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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惜分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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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琼林在丁岳的“陪同”下回到了殷府,殷府不再复往日的生机,总是忙碌地修剪着院内花草枝叶的园艺阿伯不见了踪影,前院杂草丛生。院内的各个角落也没有家丁在清扫,平时嫌弃吵闹的鸟儿也没了鸣啼。从大门至内院,除了领着他们的仆从,竟看不到一个人影,清冷得让殷琼林觉得自己走错了门,她想过很多种再次回家的情景,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都是她害了殷府。
她在前厅见到了阿父阿母的身影,本以为再次见到他们会忍耐不住,奔到他们怀里大哭,可是看到二老憔悴的神色,殷琼林生生忍住了快决堤而出的的眼泪。只是说了一句:
“阿父,阿母,你们受委屈了!”
殷公面上倒是淡然,只说了句“你回来啦!”不过声音中还是有些颤抖,不似往日的凛然。
殷夫人则动容得多,拉着女儿的手一直说她瘦了。殷公与殷夫人是觉得有愧女儿的,他们从牢狱中放出后几日,如歌也回府了,却不见殷琼林的踪影。如歌说他们在桑梓镇被一群土匪所抓,这群土匪扮成军官的模样专抓年轻女子,还说是要逮捕南郡王的细作。幸亏主上的人及时找到并救下她们。只是她们半路被分开,主上的人将她安排在京城一处客栈,而没人能告诉她小姐的下落,殷府又被封,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时他们初知殷琼林是被主上所救,加上殷府因几封信件被人告发,又无故被释放,已经预料到事情的走向。他们为女儿与七殿下的两情相悦感到可惜,也为女儿要过这个情坎感到心疼。
但他们更多的感到的是无力,殷公与南郡王的一个部下是挚交好友,在战前确有过书信往来,在一封书信上那位好友暗示过南郡王会反,殷公并未去告发,而是写回信劝诫,没想到不久南郡王就真的反了。殷公与众好友书信往来中多会谈论一些最近习读心得,常常让殷公觉得受益匪浅,便从不舍得扔弃这些信件,只是处理了那一封暗含反意的信件。他也未曾想到,他对宋朝忠心耿耿,有一天会有人拿这些信件做文章。若是皇帝有意追究,他也是辩解不清的,到时候殷府满门性命堪虞。
殷琼林不愿让父母知晓在皇宫所受的委屈,阿母问起时,只是含糊带过,所幸他们并未细问。看到家人无虞,殷琼林也放心了一半,只是府内太过凄清,便让殷公将家仆都招回来,说是事情已经过去了,殷府不会再有事,他们也都安全了。
随后问起刘七郎,殷公说是南郡王战败后,其旧部暗杀七殿下,七殿下防不胜防,挨了一刀。本无大碍,只是回京时路过江州受了感染,便留在江州养伤。阿兄殷邈已经去江州照顾刘七郎了。
江州,她恨不能有双大鹏的翅膀可以让她立刻飞过去,她希望马上就能看见刘七郎。军队防守严密,怎么会有刺客可以闯入,还伤到了三军主将?他的伤严不严重?怎么又感染了呢?她要怎么才能见到他?
她想再一次去到江州,可丁岳就隐藏在某个角落盯着她,也许她未出城门就被抓住。并且她有什么颜面再见他?或许这次阿兄去江州,他就会知道她与刘骏的事,他会怎么想她?会不会从此就讨厌她?
不是告诉过自己只要他活着就满足了吗?还期待什么呢?
可就是迫切地想要见他一面,即使是偷偷见一面也好。
殷琼林回殷府的第二日,皇帝封妃的旨意就传达下来,一朝阁中女,飞跃枝头变贵妃。殷府被人踏破了门槛。
满朝上下,皆知殷家嫡女沐浴皇恩,即将进宫为妃。
身处江州的刘宏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彼时他仍旧躺在床上意识混沌,四肢无力,听力却是十分清明。门外有人在讨论殷府小姐的事,他也大概的听了个清楚明白。他想挣扎着起来,却发现自己如同置身与沼泽之中,使不出半点力气,身体一直在下陷,不断下陷,直到完全地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而消息传到江州的那日,就是殷琼林出嫁的日子。
那日皇帝犒赏三军,所有将领一一封赏,建平王刘宏与他的亲随部下皆未到,皇帝亦是进行了赏赐。着建平王刘宏为骁骑将军并江州刺史,领将军衔,掌管江州大小事务。
当日,殷琼林着一身鲜艳红衣,坐在皇帝身边,接受三军、百官祝贺。
自领了江州刺史后,皇帝也不说让建平王刘宏再入京的事,刺客处死后便不了了之,并不下令追查。主帅不到,他犒赏了三军也就罢了,犒赏三军那日还为自己选一美人为妃。自己国难刚除,却对替他解除国难舍生忘死的亲兄弟不闻不问,种种事迹,让刘宏的一众部下颇有微词。
而刘宏的病情也是反反复复,稍有好转又立马陷入昏迷,请了很多名医都素手无策,皇帝也曾派了个御医,对治病毫无贡献,被殷邈打发走了。
殷琼林自做了贵妃后,真的可以说是宠擘专房,民间街头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
“金朝殿,朱椒房,三千宫殿皆生寒,若问皇帝影何在?含香苑里做神仙。”足以说明殷琼林的专宠程度。
皇帝对她与殷府的赏赐更是如恒河沙数,数之不尽。珠宝奇珍不说,殷氏上下在朝者皆加官进爵,就连与西域一国建交时,西域特使送的三颗具有起死回生之效的药丸,皇帝给了太后一颗,自己留一颗,另一颗私下里赏给了殷琼林。据说不管是多么严重的病情,只要服一颗这种药丸,都能药到病除。
殷琼林别的赏赐倒不推辞,只是这药既难得又珍贵,她一旦收了就真的是受了刘骏极大的恩惠,可刘骏却非逼着她收下,说别人求还求不来呢,也就殷琼林是个傻子给了还往回推。殷琼林便没再拒绝。
一日,殷府有人入宫来报,说是殷夫人病重,想看贵妃娘娘一眼。殷琼林听完便担忧得泪流不止,赶忙要回府探望。刘骏便派丁岳与几个内常侍护送,还遣了崔御医前去。
崔御医诊断殷夫人只是得了常见的热伤风,并且着了凉有些痢疾而已,并无大碍。殷琼林才稍稍放心。隔日,殷夫人的病已有好转,殷琼林一直在床边守着。
说起家常话的时候,殷公劝诫殷琼林在深宫要懂得避锋芒。街头巷尾的各种打油诗,无不暗指她为红颜祸水,进宫不过几月,就有这等恶劣影响,易给她自己带来祸端。
殷琼林无所谓道:“脚长在他腿上,要去那个宫里是他的事,怎么还赖我是祸水!”
其实殷琼林心里想的是:君恩如水,水是流动的,君恩也是会转移的,哪天等刘骏对自己的新鲜劲过了,这个祸水的称号也就落到别人头上了。虽然现在不管她对他是冷面还是笑脸,细语还是粗声,他都表现出甘之如饴的模样,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结果?
那日午后,照顾殷夫人入睡之后,殷邈将殷琼林拉到殷夫人寝室的一个内间,在她耳边低语:
“现在说话可方便?”
殷琼林想阿兄如此肯定是有事要告诉她,这事还不能让总跟着她的丁岳知道。想着丁岳再神出鬼没也不敢做她母亲寝室的梁上君子,便说方便。
殷邈便稍稍放开了点声音。
殷邈告诉殷琼林,七殿下已经秘密来到京城,现在就在东郊的桃林,希望殷琼林可以去见他一面。
殷琼林对这个消息感到震惊,可她怎么去?一离开肯定会被丁岳发现的,丁岳知道了,刘骏肯定就知道了,凭他现在对她的占有欲,到时候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她不能害了七殿下。
殷邈见殷琼林有些犹豫,便将刘宏已经病入膏肓的实情道出:
“若是七殿下好好地,我也不会做这害人害己的搭桥的事。可七殿下病情一直不能痊愈,整个人每日病怏怏没有半点精神,请了多少名医都查不出究竟。最近七殿下知晓你的事,更是彻底拒绝治疗,病情怕是再也控制不住。他凭着清醒时的一丝力气,说出要见你一面的愿望。”刘宏是殷邈的好友,殷邈一直对他敬重佩服,殷邈也见证了他与殷琼林的感情,他必须达成好友的这个心愿。
“七殿下从江州到京城,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苦,在清醒时却还是问有没有到京城。路程最近几日都是处于昏迷中,能熬到京城,就是靠他一口气撑着。现在他在东郊桃林等你。”殷邈知道若是阿殷真的去见了七殿下,到时候也肯定会知道七殿下的情况,与其这时候有所隐瞒,到时候她质问自己,或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还不如将七殿下的真实情况都告诉她。
昨日七殿下到京城后,殷邈将他安排在东郊桃林,那一片桃林枝叶繁盛,处于里面的小屋都被遮挡不见。殷邈让七殿下平时最信赖的几个亲随看守,只等将阿殷弄出宫相见。阿母的病本不严重,却是让殷琼林出宫的好时机。
殷琼林听闻刘宏的病情居然如此严重,恸哭不已。
“我以为七殿下只是皮外伤,修养一些时日就会好的。被皇帝派去诊断的御医回来也说没有大问题,我也没听朝中有人议论过七殿下的病情。阿父阿母入宫后便未曾见面,平常往来都是派人传话,也不会说到这一层。怎么会……这么严重?”
“没几个人知道七殿下的伤情,我连阿父阿母也没说。”
“七殿下的伤是不是与皇帝有关?”殷琼林问出心中的猜疑。
一开始所有大夫都诊断是普通的刀伤加感染,七殿下武将身躯,战场受伤是常事,应该早就可以痊愈的,怎么会越来越严重?后来有一游医诊断,说是中了西域奇毒,可游医也未治过这类奇毒,只能判断这毒是淬在刀刃上,由七殿下受伤的伤口传遍全身之后,毒性才会开始发作。并且一开始发作只是轻微状况,伤口就像感染了一样。所以一开始谁也察觉不出来,只当做简单的刀伤处理。等到毒性渗入五脏六腑,七殿下每日昏迷时间越来越长,并伴着剧烈疼痛,大家才意识到严重性。游医也一直在寻方,只是多不见效。
殷邈当时也仅仅是凭皇帝对殷琼林的种种做法,以及毒性的怪异性,做出了与皇帝有关的猜测。但他并未将这惊人的猜测告知任何人,七殿下的那些忠勇部下,也只是以为下毒是刺客所为。
七殿下病重,中西域奇毒之事早已命人从江州传到皇宫,可等殷邈回京后,并未见任何大臣对堂堂建平王,一个刚刚有过莫大功劳的骁骑将军的怪异病情有过任何讨论,这只能说是被皇帝压了下来,大臣们并不知情,其目的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对堂堂一个主帅被人莫名行刺,又中莫名奇毒之事产生怀疑。
此时殷邈觉得自己的猜测又可信了几分。同时恐惧又加深了几分,如果这件事被更多的人知晓,引起七殿下部下猜忌,最终极有可能又会产生一场叛乱,而宋朝已经经不起任何一场内斗。殷邈只能尽可能地隐瞒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甚至尽力隐瞒七殿下的真实病因。而七殿下是他的好友,英雄少年,建功无数,才不过刚过及冠之龄,就被这么无辜谋害是在让人痛心。是选择忠还是选择义,他也一直在挣扎。
殷邈也不知自己能守住这个猜测多久,但他知道,他的妹妹是要与皇帝度过一生的人,绝不能让她知道他的这些想法,让她陷入更加为难的境地。所以中西域奇毒之事以及上报病情之事他还不能说。
“你瞎想什么,主上与七殿下是亲兄弟,众兄弟中与主上最亲近的就是七殿下了 。七殿下为主上拼死杀敌,忠心不二,主上哪会不顾为兄之义,为君之道。”
“那他知道七殿下受伤的事吗?”
殷邈摇头。
“你们怎么能将那么大的事瞒下来,当务之急是想尽办法救七殿下,你们应该尽早将这件事上报,也许皇帝有办法救他。”殷琼林有些急切地说道。
殷邈静思片刻,说:“我们也是为了防范南郡王的旧部,若是他们知道七殿下病重,以为我们无暇顾及他们,集齐残兵旧士,蓄意发动一些小动乱是极有可能的。”
“你们到底分不分轻重缓急,现下有比七殿下的命更要紧的事吗?”静默了一会,殷琼林又开口说道:“阿兄,不要将我当做傻子,一国骁骑将军病重,你们却不上报,光这一点就足以说明问题。”
殷琼林对刘宏的处境越细想越担忧,阿兄肯定有事瞒着她,当下想要不顾一切出府,被殷邈拉住,说早已安排好。
不多时,尚书令颜玄清颜公的夫人颜谢氏入府探望殷夫人,颜夫人与殷夫人于闺中时即结为金兰,情胜姐妹,听闻殷夫人有恙便亲自入府探望。只是颜夫人府内大儿媳待产,见殷夫人有好转便不多留,黄昏时分乘辇回府。
殷琼林跟着颜夫人的辇车出府,直奔东城门而去,出了城门后,有人备好马车接应。因一切事先安排妥帖,殷琼林便一路无阻碍的来到东郊桃林。
此时殷邈早已御马提前赶到,支开了刘宏的部下,当殷琼林穿过层层桃林进入屋内时,看到刘宏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屋内点着昏黄的豆灯。帷幔遮挡住光,他的脸隐在一片昏暗之中,看不真切。
殷琼林忽然就不敢上前,她该如何面对他?在他危难之际,她却背弃了两人的感情,背弃了曾经的诺言,心里被满满的愧疚感填满。他是不是已经恨死了她?
殷琼林踱着步子来到床前,在看清刘宏脸的那一刻,却不自禁的掉下眼泪。
明明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意气风发,他还有着宽厚有力的臂膀,她还能感受到他眼中的坚毅。想起他的时候,最多出现的总是他在马上驰骋,英姿勃发的画面,怎么也无法与眼前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满是羸弱病态的脸庞重叠在一起。
殷琼林慢慢伸出手,抚摸上他嶙峋的脸骨。房间很静,静的只能听到刘宏轻缓的呼吸声,殷琼林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他,听着他的呼吸,她仿佛能从他不顺畅的呼吸中感受到他的病痛。脑中不断想起以前两人在一起时的画面。
那时的他警惕性多高呀,她几次轻着脚,想从背后吓吓他,都被他提早发现了。如今她都站在他面前了,他的脸色还是一样沉静,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到来。
殷琼林一直不断地与刘宏说着话,她说着他们以前经历的事,说她以前与他闹小矛盾时,她心里未说出的想法,说她以前的那些希冀。这些日子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平静时刻,每次在刘宏身边,他都有这样的魔力让她能安心。她在前一刻还担忧着他的病情,可是一见到他,即使他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却还是让她忽然就镇定下来了。
直到殷邈让两个大夫进来给刘宏诊脉,殷琼林才放下与刘宏紧紧相握的手。在第二个个大夫诊完脉露出一脸愁容的时候,殷琼林拿出一颗药丸,让两位大夫查看可否能服用。
一个大夫拿过药,凑在鼻间仔细闻了闻,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复又再闻,突然惊喜的将药丸交给另一个大夫。最后,两个大夫都十分惊疑地问殷琼林药是哪里得来的,说这药是建平王的救命药,建平王康复有望了。
殷琼林听了,也是放下心来,这是皇帝赏赐给她的那颗,当初皇帝给她的时候说是有起死回生之效。听说母亲病重,她在出宫之际就拿了这颗药丸,她让崔御医将这药让母亲服下,崔御医说殷夫人只是发热,而这西域奇药是大补的药,反到会增加体内热性,殷夫人不宜服用。后阿兄告知七殿下的病情,她想这药也许对七殿下有用,便带了过来。幸好,两位大夫的表情说明了这药能有效,她总算可以为七殿下做点什么。
当晚,刘宏就服下了那颗药丸,殷邈担心殷琼林太久没回府被丁岳发现,安排人送她回去。而殷琼林却担心药效,非要守着刘宏,殷邈劝过一次就随她去。他想,这次七殿下不顾病情恶化,日夜兼程地赶到京城,途中他们这些正常人都劳累不堪,更何况他一个病人每日昏昏沉沉,毒一发作就疼痛不止,只是依靠清醒时的那点意志力撑到京城,就是为见阿殷一面。如今阿殷来了,他却意识不清,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上,错过这次机会,以后见面就难了。即使他病好了,也是有着莫大遗憾的吧。
殷琼林一直照顾着刘宏,到了后半夜刘宏开始高烧,浑身哆嗦不止,并不断呕吐黄水。大夫说是药见效了,可殷琼林却心疼不已,一个皇室贵族,本应过着富贵生活,却偏偏遭受这样的折磨,战场上也未经历过这样的生死,却被小人用毒所害。
她已经从两位大夫嘴里知道七殿下是中毒,但她已经无心深究阿兄为什么瞒着她,她只想让七殿下快点好起来。只要他好起来,她可以什么都不追究,只要他好起来,她真的可以甘心一辈子失去自由的守在那个宫里。
第二日刘宏仍旧是高烧昏迷,直到半夜才稍稍有了些意识,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的耳朵却是十分清明,能清晰的听到他的琼儿在一旁呼唤他。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他在做梦,可当那熟悉的声音一遍遍传来,他才确定他的琼儿确实在他的身边。可他却一下也无法动弹,全身如同在大火中炙烤。想开口唤一声她的名字,嘴巴却怎么也打不开,喉咙里像有人在拿烫红的烙铁在烙。听到她的低泣声,他想像以前那样抱住她,吻着她。那么美好的女子,怎么可以伤心哭泣呢?他最舍不得她落泪了!
可他却无能为力,他动不了,抱不了她,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殷琼林一直注视着刘宏的脸,他脸上痛苦的表情那么明显,他一定难受极了。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哭泣声也抑制不住。当她看到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水流下,没入鬓发,忍不住抚上他已经凹陷的眼睛。
每时每刻都是煎熬,每时每刻都是无尽的担忧,每时每刻都伴着巨大的恐惧。终于在第三日的时候,刘宏的高烧终于退了些,能够微微睁开眼了。大夫说这样的病急不来,得慢慢调理,将毒素一点点排除体内,少则半年的调理时间是必须的。
而回宫期限已到,殷邈让殷琼林先回宫,本来他以为这一次会面会是一场死别,所以无所畏惧。可阿殷的药竟然救了七殿下,当下最要紧的事就是不泄露七殿下的行踪,瞒下这次的相见,保住两人的性命。
殷琼林经过这两日的煎熬,觉得没有什么比让刘宏活着更重要的了。她不能害他再一次受到生命的威胁,她得离开了。她想松开与刘宏紧握着的手,可是刘宏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怎么都挣脱不开。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手却被他用力往回拽。她背对着他,听到了他着急的呜咽声,知道他在拼命挣扎着想离开床榻。
刘宏急切地想开口说话,他知道她就要走了,他以后很难再见到她了,她甚至已经成为了他的皇嫂,她这一走就再也不是他的琼儿了。他想乞求她不要走,他想乞求她留在他的身边,他会拼命保护她与她的家人,他们可以回到从前。可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任他想撕破喉咙,也只能发出几声低哑的呜咽声。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抓住她的手上,他无力让自己爬起来,甚至转个身都无能为力。
他还有数不尽的话想对她说,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她,他就是凭着再见她一面的希望,才忍着痛苦撑到现在的,她不能就这么离开他。他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不惜生命,只要她别抛弃他。
“你好好照顾自己,找一个世家小姐,相伴一生,从此忘了殷府的琼儿吧。”
殷琼林狠下心,一根一根地掰开刘宏的手指,朝屋外跑去。而刘宏在最后抓住的一点希望都幻灭之后,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起身追上去,却只能艰难地移动一半的身躯。他哀嚎着,嗓子却如同被不平的沙砾打磨过一样沙哑,泪水布满脸颊,他却唤不回他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