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照将倾》俱焚

2、序二

　　“我一直住在深深的山林里，那里每一户人家都离得很远很远。四岁的时候我哥哥背着我，跟在爷爷后头去吃别人家的生辰酒，足足从天光初破走到星罗满布，我在他背上昏昏沉沉睡了又醒，连梦里也是一片一片被跨过的浓墨重彩的绿色。”
　　“方傲哥说，天下人蠢钝，不值一哂。有一句话却有人说对了，他们说，万物有灵。不错，那时我却能看见，漂浮在千万匹幽幽绿叶中，闪闪发光的斑点，我想，那就是天地之间的灵气，深山的魂魄了。”
　　“后来，我的家乡被赤焰军的铁蹄侵踏，火焰烧上了九重天，热浪携卷树木焚毁的黑烟扑面，我远远站在另一座山顶回望，仍觉火光熏疼眼睛。好像甚么东西死去了。”
　　“是方傲哥救的我，在一支寒冷的枪尖儿挑破我心口之前，他来了。”
　　“他救了我，之后把我抱上马，一直沿着小路走。他受了伤，走得跌跌撞撞，我泪眼模糊中看到，眼泪流得更多了。”
　　“不知怎么，走上了某座不知名的山顶，分明是仲夏时节，山顶却有一片积雪。他听见我哭，连忙停住，把我从马上抱下来，问我：‘可是马背颠簸，坐着不舒服？’我摇头。于是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再走过这里你就安全了。’我看见他衣袖红了一大片，脸色白得像纸，闭着眼睛又哭了起来。”
　　“‘别哭啦！’他对我说，我却哭得更加厉害。”
　　“身体突然凌空，山顶的寒风把我的脸颊刮疼，我睁开眼，却是方傲哥施展轻功，带着我飞起来，我连忙闭眼，不敢再看。接着，他把我放到一节松枝上，叫我睁开眼睛。我把他衣服攥得紧紧的，他慢慢牵住我的手扶稳树干，对我笑道：‘别哭啦，我画梅给你看好不好？’未等我答话，他便飞身落回地上。”
　　“这么一动，他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指尖滴到雪上，我惊叫一声，他却提起手臂，用他伤口中流出的血，在地上画了一幅寒梅图。”
　　“血液撒下立刻浸入冰中，刹时，雪地上寒枝枯瘦，红梅点点，他的身形愈发摇晃，我挣扎着想要跳下松枝，去阻止他，可是犹豫很久又不敢跳。他画完最后一笔，突然转过头，对我展颜一笑。我从没见过这么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可是那一笑，那一笑……”
　　“就像是，一支普天之下最最锋利的箭，从亘古而来，穿越疾风、流沙、灰云，终于在这一刻，笔直地刺透我的心口。我呼吸骤停，神思混沌。他的身后仿佛生出了闪闪的亮斑，一粒一粒缓缓上升，连接天际，点燃宙宇，比深山的魂魄还要使我震撼。”
　　“不，他的寒梅图分明不是画在的雪地上，而是——是画在了我心上。至此十载，我再也忘不了，雪野上的，妖冶艳丽的寒梅图。”
　　“他流了那么多血，我心里十分害怕，又担心他撑不住，一面急着跳下来，一面喊道：‘你别……’。所幸松枝并不太高，倒没摔出大碍，只是扭伤了脚踝，走不了路了。”
　　“他神色一变，急忙奔过来，给我看伤，然后苍白着嘴唇问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说：‘我怕你……’”
　　“他听见了，摸了摸我的头，柔声道；‘不要怕，在保证你安全之前，我一定不会倒下。’我吃了一惊，把头压得更低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遇着了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跟着方傲哥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他的人都夸赞他温和良善，在剑法上有无双的造诣，是江湖正道子弟中得数一二的青年人物。人们这么说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心里的花开成了一片海。真是无比的开心。可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却因为另一个人，变成了后来的模样。”
　　“我早该知道，有人装疯卖痴为活，有人奴颜屈膝为活，有人剥夺别人性命为活，甚至连蝼蚁尚知偷活，是要有怎样的悲怀，心中才能一死生、齐彭殇，全然不惜自己性命。可我那时全然不知，早得很，甚至在我还没遇见他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我方傲哥心里，种下一粒种子。”
　　“直至熙和五年。这一年我始终记着，大抵是因为这年回芳洲的花开得最早，有两只小灰燕到我卧榻横梁上筑巢，或是河道阻塞，湳水漫上街道，无论富庶贵贱，一律乖乖端坐在小船上，身体绷得紧紧的，生怕一有动弹，就跌落水中，好玩极了。方傲哥因剑而受的腿疾总算有所好转，他的木轮椅安置在船头，江风熏熏袅袅地不断吹来，吹得我也想就此化作一阵春风、一股春水、一段春云，四面八方天涯海角地到处周游去了。”
　　“方傲哥的心情似乎也颇为不错，指着不远处被水淹没，此刻只留下几支芦烛草在水面摇曳的回芳洲问我：‘去那里玩过没有？’回芳洲本是湳水中央的一块浅滩，一年四季难免被淹上一次，却不知怎的，竟然重重叠叠长出一片戎葵，淹它也不死，反而更繁茂了。每年盛夏，吞红吐粉，花繁似锦，游人如织，成就湳水上一道别景。我哪里会没去过呢？此刻便老老实实答道：‘去过的，去年夏末。’”
　　“方傲哥继续问我：‘那里的花，好看么？’我反问道：‘难道方傲哥没去看过？’谁知方傲哥愣了一愣，却说；‘没有。’这实在使我讶异。我便笑道：‘我说好看难道就是真的好看么，方傲哥总要自己看了，才知道到底美不美，我说了不算的。’”
　　“方傲哥闻言，往风里看了很久，忽然拉过我的手，问道；‘那小媚愿不愿意陪我去看一次？今年，等湳水退了。’我高兴坏了，急急忙忙地答应了他，心中想，那个时候，方傲哥若是穿着他的白衣服，坐在花丛里，不知比那些娇娇艳艳的花朵好看上多少倍。”
　　“没过几日，水便退了回去，到处都躺着千奇百怪的小鱼，有薄薄的形似刀片儿的，有透明的能看见心肺的，还有五彩缤纷的。我到水洼里捡了两条喂在瓷碗里，不知道它们吃甚么，饭粒往里放，碎菜叶也往里放，没想竟然也活到了仲秋。”
　　“而在这个金黄的仲秋，那个人来到了。”
　　“那是一个清晨，有人来报，说门外来了一位英俊的青年公子，腰悬长剑，自称姓应。方傲哥族中兴旺时，来拜访者络绎不绝，而今纵然衰落，也有人欲窥得方氏上乘功法，前来造访。我本以为这应氏公子与他人无殊异，一转过头，却见方傲哥面色微有不同。”
　　“我便问道：‘此人是请走，还是……’方傲哥倏而放声大笑道：‘自然留下！’又对我道，‘小媚，推我到吾悦舟，我在那里见他。’”
　　“吾悦舟虽名为舟，实为方傲哥府上依水而建的一座船状楼阁。名字怪模怪样，不知是哪一个取的，又听闻有人曾从上面落水身亡，更为人视作不详，久而久之，便被荒废了。虽如此，那些雕栏朱漆，画栋飞檐，仍足见方氏兴盛时的富庶。”
　　“确实已经很荒芜了。走着走着，枯草覆盖了小道，再也推不动了。只好叫两个侍从把轮椅抬过这一段路，总算到得舟上。又见木板相间设置的地板上，密密麻麻长出许多草芽，或许是秋天，所以显得黄黄的、瘦瘦的，还有从水里长处来的不知名植物，紧紧裹住栏杆。”
　　“我随手捡了一根木棍，小跑过去，想把缠在栏杆上的植物弄掉。秋风颇有萧瑟味道，一阵一阵，像缠绵的波浪一样不肯停歇地涌过来，把我的头发也吹散了，我便回头朝方傲哥笑道：‘风好大！’”
　　“却只见方傲哥一手支颔，双眉紧锁，不知在想些甚么。我从未从他身上感受到那样的冷漠和疏离。”
　　“不多时，便有一队人扬扬走来，越来越近。我抬头望过去，为首的是一名引路府丁，他身侧跟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年轻公子，就是那姓应的了。我那时心想：这位应氏公子也喜欢穿白衣服么？”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队府丁，自不必多说。走待更近时，却见姓应的飞身跃上舟来，走到方傲哥对面，轻声问道：‘小傲，这些日子，可还好么？’方傲哥挑眉冷笑一句：‘风哥，这么久见不得你，我好得很哪！’我却不知他怪异的语气是为何故。”
　　“那姓应的正待开口，方傲哥突然疾声问道：‘你与邪教人为伍，害杀多少人，而今不知幡然悔悟，反而还有脸来见我？’如若细细说来，他们江湖上的事，我那时也不太懂得，都是后来，才明白的。”
　　“但也有，到后来也一直明白不了的事。譬如，我一直不明白，为甚么那姓应的前来见方傲哥时，在门外仅仅报出应姓，方傲哥便这么笃定是他呢？天之下，姓应的又不止他一人，你说，方傲哥就不怕来的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