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朵摇晃》南沙河

13、七 表哥 承潜

　　七
　　李珺婉的表哥叫承潜，比李珺婉大五岁。
　　李珺婉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承潜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每天上学的时候承潜总是会穿过一条街道走到李珺婉的门口等待李珺婉一块上学。承潜的家在东面，那里是当时所谓的富人区，那里的房屋在李珺婉的眼睛里简直就是宫殿一般的存在，而李珺婉的家只是一层的小平房。李珺婉的父母每回见了承潜都让承潜不要这样辛苦，但承潜照例每日穿过一整条街道来到李珺婉家。
　　夏天放学的时候承潜会偷偷的溜到城外的河里游泳，李珺婉的任务是帮承潜看衣服。承潜游泳游得很好，他一个猛子扎到水里能够在水里呆上几分钟。承潜顽劣的时候会从近十米高的河岸上纵身跃进水里，阳光下李珺婉觉得承潜就是一条能够飞翔的鱼。李珺婉胆小，从来不敢下水，承潜有时会假装拉李珺婉下水，李珺婉吓得赶紧逃离水边，跑到芦苇丛边偷偷的看承潜在水里游得畅快。
　　承潜摸鱼的技术也很好，他总有办法让鱼到自己的手里，李珺婉看着觉得甚是神奇。承潜将捉到的鱼儿用柳枝串了起来然后生火将鱼烤熟同李珺婉一同分享，虽然没有什么调料但也很是美味。
　　承潜有时会和李珺婉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稻田边看水稻蓬勃的生长，看近处的河水安详的流淌，看不远处的青翠山峦，看天空飞过的鸟，看太阳渐渐的落到山的那边，他们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坐着，觉得时光无比美好。
　　有一日两人玩的忘了时间，天色渐暗，天上的星光闪烁，承潜拉着李珺婉的手在桑林中快速的奔跑，李珺婉没有害怕，她反倒觉得很是心安。星光下，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像是奔跑的风。
　　有时承潜也会带李珺婉到他家玩，承潜会把自己的玩具都拿给李珺婉，偶尔李珺婉会将作业带到姑妈家，承潜也会给她耐心的辅导作业。姑妈、姑父待李珺婉很和善，他们给她做好吃的，李珺婉很感激姑妈一家这样待她。
　　姑妈家有一架钢琴，有时承潜兴起的时候会谈钢琴给李珺婉听，李珺婉虽然听不太懂承潜弹得是什么，但她沉醉于那样的音乐。
　　李珺婉有一次失手将姑父珍爱的一把紫砂壶打碎了，她当时吓得够呛，差点就哭了，承潜告诉她不要害怕，他说如果父亲问起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碎的。承潜因为替李珺婉顶罪，姑父还打了承潜，但承潜自始至终都没有供出李珺婉。
　　姑父在郊区还有一幢别墅，只是他们一家平日里很少去住，有时承潜也会带李珺婉到别墅去。别墅的后面是巨大的园子，里面种了鲜花还有其他的一些果树。有葡萄、石榴、苹果、梨、橘子、枇杷、柿子、板栗、樱桃、杏。春天一到，真是满园春色，各种花开的汪洋恣肆，梨花胜雪，杏花粉红，樱花娇羞、、、、、、多情的蝴蝶在阳光下留恋花香，蜜蜂忙着采蜜，好不热闹。
　　李珺婉尤喜杏花，“蜡红枝上粉红云，日丽烟浓看不真。浩荡风光无畔岸，如何锁得杏春园”，那些花朵很是惹人怜爱，尤其是雨后的杏花更是别有韵味，李珺婉喜欢静静的看着杏花发呆。一地落花之后小小的青杏就会挂满枝头，它们如同那调皮的孩童在探头探脑，果实稍微大点之后，承潜会摘些试吃，常常是酸的他摇头晃脑。待杏成熟后，承潜会大咧咧的坐在杏树的枝头随意的吃，他自己吃一个然后就会扔一个给树下的李珺婉，杏核也会随意的丢弃在园子里，待来年春天，园子里又会长出许多小杏树。
　　夏日渐至的时候承潜会带着李珺婉在葡萄藤的浓荫下看书，他有时也会给她讲一些有趣的故事，李珺婉听着常常发出轻柔的笑，她终归是个安静的孩子，笑的并不放肆，狂野，笑总是轻轻的。
　　冬日的时候红红的柿子挂在枝头甚是可爱，有时一场雪过后，柿子树的枝头满是雪，柿子的红与雪的白相映成趣。承潜爱吃，对这园子里的果实尤其钟爱，他会摘了火红的柿子连续吃好几个，有时会闹肚子，那个时候李珺婉会笑话承潜，承潜也不生气，他会很大度的原谅李珺婉。
　　“我说了这么多，你听的有些烦了吧”，李珺婉看着我，她冲我略带羞涩的笑了笑。那笑仿佛是一片轻盈落地的叶子发出的声响，轻轻的，带动着空气小小的颤动。
　　“没有，我对你所说的很感兴趣，正期待着你讲更多的故事。只不过我不是一个好的听众，总是沉默，没有好的配合”，我说。
　　教室里依旧只有我们两个人，夕阳的余晖在最后的时间投在教室的墙壁上，花园中高大白杨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晃，我闻到空气中香甜的味道。
　　李珺婉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学习很吃力，学习成绩一直处于中下油，原因是李珺婉就没有上过幼儿园，而班级里很多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上过幼儿园，李珺婉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别人将拼音字母早已烂熟于心，而李珺婉还得从发音开始，一个一个练习它们的书写方式，有些小朋友已经会写上百个汉字了，李珺婉看着无比羡慕，有些小朋友会将唐诗宋词背的很熟练，李珺婉却不知所云。李珺婉学得很吃力，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与其他小朋友的差距还是没有缩短分毫。
　　李珺婉将自己的烦恼告诉承潜，承潜几乎每天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帮助李珺婉预习功课，有时也会帮他温习以前学过的东西，承潜的讲解很细致，使得李珺婉受益匪浅。由于李珺婉学习成绩不好，很多同学都不愿意跟李珺婉一起玩，李珺婉感到自己受到了严重的孤立，老师跟她也不亲近，她觉得老师好像只喜欢成绩好的学生，这也让她难过，好在有承潜陪着她，她才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了。
　　二年级的时候班级里转来一名叫薛亚的男孩，胖胖的，眼睛很小，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薛亚很爱恶作剧。
　　一天课间休息的时候，薛亚趁着李珺婉上厕所的功夫，偷偷的将一条小蛇放进了李珺婉的文具盒里。李珺婉从厕所回来后打开文具盒准备取笔的时候那条小蛇突然窜了出来，李珺婉吓得一下子跌倒在地，她后边的课桌也被她撞翻了，薛亚在旁边却哈哈大笑，嘲笑李珺婉的胆小，他说那是他养的的宠物，很听话的，没有毒，薛亚走到李珺婉的身边将那条绿色的小蛇抓在手里，然后放进了袖子里，看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薛亚若无其事，李珺婉却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不过很快薛亚就将嘴贴近李珺婉的耳朵恶狠狠的说：“你若是敢报告给老师，我肯定会让你好看”，李珺婉见识过薛亚的手段，他很能打架，别说女孩子了，他好几次把男生都打哭了，那几个男生将薛亚告到老师那里，反正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同学们也弄不懂怎么回事，只知道薛亚的父亲是很厉害。李珺婉虽然觉得自己受了侮辱，但她一想到之前那些挨打的男同学，最终她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将薛亚吓她的事告诉老师，就连承潜她也隐瞒着没说。
　　没过多久，薛亚又将蜘蛛放进了李珺婉的书包里，李珺婉打开书包发现蜘蛛的时候吓得大声惊叫起来，书包被她扔出好远，直接花容失色，不过最后发现那是一只假的蜘蛛，只是做得惟妙惟肖。李珺婉终于忍无可忍，她一气之下将薛亚告到了老师那里，老师也只是罚薛亚到教室的最后面站了一节课。
　　那天放学后，薛亚在回家的路途中拦住了李珺婉的去路，那是一个僻静处，很少有人经过。薛亚反问李珺婉为什么要那么做，李珺婉自然说是薛亚一再的冒犯自己，自己已经忍无可忍了，说到激动处两个人互相推搡起来，最后薛亚还打了李珺婉一个耳光，李珺婉立即大哭起来。
　　就在薛亚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承潜正好经过，他一看李珺婉蹲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就急忙了解情况，李珺婉边哭边诉说事情的前因后果，听得承潜大为光火，他以不容辩驳的口气命令薛亚道歉，薛亚一看是高年级的学长，哪里还有半分嚣张气焰，赶紧给李珺婉道歉，承潜又命令薛亚自己掌嘴十下，薛亚也乖乖的给了自己十个嘴巴，承潜看着狼狈的薛亚让他赶紧滚蛋，薛亚灰溜溜的带着同伴走了。自那次之后薛亚再也不敢在李珺婉面前张牙舞爪了。
　　承潜上初中之后和李珺婉见面的机会少了，他们不能够每日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但承潜还是经常会到李珺婉家玩，承潜就像是李珺婉的精神支柱，在没有承潜的日子，李珺婉经常独自发呆，她发觉自己除了承潜之外好像没有一个朋友。
　　初中毕业之后承潜义无反顾的当兵去了。
　　承潜对家里人说自己要去当兵的时候，姑妈和姑父极力反对，但承潜像是铁了心，父母的建议他一句也听不进去。闹得最僵的时候，姑父将承潜锁在了房间里。承潜抗拒的方式很决绝，他不吃不喝，第一天的时候姑父没有在意，他觉得只要自己坚决一些，承潜会屈服并改变主意的，但第二天承潜依然如故，早上拿进房间的饭菜晚上一点不少的被拿了出来，姑父有些着急，姑妈急的掉眼泪，第三天、第四天依然是这样，姑父没有办法只得将承潜放出了房间。李珺婉跑到姑妈家看承潜的时候承潜始终阴沉着脸，他已经瘦了足足一圈，李珺婉只觉得心中难受，但她无法改变现状，甚至说不出安慰承潜的话。
　　后面承潜和姑父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冷战，姑父认为自己对于儿子有更好的规划，他期望承潜能够上完高中再上大学，之后甚至出国留学，但承潜极力反对父亲的想法，他觉得那样的生活十分的无趣，那不是他想要的未来。有一回承潜和父亲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承潜在激动之下差点从八楼的窗户一跃而下，幸亏姑父及时拉住了承潜，自那之后姑父对承潜说话变得小心翼翼，他虽然希望儿子有一个很好的人生，但他更不希望失去儿子。
　　入伍的所有程序都是承潜自己一个人走完的，姑父、姑妈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同意承潜当兵。
　　承潜在入伍前几天到李珺婉家找她，他们一起聊了许多，回忆了许多以前的事情，最后承潜告诉李珺婉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的很多事情她就要靠自己了，李珺婉听着听着就哭了，承潜摸着李珺婉的头说：“珺婉，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以后要坚强些，不要动不动就哭鼻子，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说这些的时候承潜的语调很温柔，李珺婉则控制不住的又哭了起来，他说自己舍不得承潜离开。
　　李珺婉记得承潜在那一天对她说：“人生其实就是一次次的告别、分离。我们要记得那些生命中绽放的花朵，走过的林荫小道，低落的雨滴，从头顶飘过的云朵，更要记得那些你遇到的人，他们是你生命中璀璨的光”，李珺婉似懂非懂的点头应和。
　　承潜走的那天，李珺婉和承潜的几个同学去送他，那天天气并不好，天空的云层很厚，空气也有些沉闷。李珺婉不停的叮嘱承潜一定要记得给自己写信，承潜承诺说会的。
　　直到承潜离开的时候李珺婉也没有见到姑父，姑妈，承潜走的很决绝，好像没有一丝留恋。就在李珺婉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看见姑妈和姑父远远的站在斜对面教堂的一角。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时候太阳穿过云层照向地面，李珺婉看到姑妈和姑父淡淡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林渠，我的讲述是不是太过琐碎，冗长，你是不是听得都烦了”，李珺婉将脸转向我，脸上满是歉意，好像她占用了我太多的时间，她觉得很是过意不去。
　　“没有的事情，我对你所说的很感兴趣，我也很愿意听，我还想听你接着往下讲”，我回答。其实我真的不是敷衍，我的语气真诚，也真的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愿，并且我从来就没有这样渴望去听一个人讲述她身边所发生的事情。
　　我看着盯着我笑的李珺婉觉得有点紧张，喉咙发干，我假装不经意的看向窗外。太阳即将落山，整个天空开始变得更加暗，我能够看到杨树、松树的叶子颜色加深了许多，像是涂了一层深色的颜料。看了看外边，我紧张的感觉才有所消除。一直以来我就不知道怎么跟女生单独相处，对于跟李珺婉单独说话我更是觉得手心出汗，手脚不知怎样放置。李珺婉也许看出了我扭捏的样子，她不再盯着我笑，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四周也是短暂的沉默。
　　“我想你的姑父、姑妈应该原谅了承潜吧”，我打破沉默。
　　“谁说不是呢，承潜毕竟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怎么能够不原谅呢。矛盾总归是暂时性的，任何事情都有被谅解的可能。在我送别承潜那天我看到站在教堂边的姑父、姑妈时我就明白他们已经原谅了承潜的倔强以及他的率性而为，他们只不过是对未来的规划不同而已，其实他们何尝不知道他们不能替承潜做所有的决定，也不能代替承潜过完他的人生。没有谁能真正的捆绑着另一个人，逼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这样是不道德的，也是没有可行性的。姑妈总是通过我来询问承潜的近况，她知道承潜和我的感情好，承潜有什么话更愿意跟我说。承潜也会询问我姑妈、姑父的近况，询问他们的身体是否健康，我成了承潜和姑父、姑妈沟通的纽带，开始时我还觉得没有什么，渐渐的就觉得有点别扭，我甚至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将我作为沟通的纽带，而不是双方敞开心扉直接交流，但后来我也能够理解了”，李珺婉边说边撕纸条，他将一整张白纸撕成四块，再撕成八块，纸片越来越小，最后成了粉末。她说的话老实说我听得有点费力，我在心里想，这才是尖子生和差生的区别吧，有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卑，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我甚至想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如果再不努力一点，李珺婉说的话我有可能完全听不懂，有可能不知道怎么跟她对话。我想李珺婉一定是看过很多书，不然不会说出那么多我觉很有道理的话，我突然还想到了我妈买给我的满书架的书籍，我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看那些书，而是把它们当成了摆设。我思索怎么接着跟李珺婉聊下去，怎么样说话才能显得自己不浅薄。
　　“每个人都有自己追求做什么的权利，其他人只能给建议并不能替他做决定，包括父母。一个人应该去尊重另一个人，父母对孩子也不例外。孩子终归是会长大的，我们有自己的想法，李珺婉，比如我和你，我们都有自己的想法，父母不能强迫我们必须跟他们所有的想法一致。做父母的要学会慢慢放手，要宽容一些。说到原谅的问题，父母终归是心疼子女的，他们不会真的生他们的气，他们只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不能给子女更好的幸福”，我说这些的时候双手相互搓着，我一紧张的时候就会拿一只手搓另一只手，其实我是害怕李珺婉会笑话我，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说实话有点装腔作势，我努力让自己说的话更好一点。
　　“是呀，林渠，你说的真好”，李珺婉好像很满意我的回答。
　　“是么”，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是拿左手搓右手，又拿右手搓左手。“那入伍之后承潜给你写信了么”，我赶紧岔开话题，我觉得自己还是只能聊些简单的话题，一旦涉及到伦理、哲学、情感类深层次的话题我就觉得自己脑子是空的，捣腾半天也倒不出一点东西。
　　“承潜后来履行了他的承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写信”，李珺婉边说边继续撕小纸条。
　　“只是承潜现在还在医院里，我真的很担心他”，李珺婉不再笑，她的脸上有看的见的担忧。说完这些，李珺婉将双手支在桌子上，将头埋进了双臂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想了十几秒钟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安慰人的话来，只说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来，说完后犹豫了片刻拿右手友好的拍了拍李珺婉的肩头，李珺婉没有抬头只是在双臂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