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朵摇晃》南沙河

27、二十一 命运呼啸而过时发出的声响

　　二十一
　　我,李珺婉,田笑笑,熊翠翠四人相约再次到医院看望魏云松,见到魏云松的时候魏云松依旧没有恢复记忆,我们努力想让他认出我们来但最终徒劳无功,他只是一味的对着我们笑,像个小孩子一样傻呵呵的笑,我们看着很是伤心,心里沉重.
　　魏云松的母亲----谢娇云正在想方设法要恢复魏云松的记忆,她向我们讲述了她为魏云松所做的全部努力,我们听得几乎落泪,李珺婉听着听着不由得眼睛泛红,不久就轻轻的哭泣起来.谢娇云说自己决定一切重头再来，她要把自己的温柔全部给魏云松。
　　医生说多听音乐对魏云松的恢复有好处，谢娇云便买来一大堆CD放给魏云松听，有儿歌，校园民谣，古典音乐，钢琴曲，乡村音乐，简直无所不包，她每日不间断的将这些音乐放给魏云松听，一听到音乐魏云松就会变得安静，只是呆呆傻傻什么也不知道，跟新生婴儿没有任何区别。
　　谢娇云很多时候会边听边唱，她想用自己的母爱早日唤醒儿子的记忆。
　　谢娇云会跟着CD一块唱《小螺号》：
　　小螺号，嘀嘀嘀吹
　　海鸥听了展翅飞
　　小螺号，嘀嘀嘀吹
　　浪花听了笑微微
　　小螺号，嘀嘀嘀吹
　　声声唤船归啰
　　小螺号，嘀嘀嘀吹
　　阿爸听了快快回啰。
　　茫茫的海洋，蓝蓝的海水
　　吹起了小螺号，心里美吔
　　她还会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谢娇云会一边唱一边加上自己能做的一些舞蹈动作，她自知没有音乐天赋，可为了魏云松，她决定豁出去了，魏云松有时看到母亲做出滑稽的动作，他甚至会开怀大笑，遇到这种情况谢娇云突然觉得自己做任何事都值得了，她会唱的更加卖力，跳的更加卖力。
　　谢娇云有时也会唱民谣，比如《再见青春》
　　故事已发生无力改写什么
　　操场的灰尘啊迷乱了未来
　　课桌上刻画的痕迹是否消失了
　　杨树下的沥青道路堆满了厚厚的落叶
　　去去走走的人啊怀念着从前
　　还记得那年逃过的课吗还记得在教室外罚的站吗
　　记忆中那个女孩子头发很长长的也很漂亮
　　我曾经写过一封情书亲手交给了你
　　我牵着你手溜溜达达的走过整个夏天
　　那个女孩你现在好么
　　这首歌她学了好久，当她用舞蹈的形式呈献给魏云松的时候魏云松很是高兴，他甚至还鼓起了掌，这掌声令谢娇云无比激动。
　　魏云松睡觉的时候谢娇云就会放钢琴曲，比如《命运交响曲》、《蓝色多瑙河》，或者是古典音乐《二泉映月》，《空山鸟语》，魏云松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得很是香甜。
　　晚上临睡时谢娇云会给魏云松讲故事，她会用自己柔和的声音讲《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里的经典故事。
　　为了尽快让魏云松恢复记忆，谢娇云还会给魏云松讲家里以前发生的很多事，她从魏云松出生之后开始讲，为了增加魏云松的印象，她尽量讲的绘声绘色，讲到高兴处她手舞足蹈，说道伤心处篩然泪下，魏云松渐渐能记住少许。
　　命运的河流从来都是这样汹涌的奔流,席卷一切,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我们沉浮其中,不过是一根将枯未枯得草,我们在白色泡沫中辗转腾移,很多时候只能见到荒凉,瘦小的月亮,太阳已经远远的遁去,只带给我们美好的想象,连希望也是微弱的火苗,一阵微弱的风也能吹灭它.
　　我们听着魏云松母亲的讲述,其实是在倾听命运呼啸而过的声响,同时那深沉的母爱烫伤了我的心,那份爱广博无边,拯救着无数孤苦无依的灵魂,那些溺水的人终于能够看到星光闪耀,苍白的脸也能盛开娇艳的花朵.

　　我和李珺婉感觉田笑笑近来有些异样.
　　在数学课上田笑笑总是花痴一样的看着杨老师,她的目光里有炽烈的情意,有欲语还休,有企盼,还有隐藏的娇羞,像极了一头发情的小鹿,她在幽深的林子里都兜兜转转,但是无法寻到出路.
　　课间休息时田笑笑也没有往常那么热闹了,她总是凝目注视着远方,似乎在看花园里的一株老树,或是看天上移动的云彩,又像是遥望虚空,思绪飘荡到一片山谷,飞跃汪洋,驰骋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茫茫草原,我和李珺婉笑着问她有什么心事,她敷衍说没事,只是那笑容里有一丝尴尬,有一丝惆怅,像是无家可归的孤独女孩的笑容,她的目光游移不定,也如同随风移动的淡淡云彩.
　　杨老师连续两天都没有到教室给我们上课,有传言说杨老师是请假同妻子办理离婚手续去了,我们听了都纷纷表示惋惜,惟有田笑笑对此事不发一言,我甚至捕捉到她面部有一点欣喜磷火般闪现,我对此不明所以,李珺婉却偷偷对我说田笑笑应该在企盼春天的到来,我对李珺婉的话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继续追问时,李珺婉对我报以神秘的一笑,那笑容让我感觉意味深长,她只是再不开口.
　　那段时间的田笑笑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之前的热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内敛,安静,她成为了一颗挂满果实的橡树,安静的站在天空下.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看到田笑笑在看一本叫做<<霍乱时期的爱情>>的书,原作者是马尔克斯,他的<<百年孤独>>我是知道的,然而对于田笑笑所看这本的我毫无了解,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本书,那时很难买到这样地书.田笑笑看的很认真,极其投入,休息的时候除了上厕所她一直在看那本书.有时田笑笑会忍不住对我和李珺婉讲那本书的内容.
　　“在此之前，一直支撑他的是一个假象，那就是世界在变，喜欢在变，风尚在变：一切都会变，唯独她不变”,田笑笑对我们念书里的句子,”这话多么感人啊”,田笑笑发出感叹.
　　“那是他们如痴似狂地相爱的一年。他们天天都是白天思念，夜晚梦见，急切地等信和回信，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没有干”,田笑笑念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喃喃自语,带着无限的深情,她甚至闭着眼睛念这些.
　　“他只要看到那个女孩就感到心满意足了。渐渐地，他把她理想化了，把一些不可能的美德和想象出来的情感都安在她的身上”,田笑笑对我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被这句话感动得要流泪了.
　　田笑笑看书看得着迷,几乎是废寝忘食,我和李珺婉笑着打趣田笑笑,说她有爱情书籍的滋养可以三月不知肉味.
　　我和李珺婉通过田笑笑的讲述很快就了解了<<霍乱时期的爱情>> 的主要内容,该书讲述了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爱情故事,书中描述了各种爱情的可能性,粗暴的,柏拉图式的,放荡的,转瞬即逝的,生死相依的,隐秘的,忠贞的,羞怯的……主人公费尔米娜、达萨、乌尔比诺的爱情故事是主线,他们河流一般贯穿于整个故事的始终,这本书告诉人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真正的爱一个人可以从你年轻爱到年老,爱她的身体更爱她的灵魂,爱她年轻时的容貌也爱她年老时朝圣者的心.我和李珺婉也不由得被书中的故事情节所感动.
　　那段时间田笑笑还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摘抄本,里面记满了关于爱情的经典语录,甚至还有一个少女如黑色果实般的秘密.
　　“ 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儿，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着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便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声竟然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地谛听着，上帝也在苍穹中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最深痛的巨创来换取……这就是荆棘鸟的传说”,我和李珺婉看到摘抄本的首页田笑笑用钢笔抄写的整整齐齐的句子.我知道这段话来自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小说讲述了拉尔夫极度向往教会的权利,但冥冥中他却爱上了克利里家漂亮的无与伦比的少女梅吉,为了所谓的权利拉尔夫放弃了自己与梅吉的爱情,然而他的内心却是冰火两重天,有矛盾,有痛苦, 小说以女主人公梅吉和神父拉尔夫的爱情纠葛为主线，描写了克利里一家三代人的故事，时间跨度近半个多世纪。爱情就是这样,为了它我们有时候不惜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如同一条鱼被绝望的抛弃在沙滩上,爱有时不是幸福,而是扎满了钉子的诅咒,但我们依然义无反顾地扑身向前,而不管那火焰是否会将自己燃成灰烬.
　　看完了<<霍乱时期的爱情>>,田笑笑又拿来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看得神思恍惚.
　　田笑笑在摘抄本上记录了以下的句子:
　　这和成年女人那种□□炙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的热情集聚起来。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孩子暗地里悄悄所怀的爱情！
　　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
　　从那一秒钟起，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人——就是你……
　　这些句子同子弹一样能击中人心,孤独而满布暗影.
　　我在图书馆找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相关评论及内容介绍.
　　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饱蘸着一生的痴情，写下了一封凄婉动人的长信，向一位著名的作家R袒露了自己绝望的爱慕之情。这个女人对R有着超乎虔诚的痴迷，痛苦到极致，绝望到极致，却从未改变，从未放弃，从未怨愤。
　　R是年少时的她的一个梦，这个梦持续了她的一生，也穷尽了她一生的全部精力。
　　一生，如此漫长,我们需要漫过万丈红尘,然而我们一生只爱一个人,就是被摧毁全部,荆棘遍地,伤痕累累,我们依然不改初衷.
　　我不由得感叹这是多么绝望而痴情的爱,热烈而伤心的爱.
　　我和李珺婉看着田笑笑觉得她简直太疯狂了,李珺婉说田笑笑就是一条跌进爱的河流里的小鱼儿,杨老师就是那河水,我听后心中不知道是悲是喜,同田笑笑那样在爱的河流里苦苦挣扎的又何止田笑笑一人,我自己不也是欲爱难言.
　　放学之后,当田笑笑离开教室之后我看到田笑笑的一本紫色封皮的日记本掉到了地上,它像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古堡吸引着我的目光,它撩拨我偷看的欲望,我一面抗拒那偷窥的欲望,一面又无法将目光挪开分毫,最终我还是拣起了那个日记本,并且犹豫了许久之后还是打开了,我要打开它的外衣看到它的内核,我忍不住颤抖着打开城堡的大门.
　　在日记本的头几页我看到田笑笑摘抄的一些诗词.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我看到田笑笑用红色圆珠笔在”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下面划了波浪线.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而是想你痛彻心脾，却只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而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而是明知道真爱无敌却装作毫不在意；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树与树的距离，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树枝无法相依，而是相互了望的星星，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瞬间便无处寻觅，而是尚未相遇，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亲爱的，如今，你就在我身边，我们却不能在阳光下相爱。
　　田笑笑在这首诗的后面写了这样一段话:亲爱的杨,今天是我爱你的一百一十二天,我始终认为我爱你是有罪的,然而令人绝望的我好像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只能这样默默地爱着你,在大树的阴影下爱你,像一个一心赴死的殉道者.
　　我接着往后翻,中间空了几页,本以为后面已经没有其他内容了,当我无意间继续往后翻时,竟看到了一些及其私密的话.
　　杨:
　　自从见到你之后,在我的身上发生了许多的变化,我几乎将过去的那个我抛弃了,我觉得自己得锻造出一个全新的我以获得你的欢喜,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老实说你初次给我的印象是及其平常的,你没有赛宋玉,潘安的相貌,没有让人觉得英气逼人,甚至连讲话都不是很具有男子气概,那时候我没有对你怦然心动,也没有对你心生爱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渊博的知识,你的细致入微,你对自己母亲的那一腔爱心都令我对你心生好感,当听到你和李妙的爱情时我几乎落泪了,又看到你的婚姻现状,我竟然对你产生了爱怜,那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怜,我想将你抱在怀里温暖你.
　　我有时觉得自己对于你的爱恋甚至是不道德的,我们的年龄差距在世俗意义上是不应该产生任何感情纠葛的,但我无法控制自己想念你,那想念是洪水猛兽,它不断的冲出我的身体肆意横流,闸门始终无法拉住,我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控制我自己.
　　我近来陷在爱情的深渊里无法自拔,并狂热的迷恋一切与爱情相关的事物,我看爱情小说,比如<<霍乱时期的爱情>>,<<荆棘鸟>>,我将其中许多经典的句子作了摘抄,那些话仿佛都是我想对你说的,然而我不敢真的对你说,我只能将这些都藏在心里,就连我最好的朋友李俊万我都没有告诉她.
　　我知道我可能一直只能在暗中爱着你,我愿我的爱意随着桐花的芬芳带给你,随着一滴小雨带到你的眼睛里,漂浮在河流之上流进你的灵魂,但这一切都是想象,我只能仓皇而绝望的偷偷爱你.
　　听说你离婚的消息后我在心里甚至是庆幸的,我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会让人不齿,这件事无法带给我忧伤,我觉得只有这样你离我仿佛又近了一步,这会让我产生我们最终会在一起的幻觉,有时候觉得能活在梦中也是挺好的.
　　若你是火焰我愿飞蛾扑火,若你是河流,我愿做岸边的一棵灯心草远远的看着你,若你是广阔无边的草原,我愿做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花儿依附着你.若你带给我的只有绝望,我愿将自己埋葬在上岗上的青草地,连一粒骨头都不剩!
　　看完这些我慌忙将田笑笑的笔记本放回了她的书包,我走到教室外望着近处的树影及远处浮在山岗的薄雾,回想着田笑笑的所作所为,感叹她完全是沉溺在爱情河流里的孤独孩子,她的爱深沉而绝望,快乐而荆棘遍地,明媚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