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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茶·猫 神魔向,掺 ...

  •   这是座基督教会捐建的图书馆。很高,塔一样一层一层摞上去,第八层是顶层,隆起的穹顶上铸了巨大的十字架。

      室内是个半球状的天穹顶,黄褐色的圆面,松绿色的边,以穹顶中央那扇大六角琉璃天窗为始,由正圆向椭圆乃至扁圆依次向下层递,演绎出动态的几何美感的同时,又多了庄严肃穆的感觉。

      画有圣母玛利亚的彩色落地窗被推开,微凉的夜风拂动素白的纱帘如云漫卷,坐在红色灯芯绒高背椅里的人大半隐没在阴影里,壁炉的火光跳跃在半透明的裙裾上。那人挑了一盏藤蔓缠绕的铜灯轻轻搁在窗台边,黑猫蹲踞在一旁,金红色的灯火在它皮毛上流淌。

      “nine?还是叫你小九吧。住在我这里这么长时间,想好要开哪一扇门了么?”

      猫蹲坐着,金色的竖瞳轻轻动了动:“打算放我走了?EVE,你可从来不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

      阴影里传出一声轻笑,“怎么会?洛萨图书馆包藏了整个世界,我作为馆长,自然不会如此不尽人,哦,猫意。啊对了,开门出去,你总得有个身份备注在我这里啊。”
      猫的眼睛微眯,额前菱形的白色印记亮了一瞬:“偷渡者。”

      这是个温暖的下午。E市的云池路有一家叫“颂雨记”的花茶屋,店里生意还不错,已经过了下午六点,清菀背好书包向正在挂“打烊”牌子的女店长道别:“阿姐,下周末我再过来帮忙啊。”

      女店长微笑着点点头。黄昏赤金色的阳光给玻璃窗晕染了一层瑰丽的光影,清菀走之前又往花茶屋的玻璃窗方向瞥了一眼——

      一只额前有白色菱形斑纹的黑猫蹲在一杯玫瑰花茶前,在阳光下像极了一尊精美的塑像。猫的尾巴在杯子把手上轻轻卷着,下一刻清菀开始揉眼睛——

      尾巴带动杯子稍稍倾斜,正好到猫可以低头喝茶的角度,似乎是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让它迷醉,猫慵懒的眯起了眼睛。

      清菀眨眨眼,发现那只猫只是在趴着打盹,她吁了口气:大概因为工作了一天,产生了幻觉吧。

      花茶屋里,店长一边整理柜台,一边冲着空气说话:“小九,回来,会吓到别人的。”

      黑猫转过头:“喵呜?”

      女店长看着它,缓声道:“你的尾巴。”

      黑猫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夕阳西沉,拉长的影子里,浮现出了另一条尾巴。

      “你若没有‘接待人’,门开了你也出不去哦。”女店长笑盈盈的端走那杯还有余温的花茶,黑猫站起身,看着云池路口的方向,“啊,我知道,”它的瞳孔中翻涌起金色的风暴,“不过我想,我已经找到她了。”

      清菀看着蜷成一团的黑猫,强行忍住想把它抱进怀里揉两把的冲动。她已经不止一次向店长表达她想要领养的意愿,无奈店长总是一脸抱歉,“小九怕生,它大概是不会跟你走的。”清菀不死心,内心坚定:我一定会让小九喜欢我的!

      又是个天气晴朗的周末。清菀伸手感受着略有一丝湿润的空气,眼睛闪烁如星子,“店长,我带小九出去散散步吧。”没等店长答应,清菀抱起黑猫大步迈向店门口,女店长神色微变,“小心!”就在清菀半只脚踏出店门的瞬间,黑猫异常凄厉的叫了一声,迅速从她怀里窜回了店内,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金色瞳孔看着她,像两盏缓缓燃烧的金色汽灯。

      “小九”清菀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歉疚,女店长抱着黑猫,叹了口气,“它只熟悉这里,平时都不出去的。”清菀低下头,小声说:“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它会有这么大反应。”清菀转身风一样跑走,店长只来得及看清她有些发红的眼眶。

      “为什么不行?”

      “她还没有从心底认可你。这种单纯的对宠物的喜欢可成不了你出门的凭证。”

      “死板的女人。”

      女店长坐在高脚椅上,慢慢晃着一杯加冰的伏特加。月色下她的五官显得比欧洲人更具有立体感,她轻轻抚摸着黑猫颈部的毛,柔声道:“不要试图挑衅图书馆分部的代理人。Nine,你只是个偷渡者,我完全有权利给你把这扇门永久关闭。还有,女人的底线有时是不可理喻的,懂么?”

      黑猫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低下头舔舐自己的爪子,爪刃锋利,泛着寒光。

      而现在,时机已经成熟。黑猫打翻了一壶滚烫的柚子茶,玻璃壶裂成了碎片,热茶烫伤了它的爪子,碎片划伤了它左肩胛上的皮肉。黑猫低声的呜咽着,清菀小心翼翼的给它做着包扎,“一定很疼吧?店长那么忙,有时候照顾不到你的。不过没关系,这次,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一刹那,黑猫觉得某种禁锢它的东西消失了。伴随着的,是一滴滴在它前爪的眼泪。它下意识的一缩,舔了舔,有些咸的味道,但很温暖。

      清菀抱着黑猫,走到柜台前与女店长商谈。黑猫没注意她说了些什么,它盯着女店长轮廓分明的脸,盯着她隐藏着笑意的眼睛。

      “真是拿你没办法,”女店长笑意温和,“不过小九好像并不讨厌你。也许你们可以和平共处。”女店长看着黑猫,眼里满是不舍与无可奈何。

      “谢谢店长!”黑猫在清菀怀里抬起头,看到的是女孩红润的唇角和白皙的脸颊。在清菀踏出店门的时候,黑猫确定那种电击一般的刺痛感已经消失,它的目光越过清菀的肩头直直看向女店长,瞳孔里的金色在荡漾。

      “我赢了。”

      女店长听到脑海里回荡的声音,勾唇一笑,无声的说了句话。黑猫眯眼——她说的是:“Good luck.”

      黑猫是经过洛萨图书馆审核的第九个偷渡者,因此它的代号是“nine”。而洛萨图书馆处于一个移动空间内,它所馆藏的每一本书都是一个道标,符合四维法则的规定。道标标记的每一扇门都拥有同一把钥匙,就是馆长的声音。当馆长对着偷渡者念出书的名字,声纹扩散,共振系统生成,局部法则改写,虫洞打开,偷渡者进入虫洞,便可直接到达道标所标识的地方。

      表面上看洛萨图书馆不过是一个中介机构,它的审核标准很简单:由本源地意外掉落,非逐出,非叛逃,非恶行者,皆可由图书馆代理送往任意地方。但它的塔式结构——

      EVE从第八层向下看去,闪烁的光膜中央涌动着无尽的混沌黑暗。无数的道标组成秩序牢笼,分割成七个空间,她喃喃着,转身走回落地窗前:“这里可是关押秩序世界流放者的监狱啊。”

      “白扇,我们的小猫怎么样了?”

      女店长看着手机视频里那个一头酒红色长发的女人,语气随意,“已经找到接待人,顺利兼容。EVE,你为什么对它这么在意?”

      “它啊”EVE看着自己面前火光融融的壁炉,轻声道:“它可是近几百年来异常罕见的,被追杀者呢。”

      黑猫看着眼前少女风满满的卧室,立马奓毛:这种甜腻腻的感觉能让它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如果它有鸡皮疙瘩的话。

      然后就是一场激烈的攻防战,以清菀抓住黑猫强行洗澡成功而告终。黑猫趴在沙发上盯着一只毛线球,眼神冷峻。它想着有些事情还是趁早让这个女孩知道比较好,免了日后的麻烦。

      “喂,谢谢你啊。”

      躺在沙发上看书的清菀疑惑的抬头:“谁?谁在说话?”黑猫拿爪子勾了勾她的衣服,“白痴,看这边。”清菀的目光下移,看到黑猫的嘴一张一合:“要不要先反应一下?”

      清菀:“幻觉。”她闭眼,再睁眼,看到黑猫一脸的嫌弃。如此人性化的表情出现在一只猫脸上清菀仔细端详了半天黑猫的脸,“你是,猫灵?会说话?”然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尖叫。

      黑猫放下捂着耳朵的爪子,很不满的呲了呲牙,“白痴,闭嘴。”黑猫的声音是个清朗的少年声,清菀见好就收,但仍难掩激动。“我不叫小九,”黑猫认真看着清菀,“我的名字是月桐七叶。”

      “七叶,”清菀笑的眉眼弯弯,伸出手去,“很高兴认识你。”

      月桐七叶犹豫了一下,伸出右前爪放在清菀手心里,“请多多关照。”

      当清菀的死党唐里拉知道她家有这么一只猫主子时,死缠烂打要到清菀家“一睹天颜”,结果月桐七叶全程开启冷气模式,唐里拉意犹未尽的走之后,清菀看向高冷范儿的月桐,不由大笑:“七叶,你刚刚很享受她的摸头杀?”

      月桐回忆起在那个对毛绒宠物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女生给自己顺毛时似乎确实很舒服。

      “白痴!才,才没有!”月桐的耳朵动了动,但由于它浑身漆黑,根本无从所知它是否有羞恼的情绪。清菀过去抱起它,把它举到眼前,“啧,这样子没办法知道你是什么表情嘛!七叶,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笑是什么样子。”

      月桐把软软的肉垫搭在清菀手上,“白痴,猫怎么可能会笑。”

      “七叶,”清菀咬牙,“你的口头禅难道就是白痴吗?!”

      月桐黑着一张猫脸,语气平缓到欠揍,“那是因为你这个女人的脑容量表现出来的水平只能称之为白痴。”

      “月桐七叶!”

      空旷的城市。巨大而圆满的月亮。寂静到只有风声。

      她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一座塔上,塔身闪烁着孤单的霓虹灯光。

      记忆好似被删除。莫名熟悉的场景,裸露在外的皮肤沁着凉意,她低头,然后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塔下,是无底深渊。

      高空中突然响起铜铃的声音,“叮铃”,像荡开了一圈涟漪。有涌动的云气自月幕而来,她抬头,却只听到有衣袍在猎猎作响。

      很吵。夹杂了太多她听不懂的窃窃私语,梦一般的呢喃,反复,飘忽,回响,有风从她脚下升起,似乎她在这里,是为了接受一场异域的审判。

      “她不属于这里”

      “她收留了逃亡者,犯了大忌”

      “小小一个凡人没有资格成为神魔的接待者”

      “让她消失吧”

      接着,有人轻声应了,一道刺眼的白光袭来,她眼角的余光里飞起一捧银亮里夹杂着墨色的长发——

      她的脚失去了知觉。她直直掉落下去,粘稠的夜色遮蔽了她的视线。“等等,先醒醒。你该走了。”她落入了一个怀抱,很陌生。此时一切开始变的虚幻,世界尽头有一道缝隙在逐渐扩大,她终于闻到了那个人身上浓郁的花果香的味道。

      “你,是谁?”

      清菀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蹲在自己床边伸懒腰的月桐。

      “白痴,再不快点你就要迟到了。”

      清菀迅速切换至火箭模式,出门时顺便一把把月桐塞进了书包里。到了学校门口,清菀蹲在墙根把闷了一路的月桐放出来,小声嘱咐:“你去办你的事。记得下午六点钟在这里等我,我得和你讲讲我昨晚的梦。”

      上午的颂雨记花茶屋门可罗雀,女店长在泡一壶功夫茶。门口的纸鹤风铃晃动,走进来的高个子男孩一身黑衣,神情冷漠。是东方人的面孔,一张嘴却是流利的英文:“那些家伙好像追到这里来了。你说过图书馆会处理掉所有尾巴,”男孩站在柜台外,微微向前倾身,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声音不大,在白扇听来却重若擂鼓,“不要告诉我图书馆打算砸了自家招牌。”

      “洛萨图书馆对于每一位通过审核的客人都做了万无一失的保密工作。这位先生,你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白扇气定神闲的将紫砂壶里泡好的碧螺春缓缓注入茶杯,看杯底的白色弦月渐渐涨成满月的形状。

      “万无一失么?最好是这样。”男孩盯着女店长琥珀色的眼睛,“亲爱的希尔薇小姐。”

      “记得帮我照顾好她。”最后这句话男孩是用中文说的,白扇笑答:“放心好啦,一定,你的小女朋友嘛。”

      男孩的脸上浮起淡淡的血玉般的颜色:“才不是。”然后推开店门大步离开,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白扇看着店门口,眸中凝结起一层冰。她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待那边那个慵懒的女声响起,白扇只说了一句话:“他知道了希尔薇,混沌逃逸,资料遗失。”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白扇知道EVE应该是在思考,于是她挂了电话,看着杯中碧色的茶汤,神色凝重。

      “原来那些家伙,真的能追过来啊”

      白扇中午放学要到马路对面的冷饮店,她戴着的耳机音量开到最大,只顾着扭头和同学说再见,却没有看到从左手边急速驶来的一辆轿车——突然她感觉自己的衣领被拎起,猛地往后一扯,在她趔趄了一步要跌倒时,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清菀有些窘迫,不敢抬头,小声道:“谢谢。”

      男孩瞥了她一眼,“不客气。”声音就像秋日里微凉的白色阳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持。清菀发现他一直在看着刚刚那辆车远去的方向。男孩的眼睛微眯,清菀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的眼神,让人想起扑杀猎物时伺机而动的猎豹。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清菀就匆匆下楼,在学校外的墙角找到了蹲坐着的月桐。

      “久等了。”清菀抱起猫,塞了一只耳机在猫耳朵里,月桐在她怀里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讲讲你的梦吧。”

      清菀讲的很具体,月桐听完后,清菀感觉到它的爪子搭在自己胳膊的地方有尖锐的突起。

      “怎么了?”清菀拿拇指蹭了蹭月桐额前那块菱形的白色斑纹,她头一次看到怀里这只猫有了严肃的表情。月桐抬头问:“今天是中秋节?”清菀点头,她有些好奇,“七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月桐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家里有砚台吗?今晚有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是夜,可以上下活动的窗户被撑开,水银样的月光将在地毯上坐着的女孩的皮肤浸成了象牙白,黑猫额前的菱形斑纹在闪烁着银光。它的尾巴似乎可以随意伸展,尾巴尖灵巧的将女孩左边肩头睡裙的吊带挑开,露出蝴蝶一样瘦削的肩胛,半长的头发绾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女孩身上还散发着刚刚沐浴过后香甜的水果味道。

      “准备好了么?可能有一点疼。”

      清菀深呼吸,“开始吧。”月桐轻盈的跃上她的肩头,将自己带有吸血槽的犬齿往清菀颈动脉的地方轻轻一刺,然后将血滴进砚台的墨汁里,接着用爪刃划开自己的肉垫,将两滴赤金色的血滴入,随后它用尾巴卷起一支毛笔,饱蘸了那墨汁,在月光下,少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胛上绘出了围绕一点旋转的五片桐叶,那墨色深的像是要渗进她的肌肤,清菀感到的是刀割一般的疼痛。

      “好了吗?”清菀倒抽一口凉气,她想要回头看,却被月桐喝止:“别动,”月桐轻声道,“你觉得疼是因为它在生长。但它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危害。它的作用只有一个,保命。”

      清菀有些迷惑。肩背生了凉,背后梦一般的声音在唱诵:“以吾之血融为汝之生影,徐来风兮,以为戒月。”

      她却是没有发现,那一片延长出去的黑影,似乎是一个清隽修长的身影在执笔描画,空气中弥散开丝丝花果茶的清香。

      子时,月桐等来了一封玄色烫银的请柬——

      吾等赐你入高天原之资格。福神大宴,尔敢来否?

      “清菀,跟我去个地方。”如此毋庸置疑的口吻,让清菀一呆。

      “什么?”

      “朋友邀请我参加晚宴,要带个女伴。你,马马虎虎。”月桐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喏,礼服已经准备好了。”

      清菀打开那个红色缎面的长方形盒子,层层叠叠的月白色盛装,银线镂空纱织的曼珠沙华,庄重,还有隐隐的华贵妖娆。

      “这十二单穿在你身上还是蛮合适的。”清菀听到声音转身,看到的却是那个救了自己的黑衣少年。

      “怎么会……”风吹起男孩额前薄薄的刘海,眉间的银色菱形印记让清菀恍然,“你是七叶!”

      少年摸了摸鼻子,“反应真够慢的,”他的眸光幽深,一字一句道,“这次可能会死。还去么?”

      清菀的回答是挽着月桐七叶的胳膊,在月圆之夜,推开了浮世绘的和式门。

      好似有无数重的朱红色门框被一次次推开,周围漂浮着幽明的烛火。白衣绯袴的巫女,漆黑的长发用红绳高高束起,只为这两人,挑起一盏指路明灯。木屐有些硌脚,清菀暗自咬牙,脸上是一抹端庄明丽的微笑。

      “大人,到了。”眼前的殿堂高广,香雾缭绕,丝竹之声似渺远又似近在耳边。清菀不自觉的往月桐身后缩了缩,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名美艳的琴姬慢慢饮着杯中酒,眼神中是一闪而过的嘲弄。

      “月桐大人,几百年不见,你竟到了寻求人类庇护的地步啧,真是惨淡得很哪。”月桐未看那说话的人一眼,只迸了两个字,“渣滓。”然后拉着清菀走到大殿中央,望向殿堂尽头坐在首位一直微微笑着的男人:“惠比寿,你贵为八百万神佛中的福神,竟也会驱使混沌影妖去偷中介人的东西?你当洛萨的人都是白痴么?为了致我于死地,你还真是费尽心机啊。”

      惠比寿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滑头鬼让你做领路的旗将,真是错看了你。忤逆神佛,高天原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月桐七叶,回去,你可以不死。”

      “回去?”月桐一声嗤笑,“要我向一群腐朽的渣滓供奉?你也太天真了。”月桐拉起清菀的手,“我的接待人就在这里。只要她在,你们就不能伤我分毫。那天撞她的人是灾祸之神吧?还真是大胆啊。”

      洛萨图书馆指定的接待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屏蔽了外界的所有因果。也就是说,外界在接待人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对接待人均不构成任何影响。

      惠比寿的微笑一滞,“月桐七叶,此处是神祗寓所,容不得你放肆!”

      话音刚落,殿堂中央开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迅速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月桐低咒了一声:“该死!”反手就把清菀推向了漩涡!

      清菀在被推进漩涡的一瞬间就明白,惠比寿不敢让自己受到影响。洛萨图书馆是个超脱任何神灵体系的中立者,月桐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保护她。眼看着自己的胳膊变得虚幻,一只朱红色的大袖把清菀拉了出来,是惠比寿,“接待人小姐,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任何闪失。”语罢,惠比寿消失,房屋消失,只剩清菀一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这和她的梦境,何其相似!

      “白痴!这是幻境!快走啊!”清菀只见远处一个人影,一身黑衣,金色的瞳孔突然有了令人惊惧的威严,她看着那个少年向自己一步步走来,手握利剑,目光如刀。

      “七叶,你到底是谁?”月桐抱着清菀在楼顶间急速跳跃,身形轻盈落地无声:“我本体是一只猫又。原本只是滑头鬼将军带领百鬼夜行时的吟乐者,后来因为我对危险极其精准的预知能力,我做了旗将。高天原想杀我,不过是因为我从未向高天原供奉觐见礼,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月桐七叶一声冷笑,“高天原号称八百万神佛,我看大部分都是混吃等死的蛀虫。”

      清菀默然。月桐将她安置在一个隐蔽处,即刻抽身而去。月桐七叶手中的太刀名为“春酒”,平时藏在他第二条尾巴的影子里,只要尾巴还在,刀就可以无限复原,随时随地出现——

      撑着竹枝伞的小老头儿盘腿坐在空中,脸上一派祥和,“月桐啊,在这里咱们都受地域法则的限制,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与其落得个惨淡收场,不如和和和气气一块儿回去,啊?”

      月桐眉眼清淡,仍是举刀,一个防御的姿势,“露神,惠比寿为了找场子连你都拉过来凑数了?”老头儿耸耸肩,“我只是过来当个说客。不过,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嘛,那我老人家也就不在这里耗着了,先行一步,祝你好运。”露神站起身,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躬身退后,消失无踪。

      月桐叹了口气。反手将刀挡在背后,果不其然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一把竹枝伞的伞柄抵在刀上,裂开无数尖刺,每一支都不怀好意。露神轻轻一笑:“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你的危险预知能力,并未下降。”

      “啰嗦。”月桐知道这老家伙是在替惠比寿收集情报。他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扑面而来的海啸一般的雪潮,右脚后撤,止步,双手握刀,反身撩起,刀尖迸出一抹藏青色的流光,向着前方,重重斩下!

      一阵类似震荡冲击波的力场将雪潮击成了漫天飞雪,一身白衣的雪女面无表情,宽大的袍袖再次前挥,瞬间矗立起一堵几十丈高的雪墙,正呈环形迅速闭合缩小,月桐七叶,在墙的包围内!

      “不自量力。”月桐七叶蹲身,刀拖在地上,小腿肌肉群力量爆发,一道残影掠至雪墙,霎时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割裂声,雪亮的刀光沿着墙面绽开了盛大的光幕,月桐高高跃起,刀气扩散成一个巨大的圆面,重重压下!

      一,二,三。

      雪墙崩塌,刀气激射,雪女身上迸溅出了金色的血花。

      躲在大楼阴影里,指尖在空气中轻点,通道生成,月桐语气急迫,“白扇,代理人有义务提供支援。速来。”

      “嗯?你真的被追杀了?等等”那边明显一阵忙乱。月桐不耐烦的抬手抹去了通道,正要转移,一个声音响起,让他的心脏狠狠一缩——

      “七叶!”是清菀!站在她旁边的是惠比寿,“对不起了,接待人小姐。没有你,我想这位旗将是不会低头的。”

      月桐不说话,欺身上前,提刀横斩!惠比寿只优雅一低头,身高瞬间缩了一半,刀气斩过清菀,却好像斩进了水波,毫无阻滞感。惠比寿笑的从容,“那是桎梏之术。你怎么带她走呢?”

      月桐的眼睛危险的眯起。他的拇指在刀的放血槽上一按,赤金色的血液沿着刀身的花纹流淌,“桎梏又怎样?斩开就可以了!”

      血红色的刀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扇面,直劈“清菀”的头顶,“叮”的一声,清菀迅速从空中下落,月桐几个纵跃一把抱住她,眼角闪过惠比寿那一身令人作呕的神官服,心中警兆陡生。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将还未愈合的拇指按在清菀光裸的右边肩胛上画出了了赤金色的五片桐叶,春酒置于身前,五指张开,随着身形的向前移动缓缓前推,他张口,曼声吟诵:

      “风兮梧桐月。”

      清辉凝然,自春酒的刀柄贯入,刀尖流淌出金色的月华,汇集成巨大的金色湖泊。一阵清风吹过,湖面开始涌动,清菀背上一红一黑两处梧桐叶迅速化为两处光点,生长出两株翠绿的幼芽,黄金湖的湖面突出一个巨大的树冠,迅速生长,清菀背后的幼芽随之生长出纤长柔软的枝叶,两股枝叶互相在中央绞合,继续向各自的相反方向以几何倍数的速度生长,哗啦——

      清菀背后伸展出两扇枝为骨,叶为羽的巨大翅膀,月桐把清菀往前一推,低声道:“这是梧桐羽,会让你安然无恙穿过桐宫。你会没事的。”梧桐羽带着清菀遁入了桐宫的树冠中,自另一方倒影世界穿出。清菀双手合十,眼泪无声落下:“七叶你一定要活着!”

      桐宫外,月桐继续奔逃。桐宫的维持需要从他自身源源不断的汲取力量,他已经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Hey,boy,can I help you”

      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女人飘飘然落下,以和月桐一般的速度在楼顶起落,随手抬起手上的两把手枪射出银色的流光,白扇微笑,“是破魔弹。总有些见不得光的小喽啰想出来分一杯羹,替你打个下手。”

      月桐深吸一口气,“我要的是原因。”

      白扇又一次解决掉两个跟踪者,快速道:“洛萨图书馆的资料在混沌空间的壁垒内部,每一个代理人在将自己经手的顾客资料放入内部时都需要用自身的真实名字作为因果线进行传输。按道理来说这条因果线只会连接资料与代理人,连馆长都不能插手。但惠比寿驱使的混沌影妖本身就是无视秩序的存在,它可以切断因果回溯,代理人与资料的联系就会断开。资料泄露,于是你的道标,我的名字,都会被知晓。”白扇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想到你一个日本的妖灵会选择中国的道标。”

      月桐没来得及回答,突然身后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转头,看到灾祸之神手中,是一条鲜血淋漓的尾巴。

      “月桐君,你的武器,就这么丢了。啧,真是不堪一击啊。”

      月桐手中的春酒缓缓消失,白扇冷笑一声,“别高兴的太早。”一柄长刀带着清润的水珠在白扇手中翻转,然后扔给了月桐。“这是,村雨?”

      月桐仅剩的妖力不足以支撑他一击必杀,他选择了解封。额前的菱形印记消散,强大却异常不稳定的力量开始充盈全身,他将村雨在身前竖立,清风一般的唱诵声在夜空中回荡:“风兮归兮,梧桐歌兮。若有女兮,忆春山兮。”

      远处,巨大的黄金湖泊中传出了心脏跳动的声音,金色的脉络顺着梧桐树的枝干向上延伸,树冠凝滞了一瞬,然后生长出了无数刀枪剑戟一般锋利的枝叶,在无声中,将它所过之处遇到的一切事物都毫不留情的,洞穿。

      灾祸之神神色凝重。“这是对神的亵渎!月桐七叶,你竟敢忤逆”

      月桐的耳朵里流出了赤金色的血液,他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瞳孔深处有金色的花纹旋转。他抬头,轻声道:“请你,入主桐宫。”

      桐宫纤长的枝叶瞬间自月桐背后的四面八方散开,向前,在灾祸之神挥舞出的刀光剑影中将其温柔的层层包裹,一层层的剥落又一层层的交织,妖力最后一次潮汐将桐宫的枝叶分为两股洪流,把灾祸之神束缚成了一个巨大的茧,茧下,有金色的血液顺着枝叶流淌,吸收了神血的桐宫在那一刻万千浅紫桐花绽放,月色下这一场美到极致的杀戮,终于结束。

      “月桐,小心!”月桐七下意识提刀顺着自己自然而然的角度刺出,“噗嗤”一声轻响,却是重叠的合奏,月桐感到腹部一凉。

      村雨深深刺入了惠比寿的心脏,拥有神格的他自然不会被一把妖刀杀死,但他手中的剑,是可以弑神的天丛云!

      “很抱歉,须佐之男大人的剑在我这里。月桐,我相信黄泉比良坂该是你最后的归宿了。”惠比寿轻描淡写的将村雨从心口拔出,他的身影消失的同时留下一句带笑的话语:“村雨的话,就留下来给你陪葬吧。”

      月桐眼神空茫。他无力的从空中栽下,桐宫崩解,坍塌,清菀感到自己的心跳快到几乎要让自己窒息,她努力扑扇着已经在化为流萤飞散的梧桐羽跌跌撞撞找到了无生息的月桐七叶,小小的黑猫腹部插着一把长剑,伤口汩汩流着黑色的血。

      正是这个城市多雨的时节。豆大的雨点砸下,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出现的行人神色匆匆,不时奇怪的看一眼那个在大雨中瘫坐着的女孩——

      那个抱着黑猫,半面残妆,白色的华服下瘦削的肩膀如蝶翅抖动,好似偌大天地只剩了她一人,哭到歇斯底里的女孩。

      洛萨图书馆。EVE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面前的清菀。这个女孩胆小,乖巧,安静,哪里来的勇气让她来到这个凡人不该踏足的地方回溯因果?

      “想好了?回溯因果这种事,你接待人的身份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稍有不慎,你就是在本宇宙完全消失的下场。你,确定么?”

      清菀抬眼,清秀苍白的脸上是死水一般的平静:“无所谓。我只要他能回来。完好无损的回来。”

      因果回溯后的某一天,很幸运没有消失的清菀在颂雨记花茶屋接过女店长手中的茶壶,转身的瞬间,她看到了那个倚在窗边,小口啜饮花果茶的黑衣少年。

      “七叶!”

      少女像一片轻盈的羽毛扑进少年怀里,他的怀抱有着浓浓的花果香的味道。少年一脸茫然:“你是谁啊?”清菀猝然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柜台里托着腮看戏的白扇忍不住笑了:“臭小子,装什么装!”

      “你,你真的”

      月桐擦去清菀的泪水,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他抚着少女滑凉的长发,夕阳流泻在发梢的光像金色的泉水,他将少女的头轻轻扣在自己胸口:“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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