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路过八月流光 现代，微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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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朋友买去B市的火车票，她却在深夜打电话来抱歉的和我说她买成了站票。我只能深深吸一口气，柔声对她说没关系，挂掉电话后一个人对着空白的墙壁进行对这个世界粗俗的诅咒。
八月份。黄土高原上的阳光是热情的，热情到让你无处藏身，只能是用一块浸渍了汗水的手帕不断抹去含有高盐分的水珠，然后闻到一股微微酸臭的味道，面无表情，也许还带点嫌恶的拎到水龙头下洗，搓，直到手帕开始发皱，像被这个夏天蒸发到皱缩成一块干橘子皮的无聊时光。
于是，我拉着小皮箱，登上了开往B市的火车。
说实话我是一个有些爱慕虚荣的人。极讨厌麻烦，尤其讨厌频繁的换衣服，却对着镜子将自己几件为数不多的家当挑来捡去。一件黑白的短袖蝙蝠衫，搭了一条波西米亚长裙，斜裁的裙裾很好的遮掩了我圆滚滚的小腿，趿拉着一双人字拖，露出毫无修饰的脚趾——
对着车窗整理一下自己鬓角边几缕不安分的长发，简简单单一个马尾，单眼皮，深棕色的瞳仁里能很清楚的看见倒映在里面的那个自己。然后，按下贴着火车走廊的简便座椅坐下，左右看看似乎没什么人，塞好耳机，抱着小电风扇昏昏欲睡，有一句没一句低声哼着自己喜欢的歌。凌晨两点，火车开始穿过一条隧道，我终于彻底睡死了过去。
火车不是那种“咣当咣当”一摇三晃的绿皮火车，也不是动车，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在轨道上滑行，像是一个长条形的时空在现实的梦境里穿梭，车外是梦，我们醒着。
早晨经过两节满是人的车厢，有坐在马扎上睡得东倒西歪的农民工，有倚在一麻袋铺盖卷儿上打盹儿的肥胖妇女，还有在硬座上四仰八叉露着肚皮打着呼噜桌上满是零食袋子堆成的山的年轻人，手里紧捏着几张扑克，臭脚丫子伸在地下打地铺的人的脸上。
我努力寻找着能够落脚的地方，把脚塞进去再拔出来，期间我的鞋差点儿和我玩失踪，费尽千辛万苦解决了个人生理卫生问题后，又一路艰险回到了我坐的地方。对面是卧铺，知道现在我才发现我对面的两张下铺睡得是两个男生，现在左边的男生正在吃泡面，右边的男生盘腿坐在铺上玩手机，听声音大概是在打游戏。我有些窘，耳朵微微发烫，却装的若无其事翘着二郎腿低头看小说，但眼缝里漏过来的些许余光让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吃泡面的男生吃完后很随意把面桶放在桌上，玩手机的男生顺手就放进了桌底的垃圾筐。吃泡面的男生个子很高，白色T恤衫，小麦色的皮肤，布料下的肌肉起伏鲜活而流畅，眉毛像是墨刻的刀，眉头紧压在眼角上方，带出一股桀骜之气。侧脸很好看，锋芒毕露，眼睛却一直是半睁着的，挤过去和打游戏的男生一起玩儿手机时，眼睛才完全睁开，玻璃体映出的光沉沉的。打游戏的男生穿着和他同款的t恤，利落的短发，是种柔软的黑色，下巴有些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他和另一个男生偶尔的交谈中听出淡淡的月光的味道，亦或是夜色下宏大而静默的万顷松涛。
“山子，你还打不打算找个女朋友啊？”
打游戏的男生随口问了一句，那个高个子男生胳膊交叉枕在脑后，淡淡的说：“着什么急，只要我妈不催婚，我就能浪一天是一天。你呢小游？”
叫小游的男生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脊椎，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啊，还不确定。”
“不确定？”山子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意思？”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呗。人姑娘喜欢你这一类型的，还是个愤青，我呢是个死宅，现在啊就是只能这么敷衍着，走一步看一步喽。”小游从靠着墙壁变成了靠在山子肩上，换个方向盘腿继续打游戏。
山子扔了一床被子在他脚上，“从小就爱生病，小心别着凉，不然你妈又该说你了。”小游笑出声来，“咱两家谁跟谁啊，一个院儿里长大的，你妈亲的和我妈一样，她肯定会拦着我妈的。”
山子也笑，“我怕是助纣为虐。”他抬头看着车顶，手在小游头上开玩笑似的揉了几把，小游顶着个鸡窝倒也没见多生气，“诶诶，注意点儿形象建设，对面还有一妹子呐。”
我闻言抬头，礼节性的微笑，“没事儿，我戴耳机呢，你们聊，我啥都听不见。”说完使劲儿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然后脸朝着另一边坐了，悄悄把靠墙那一边的耳机摘了，支楞着耳朵进行听觉上的偷窥。
“完了没？手机借我玩儿会儿。”这是山子。
“边儿去，手机快没电了，包里有充电宝麻溜儿拿来。”这是小游。
我心里恍然，一口的京片子，原来是北京人啊。
想着他们的注意力应该都在手机上，我悄悄把头转回一点，山子长手长脚，拿脚勾了背包过去，一只手在包里寻摸着，找出一个充电宝和一个眼罩。
“你再去睡会儿，到地儿我叫你。”山子抢过小游手中的手机，小游瞟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一脚踹了过去，朝旁边儿抬了抬下巴，“过去，你占我地儿了。”然后戴上眼罩背过身去侧躺下，好像真的睡了。
男生嘛，比较随意，有时候身上衣服皱巴点儿也无所谓。小游肩膀处的布料皱的厉害，山子抬手在他肩膀处停了一瞬，掌变拳，不轻不重的在小游肩上擂了一拳，小声笑骂：“真是头猪，人妹子看上你该是你八百年修来的福气。”
小游没转身，马上回击，“你嘴上可积点儿德吧，小心哪天把你自个儿打发出家做和尚去，老光棍儿。”
片刻后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浅浅，像只安静的猫。山子拿着手机心不在焉，时不时抬眼瞅瞅自己对面的男生，目光沉到像深不见底的大海，我似乎可以感知到他的情绪，如同小心翼翼穿过幽寂树林的阳光，热烈，直接，却又极度内敛而克制。
我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帅哥，”我冲山子示意，“你发小？”山子犹豫了一下，看得出来他不太想承认，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忍着心知肚明的笑意，“感情不错嘛，好到都不太想让他找女朋友了。”
他的眼睛迅速睁大了一下，我想那时我的表情该是了然而揶揄的，他没吭声，良久后闷笑了一声，有点像从胸腔发出的叹息。
“他有喜欢的女生，条件不赖，只是我不想。剃头挑子一头热而已，他也不知道，我自己明白就行了。”
这话说的有点儿没头没脑，但我作为一个在新世界大道上狂奔日久的女子怎能不秒懂？我竟有了些微的同情，“哥们儿，不容易啊你。”
他笑了笑，盘腿坐在铺上，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小游。看窗外时像是在看天上的流云，看小游时像在看一团火，温柔的橘色的火。我想他大概是想用双手拢着的，可世间的风雪太大，这团火，至少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它容不下。
总有一些感情背叛了大众心中的伦理道德底线，可这就像是花开时的香气引来狂蜂浪蝶，没办法彻底隐忍，但更舍不得砍了开花的树。人之所以比动物更高级，就是因为人具备了更复杂的情感。但这情感并不能如来去自由的风一般肆无忌惮，那就只好远远地放逐自己，将那一线阳光的金红努力掩入墨无光亮的大海，然后才会拥有暂时的平静——
即使心底波涛汹涌，我自巍然不动如山。
如此，才会更有刻骨铭心的灼热，抵抗来自世人的冷嘲，于灰烬中开出一朵花来。虽微弱，但倔强。
到达B市，山子和小游在我之后也下了火车。山子不由分说拎过小游的背包背着，理由竟然是小游没睡醒怕他把包丢了。我忍笑：真是蹩脚的理由啊。
也许小游心里是明白的吧。只是他没有山子的那份勇气去面对，这段错轨了的感情，只能深埋，泛黑，发酵，腐烂，然后，消散在芸芸众生之中。
闺蜜来车站接我，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一点也没惊讶，在出租车上把手机上的一组照片递给我看。两个同样俊朗阳光的男生，看配文应该是在丹麦，再下面是一张写了他们名字的结婚证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幸福又开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童话的国度它终究是有了归宿，只是我所见的，大概只能是一纸童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路过八月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