也不一般。
天普寺寺历不遗毫毛,一一记录在册:大梁淳熙十六年春,一褴褛青年叩门,自言本为京都人氏,年十九大梦一场,忆起前世事迹,悟彻天地法。遂辞亲别友,隐匿山林。三年既罢,前世愈发清晰,竟如亲历。是以跋涉至天普寺为僧,法号上南下破。初为扫地小僧,后为人所觉有晓事前,料时后之神通,渐居寺中高位。
至于为甚么有个逍遥僧的名头,全因南破昔日朝梁朝末帝直言大梁命局:实如秋草逢霜,命不多矣。由此为末帝所忌,遂称其为妖僧。尔后大梁果然翻覆,新帝改国号为孟,百姓叹其如神,又因南破常年无踪迹,难以寻觅,便由“妖僧”二字读音衍来“逍遥僧”。
宋遏吃惊之余,小退半步:“怎么会是他呢?南破大师德高望重,悲悯众生,岂是这么乘人之危的小人?”
赵明媚冷笑一声,宋遏却低头思索,闻所未闻。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道:“据我所知,南破大师绝非这等末流人物。抑或是有人伪装成南破大师,前来寻你的仇,好嫁祸大师,以此引发一场争端?”
赵明媚听闻此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异想天开。过来,替我把这支箭拔了,便赶紧滚罢。”
她顿了顿,又道:“哪个敢伪装南破?哪个能伪装得到南破的三成?若是有,也只得一个人,可是那个人早就被南破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