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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一 ...

  •   此一生,诸事扰扰,早抛掷脑后。
      惟念将倾之照,争渡层云,直投万空,平铺千里。我固知此照寒彻,可望而永不可触,然如无此一念,不知何以为继。
      是以命名“将倾”,无他,借此将倾寒照焚身自救。

      时天高云淡,浮波散金,正值一年之暮春。莺飞草长不断,飞柳新叶仍茂,漾漾春溪争如一江天水,带无数行者的心绪,一并荡开了。
      这样时节不冷也不热,宋遏又恰逢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家中待不住,总是带领一队顽童作爪牙,上山下水,无恶不作,遇着老虎也要想方设法捉几根胡须下来,末了挨他父亲一顿棍棒,事后接着犯。
      午后日光略重,因前时偷偷打开渔农的篓子,放跑了鱼,被他父亲关在屋里看书。他又哪里看得进去,昏昏欲睡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人叫他,撂下书溜到窗边一看,原是出去玩时与他最亲近的那个少年。
      这位少年皮肤黝黑,又身材魁梧敦厚,如一座厚山,因而得一戏称“黑山”。
      黑山凑过头来,问:“玩水去不去?”
      宋遏张口便要答去,但想到父亲近来管教甚严,棍棒比平日稍重,心生怯意,迟疑了一下,答道:“不……不去了。”
      “不去?”黑山大吃一惊,据他所知,这位宋小爷生平最好热闹,无事不欢,没甚么事也要拼命生事,叫他出去玩,从没有过拒绝的,“这还是你么?别发昏了,今日天气很好,沄水又清又亮又暖,真不去?”
      宋遏闭上眼,转过身:“不去!”
      黑山翻过窗户,跳到宋遏身边,贴着他的耳朵道:“你记得沄水中央的那艘船么?我今日想去探一探,那么华贵的船,不知上边有没有甚么宝藏,你若不去,实在太可惜……”语罢摇摇头,转身似要走掉。
      宋遏早就被他撩拨得心痒难耐,闻此连忙大跨步过去拉住黑山的胳膊,可怜兮兮地问道:“那我父亲那里怎么办?”
      黑山转了一转眼睛,凑近耳语一番:“如此……”
      宋遏点点头,听黑山的计策布置好,片刻后便到了沄水边。
      果然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水波清碧,细浪粼粼。
      宋遏心情大好,伸一伸懒腰,褪下上衣,在日光下挥舞双手,比划了一比划,才痛痛快快地扎进水里,从不远处冒出头来,朝黑山道:“你也下来,我们快去快回!”说着,摆动双腿,在水里来来回回游起来。
      忽然,宋遏撞到甚么东西,被弹了回去,停下仔细辨认,才发现是一张渔网,便对黑山说道:“你瞧这张网,这么拦在水里,难道还能网到鱼?”
      黑山答道:“你昨日没出门,我昨日见到有人将水里许多地方都这样布上了渔网。大抵是有钱人家日子不好玩,也来学别人打渔了。”
      宋遏扬首道:“那你刚才不提醒提醒我,害我撞了上去……哎,你快一点!”
      黑山一边慢慢下水,一边斜着眼睛带笑瞧他,开玩笑故意问道:“现在知道急了?刚才心中不是还有些害怕么?”
      “黑山,你说一说实话,我甚么时候害怕过?”
      黑山挑起半条浓浓的眉毛:“不知是哪一个曾经说,船停泊处水域过深过僻,又是哪一个说,他父亲叫他不要轻易去泊船附近云云。”
      “那好,敢不敢和我打赌?”宋遏回过头去,“赌咱们谁先到达泊船。输的人要给赢的人做半年小狗!”
      黑山一个猛子扎下去,突然从宋遏身边钻出,将宋遏扑得开来,水花四溅中,黑山哈哈大笑,答:“好!”
      二人常年居于水域边界,熟谙水性,又年纪相仿,都是凫水的好手。宋遏身姿欣长,灵动轻巧,入水如游鱼怡然,却耐不得久;而黑山虽说躯重身拙,但体力出众,若水途稍远,常常有后来居上的时刻。
      所幸泊船处离岸不近不远,结合二人各自优劣来看,赌约可谓公公正正。
      宋遏不留半分遗力,鼓波翻浪,果不其然一早领先。远远见到泊船时,他停住回看,发现黑山仍未跟上来。
      于是宋遏心中暗暗得意,只道此约必胜。便钻入水中,游近泊船,扶住船舷等黑山过来。他又哪里知道,黑山半途中不知何故左脚抽筋,早已返道,此刻正坐在沄水旁的玄武石上。
      等了半晌无人来,宋遏正犹豫是上船一探,还是接着等黑山,要么干脆打道回府。却忽然听见船舱内一个声音若隐若现地传来:“你总也不老……你看我的头发,白完啦!你什么时候醒来,看一看我?
      “……方傲哥,我等了你三年了。我等了你三年。”
      这是一位女子的声音,语气轻柔之至,仿佛在水心飘荡的鸟羽。
      宋遏被这声音猛然一吓,心道:我从来以为这是一条无主之船,原来这上头还住着别人!
      他又侧头思忖,听她口气,似在三年内白发,觉得奇怪到不可思议——哪里有人老得这么快?
      他心中十分好奇,轻轻爬上船。
      拖着一路深浅陆离的赭石色水痕,宋遏行到船舱外。手上水迹也未干,把朱红镂空木窗上紧粘着的窗纸轻轻一浸,便破出一个小洞。霎时,一股幽香伴随冷气扑鼻而来,宋遏揉了一揉鼻子,贴眼看过去。
      却见丝幔垂映间,一个女子伏在冰面上,眼神温柔之至,凝视冰下。至于冰下到底藏着甚么令女子珍若至宝的物什,宋遏却因旁边堆砌的妍异鲜花遮掩,没能看清。
      这位女子穿着淡紫色的锦袍,不知是哪位织者制作出来的华美布匹,锦袍上绣的花朵层层叠叠,灿烂炫目,就算是神仙正站在一旁,也要被分去一半光辉。她的头发确乎已经雪白了,被镶嵌红宝石的单簪将两鬓的发缕拉到脑后,随意盘起来,剩下的则一片皑皑地披到肩膀和背脊上。她的面孔,却非宋遏拟想的那样。
      既不衰老丑陋,也不美艳娇丽,而是普普通通的二十来岁,人潮里最让人难以记住的那种平凡的女子面孔。就算已施粉黛,却不过中人之姿。
      这更奇怪了!宋遏想着,有哪里有人头发雪白,脸上却仍能保持青春呢?
      她的声音又传来:“南破说,三年后,你一定会醒来。哼!那么多人夸他是甚么年轻有为的天普第一僧,可是三年一月零十五天,你还是没有醒过来,他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准,要是过几日你还不能睁开眼睛,我便去拆掉南破那天普寺的门匾,盗了他金丝织就的袈裟来烧着玩儿。嗯……若是烧不破,那找个匠人,做一朵小金花放在你身边,如何?”
      宋遏心中又想:这位姊姊可有趣!
      听得她继续道:“方傲哥,我虽知道,在你心里,我算不上老几,你要是真的再活过来,我以后就很难很难再见你一面。可是,我还是想,听你起来,与我说一两句话,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接着她又拉拉杂杂说了许多她和她方傲哥之间的旧事,前后颠倒,混乱不清,想起甚么说甚么,宋遏听得半懂不懂,无聊起来,又见她欲取甚么东西出来,正待转身离开。
      却听箫声陡起,尖锐异常,又暗蕴伤怀,宋遏只觉脑胀头晕,胸中突然包裹了一团郁气,咽不下去,亦吐不出来,随着箫声愈发怪异陡峭,他脑心也愈来愈疼,直至最后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刹那,箫声骤停,一只手掌携凛冽掌风破空而来,正待狠狠击上宋遏胸膛,却陡然停住。
      宋遏听得对面传来:“你的模样,却有些像他。”
      于是那只手掌弯平,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问道:“进来看看么?”
      宋遏抬头,对上一双清明含笑的眼睛,便情不自禁地点头,牵着这位不知姓名女子的手,走进了船舱。
      舱顶横梁上垂下的丝幔浸足了香气,层层被掀开后,宋遏看到船舱中央安置的,是一具冰棺,冰棺里又封存着一个容貌俊美的青年公子,衣冠饰品无一不贵重,无一不精致,头下靠着的竟是由一块完整玉石雕琢而成的玉枕,玉质清透,辅以巧功,借细长的天然绿纹刻出奔腾的河流,绵延的山脉,大浪卷起,仿佛涛声滚滚,正在耳前。
      若要论与之相似,身形有六成,五官却只有两三成,神韵更无半分靠近的地方。
      凡常人活在世间,身上总有烟火气息,纵然是隐退山林,无心世事,也不能避免。而冰封的青年公子,虽说容颜栩栩如生,眉宇间的孤绝、冷漠却直直印到人的心上,也不知是不是冰棺的缘故。
      “他姓方,单名一个傲,复字回岸。”女子拂开冰面上散落的许多花朵,朝宋遏问道,“你可曾听过他的名字?”
      方傲,方回岸?
      宋遏支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自己从没听说过,便摇了摇头。
      谁知女子哈哈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低注视着青年公子,不知在想些甚么。
      俄尔,宋遏问道:“姊姊叫甚么名字呢?”
      良久,得到回答——
      “我叫赵明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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