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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妆 轻科幻,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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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时的靴子踏到幽蓝色的透明地板上时,他身边的立式滑翔器正化为一滩银灰色的金属粉末。粉末迅速重塑成型,细细的银灰色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越的风铃一样的声音。
银灰色头发的姑娘肤白貌美,翡翠色的眼睛里有一圈圈螺旋状的纹路,韩时转头看了她一眼,吹了声口哨:“你的打扮真是越来越复古了,童画。”
一身银灰色高腰襦裙的童画笑了笑,笑容标准到连最挑剔的微表情专家都看不出一丝破绽,“今天是上元节,徐悠喜欢这样的风格。”
韩时笑着摇摇头,拉着童画的手走进那个水波潋滟的拱门,“难为你一个内置AI还能想的这么周到,我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海下三百米,童画冰冷的手掌贴着公元26世纪随处可见的幽蓝色的强抗压玻璃慢慢滑动,经过一段玻璃甬道,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卵形建筑,自成一体的循环生态系统将陆地上的静水流深与篁竹幽林带到了海下,优美的风铃声响起,随即出现了一列悬浮台阶,伴随着身穿白裙的全息投影门侍的轻声细语:“欢迎来到海下公寓,篁。”
徐悠站在落地穿衣镜前,给自己梳好的团髻里插上一支白檀的木簪,镜子里的女孩有着半透明的肌肤,红衣白裙,两枚晶莹的玉铃在裙幅上微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扬眉,绽开温柔的笑靥。
篁中巨大的天井内正纷纷扬扬下着小雪。一株芭蕉蜷曲着宽阔的叶片,韩时看到提着一盏孔明灯的徐悠,脚上木屐的屐齿在地上薄雪留下浅浅的痕迹。看到韩时,她微微屈膝,行了旧时代的礼仪,然后放开了手中的孔明灯,“上元节快乐!”
韩时笑着点头,他脱下黑色的长风衣递给童画,露出一袭竹青色的澜衫,交领右衽,袍袖宽大带起流动的凉风,童画在后面捂嘴偷笑:
过于凌厉的眉眼配上温文尔雅的长衫,真是说不出的违和。
徐悠递给童画一支蓝色的冰糕,“远道而来一定消耗不少,来点东西补充一下。”童画欣然接过。那是在低于氧气熔点的低温箱里制成的固体氧气,由于陆地植被过于庞大,释放的氧气甚至超过了地球全盛时期的氧气总量,于是这个时代的一小部分交通工具得以以氧气为燃料,排放出的却是无色无味的水汽。
童画在“吸”完冰糕后眼睛明显清透了许多,她的眉眼弯弯,用十分生动的微笑表情表示对徐悠的感谢。
“徐疾呢?今天学习系统应该全面关闭才是啊——”
徐悠轻咳了一声,瞟了一眼童画手里那件压印有联盟徽章的长风衣,有些无奈,“他在战网模拟舱。你知道的,他看不起旧东西。”
韩时内心赞同,面上却露出一副“这孩子怎么这样”的忧虑表情。徐疾和徐悠是一样的清淡性子,但却是一个狂热的超前派,他和流连于古意的姐姐不同,徐疾鄙弃所有的旧时代产物,他认为这些“发霉的玩意儿”早该在24世纪初的“黄昏时代”断绝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不合时宜的累赘的衣物去映衬已经失去原有意义的节日——
“那不过是一堆毫无内容的空壳。”徐疾这么说。
韩时跪坐在矮几前看徐悠用细细的水流冲洗茶杯,旁边的玻璃墙夹层里是形形色色会发光的孢子植物,有节奏的微微闪动,像是在呼吸起伏。
徐悠斟好了两杯汤色青碧的乌龙茶,韩时拈起茶盘里一块淡黄色的松软糕点送入嘴中,“好吃。你家的熟食机是什么牌子的?”
徐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拉长声音道:“这个嘛——,”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几圈后指向自己,“徐悠牌的。”
韩时瞪大了眼睛。
“你自己做的?就为了这个还专门跑了一趟纸媒博物馆?那里的管理员可是群低等硅基生物,跟它们打交道会让人疯掉的。”
徐悠摇头,“家里有个格纳库,专门恒温保存纸媒资料。”韩时无奈道:“现在芯片技术这么发达,植入个纳米级的记忆芯片多方便”徐悠皱了眉,硬邦邦甩出四个字:“那叫洗脑。”
韩时耸耸肩,站起身,拉开绢门——
“徐疾!”
门外的瘦高男孩有一双纯黑色水晶一样的眼睛,这是经过局部改造的表现。他的视距可以达到万米级,听起来似乎有些鸡肋,但在某些方面却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徐疾只是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上元节快乐。”说完便露出一副懊恼的神情,绷紧了下颌快速穿过门外的走廊。徐悠追出去好像要说什么,然后不出韩时所料,姐弟俩又开始了争执:
“这种老古董还留着干什么!它们不符合文明的进程!这些思想只是早该死掉的行尸走肉罢了!”
徐悠神情冷淡:“它们的生死不是你一句话可以决定的。没有它们,这个社会或许根本走不到现在。”
“集体主义?团结?共同?哈,现在独立个人商家几乎遍布全球,就连联盟的军队也只是出于某些老家伙莫名其妙的执拗才会继续常规集体训练,极限单兵计划早在上个世纪中叶就已经成功了。礼仪?规矩?那是只有无法约束好自己的白痴才会需要的玩意儿!”
韩时探头出去,只看到徐疾一手捞起徐悠云雾一般的广袖,语气讥讽:“你这身行头,还真是碍眼和丑角一样滑稽可笑。”
徐悠扯回自己的袖子,看着自己弟弟的目光竟有几分怜悯,“徐疾,你病了。”
徐疾面无表情。他走到走廊尽头时,转身,一字一句道:“徐悠,我会让你明白,像你们这种人的存在,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大海逐渐变得墨无光亮,海水中的夜色丝丝缕缕弥漫开一种时光深处的岑寂,韩时拉着徐悠的手站在隧道博物馆“逆流”门前,旁边站着一脸别扭的徐疾。
“好啦,别老臭着一张脸。今天是你姐姐的生日,迁就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走吧。”韩时一把揽了徐疾的肩膀,徐疾的神色挣扎了一瞬,才不情不愿道:“我还有一篇光量子学术论文没有完成。你得帮我。”
韩时打了个响指,“没问题。”
博物馆的前三分之一段展示的是这一时代惊人的科技成果,以地球为中心半径五千光年的景象在现在来说已然可尽收眼底,群星闪烁的银河系已经成为了人类可轻松到达的探索范围。大厅中央是各种各样大型太空舰船的部分内部零件,甚至还有一台尚未完成的时空曲率引擎——科技还没有达到可以跃迁平行宇宙的程度,所以这只是一台概念引擎。但徐疾看着它像是看到了数亿光年后的另一片尚未被发掘的星辰大海,他的手隔着恒温膜缓缓游移,像是在抚摸少女绸缎般的肌肤,他的目光迷醉而狂热:“它真美。不是么?”
这是一条逆回的时光隧道。四百年前的人类还处在如何解决气候危机的苦恼之中,韩时看着全息投影中一帧帧闪过的满目疮痍的画面,心底生出一种不可与他人道来的庆幸——现在也许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他扭头向左手边观望,徐悠裙幅上玉铃叮当,她向时光的纵深处回溯,向金戈铁马的冷兵器时代,向百转柔肠,侠风义气的那个金碧辉煌的古意盛世,向“绿水过白桥,犹盼故人归”的诗词交相流淌的城与国。
那是倾了一个时代的绵绵情思。韩时看着一路白裙迤逦的徐悠,数千年前的和风拂过她温润的眉眼,他突然觉得,那浸透了雅正姿态的举手投足,实际和这个充满了能量与机械的纪元只有一指之隔——
他转向右侧,看到徐疾瘦高到嶙峋决然的背影,那里的空气紧绷到让人心慌,他不禁苦笑:
是我们自己拒绝了那样的笃定与风骨,而后迷失在了这钢铁世界。
韩时站在光影变幻的交接地带,抬手,接住一朵落花,看一个整体化为荧光飞散,他突然明白了徐悠那句“你病了”的真正含义:
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癌细胞扩散的病态将个体力量奉上至伟的宝座,这种狂热的个人单边主义会把人类推进毁灭的深渊!
韩时走到徐疾身边,温言道:“你有没有想过去放慢速度?个体的力量终归是有极限的。慢下来,集思广益,我们其实可以做得更好。”
徐疾一脸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慢?慢了我们会被淘汰,”他顿了顿,有些茫然:“而且,现在没有多少人相信攥起拳头的力量了,”徐疾笑笑,“大家都是一指开天地的超人。“
韩时沉默。他看着徐疾棱角分明的侧脸,一种极度的恐惧让他的灵魂都在战栗。那种恐惧,叫做绝望。
公元2556年,潜伏的危机终于爆发,“绝对个体”思想开始迅速蔓延,联盟军队的集体编制正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徐悠一个月见韩时一次,每次见到的都是他越发疲惫的脸。
“你见过徐疾么?”
“徐疾徐疾在观测台实习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群人就是疯子!疯了,都疯了”
徐悠握住韩时冰凉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让韩时的心略有一丝安定。徐悠看着韩时沉沉的眼,吐字清晰,“我们去找徐疾,告诉他,他坚持的有些东西,确实是错的。”
徐疾以他的万米级视距透过粒子波望远镜观测地球附近一百光年的情况。突然他看到有几个闪烁的红色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地球逼近,那红色代表危险的信号。检测仪器的蜂鸣告诉徐疾:这东西已经接近光速!
徐悠以一种恒定的快节奏步伐向徐疾走去,观测台回荡着清脆的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现在预测的未来发展那只是经过某些人粉饰的表象,实际根本不堪一击!徐疾,你发生什么事了?”
转过身来的徐疾脸色苍白的可怕。他看着徐悠与韩时的目光空洞而惊惧:“太空击梭不属于人类文明的太空击梭它们带有攻击的意图!”
韩时霍然抬头。他第一次感觉头顶这片青空是如此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观测台的广播里传出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联盟军队于今日上午九时四十五分正式解除编制,全面执行单兵作训模式。”
韩时感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怎么会”
徐疾看着徐悠上衣的祥云盘扣,表情复杂:“面对危机,无数人的同床异梦好像比无数人的集体退缩更为可怕。也许你是对的。”
徐悠一时怔住。而后她笑着踮起脚,揉了揉徐疾的头发。
“发送紧急通知吧。上报联盟首席执行官,开启一级备战模式。”
三分钟后联盟总部的天基射线向全球发布了通告,地球上一百亿人类不约而同抬头,一百年没有动静的全覆盖量子防御感应网泛起了透明的震荡波——
所有人类的视线可及之处,出现了一行鲜红的数字,在规律的变化:
8809036182703
8艘太空击梭。
距离80光年,还在不断接近中。
预计距对方到来还有90年36天18小时27分03秒,02秒,01秒
人类现今最快的太空舰船是光速的三分之二。九十年时间,人类究竟该如何自我救赎?
徐疾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外太空。他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徐悠时常说得一句话。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这场粉饰未来的滑稽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