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殷长夏

3、半夏当归 深情将军攻

　　那年，她正十六岁。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好年纪，却因自家府上与皇室上一辈的一纸约定，乘了青布小车入了宫。那天宫里的白玉兰好似堆了连绵的香雪，她从车窗望出去，青色的纱帘飘飘荡荡，淡灰色的天穹下飞落万千细斜的雨丝——

　　像极了她百转千回的少女轻愁。

　　皇帝是她小时候见过的，五岁时还不太懂上下尊卑，拉着那月白色的袍角不住的叫“尹哥哥”，大约是少年时的记忆太过鲜明，她跪在丹陛下偷眼向上望时，皇帝仍是那年春和景明时的少年模样。

　　尹濯坐在龙案后，看着离自己好几丈远的少女有瞬间的失神。

　　“丫头，别怕，抬起头来。”

　　夏虞抬头，眸子清亮，温软的光漾开在眼底，和那人一样的静水流深，一样的泠泠泉水般的通透明澈。

　　恍然间他记起他第一次微服出行时街上撞到那人，一身青袍，绣几杆修竹，他一眼看过去，便好似生了凉风，徐徐拂过他干涩的眼。

　　“在下夏子归，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公子没事吧？”

　　他笑，“自然无事。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一道去小酌一杯？”他给身后随行的暗卫打了“不要跟随”的手势，同那人上了酒楼推杯换盏，两人眼中都有着浩瀚星光，都以为对方可以说是酒中知己，沙场兄弟。

　　没想到啊。

　　尹濯捏了捏眉心，对夏虞温和道：“你先去蘅芜阁吧。今晚朕去寻你。”夏虞轻颔首，正要走时，尹濯却又叫住她，“知道你兄长为何提议给你取这个名字么？”

　　夏虞不做声。待尹濯正要放她回去时，夏虞轻声道：“兄长说，他曾去虞山。他在那里丢了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夏虞走了，尹濯敛了眸，遮住那墨色翻涌。半晌，他长叹，复喃喃：“子归啊”

　　是夜，尹濯自提了灯笼到蘅芜阁，月白轻袍缓带，左手拎了一壶酒，门侍通报后，暗红色的门吱呀打开，夏虞披散了长发，盈盈下拜，“陛下万福。”

　　尹濯不自觉皱了眉。顿了顿，他淡声道：“今晚，不必如此。”他的唇角带了一丝笑意，“朕想着过段日子就把你送去江北历练，想来你兄长定也是欢喜的。”

　　夏虞眼底有了丝波动。“陛下，露重夜凉，进来再说不迟。”

　　本以为今夜会是颠鸾倒凤，芙蓉帐暖，没成想尹濯拉着她喝了一整夜的酒，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夏虞半扶着他，有点无奈，“陛下，你醉了。”尹濯抬头，波光潋滟的眸子映入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子归”他踉跄站起，按住夏虞的肩膀，俯身看向夏虞与她兄长八分相似的面庞，他的手指下意识微微一蜷，将夏虞的肩膀扣的更紧了一些。

　　尹濯心底沉寂了多年的静水泛起了潮，一波接一波打在旧年的创伤上，疼痛之余又有一丝惶然，他贴近夏虞的脸，却终是与她的唇角错过，只是将眼压在她肩上，赠她一片潮热，一阵心凉。

　　她相信他那一瞬间灵台清明，一切恰到好处顺其自然的陌路却仍是故意。

　　因为她听见了那一声声似梦呓的沙哑至极的低唤，但不是她。夏虞咬紧了唇。原来初春时的少女心思，到头来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那年冬至，大雪。大衍王朝与北燕已在虞山苦战三天三夜，还是太子的尹濯亲自挂帅，夏子归官拜三品骠骑将军，少年军神成了多少京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彼时尹濯知道后只当自己内心的异样是因为被惦记的是自己的好兄弟而非自己，未多深究，凌晨伏击时他前去同趴在雪窝子里的夏子归了解战况，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脸，尹濯忍不住解了自己的厚貂裘披在夏子归身上，“本宫的将军若是病了，还怎么打好这场胜仗？”

　　夏子归抿了抿嘴，沉声道：“多谢太子殿下。末将定当全力以赴。”墨黑的眸子在尹濯看来亮的他心里发慌，却又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这场与北燕进行了整整半月的拉锯战终于落下了帷幕，大衍大败北燕，只是代价略有些惨重，太子的左臂不慎被砍伤，当夜就发起了高烧。夏子归内心有愧，因为这一刀，是太子替他挡的。

　　尹濯发着高烧迷迷糊糊时，只听见有个似甘泉一样清冽的声音低低的唤着他，然后就真的有泉水入口，带薄茧的手指擦过唇角，有微微的痒意。晚上发过汗，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在药炉旁煎药的夏子归。

　　“殿下，该喝药了。”夏子归捧了药碗，俯身将尹濯的上半身扶起轻轻靠在墙上，甜白瓷的勺子撞击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尹濯看着黑乎乎的药汤，本能的侧过脸，冷不丁嘴里被塞了一块淡红色的物事——

　　“唔？”牙齿一咬，只觉满口果香。夏子归边慢慢吹着药汤边温言道：“是蜜饯。殿下若是嫌苦，喝了药吃些蜜饯便好。”尹濯心里酸酸麻麻的一紧，神使鬼差的“嗯”了一声，就着夏子归的手皱着眉头以壮士断腕的气势把药喝了下去。

　　“子夏将军，本宫再要歇着只怕连骨头都要不听使唤了。陪本宫出去走走。”

　　夏子归蹙眉：“殿下你伤势未愈，不宜见风。”

　　尹濯不自觉翘起一边的嘴角，然而还须得疾言厉色：“怎么？军中连本帅的话也使不得了？”夏子归动了动嘴唇，只得抱拳：“是。”既然阻他不得，夏子归只好用厚裘把尹濯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有些病态潮红的俊秀面庞。

　　刚下过雪的空气清冽，刚好用来平复某些内心的躁动。尹濯抓着夏子归扶着自己胳膊的手，汲取着那令他安心的暖意，暗自庆幸：那些怀春的妮子总还是没有像我这样同他靠的这般近过。

　　而后猛然一惊：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

　　毕竟伤势重了，许是站得久了些，尹濯感到有些晕眩，脚下一个不稳往前一栽，本以为会摔进雪里，哪知眼前一片玄色大氅飘过，夏子归情急之下竟翻身到了他身下，先他一步后背陷进了雪里。力道有些大，夏子归的发冠摔落，墨色的长发铺散在雪上，眼睫均沾了点点银白，他的眸中有无奈的笑意，尹濯一怔——好似雪境里出没的妖。

　　“殿下，我唔”

　　夏子归刚一抬头准备说话，没成想两人距离太近，正好贴在他温凉的唇上，还残留着药材独有的清苦气息。尹濯心中那团在角落里纠结的野草开始发疯般的肆意生长，烈火燎原，猛然间烧干了他骨缝里每一寸幽居宫中日久的冰雪。他在那一瞬间终于确定了什么，半眯着眼，盯着一脸错愕的夏子归，一字一句说出了他禁锢了他自己一辈子的谶言：“夏子归，你只能是本宫的将军，朕的将军。”

　　夏子归眼里震惊过后是死水一样的平静。他闭了一下眼，把趴在他身上的尹濯轻轻推开，自己站起身后扶起尹濯，语调平缓到没有半点起伏：“殿下，该回营地了。您要再有什么差池，末将担当不起。”

　　那个代表皇帝的字眼从他嘴里说出的瞬间，夏子归就知道眼前这人终于对那个座位认了真。他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情愫，只是这怎么可能？

　　尹濯搭在夏子归腕上的手猛地扣紧。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从齿缝里森森然挤出三个字：“夏,子，归。”

　　“末将在。”夏子归顺势垂眸，抱拳，尹濯冷笑，深吸一口气，袍袖下拳头攥得死紧：“通知三军将士，拔营，回朝！”

　　尹濯头一次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了无比明确的渴望：只要他成了天下之主，他想拥有的，便唾手可得！

　　日头往西时，夏虞端着一碗雪梨汤送去给尹濯，彼时他正在批奏折，竹青色的纱衣飘过他眼角的余光，那个名字就要冲口而出，却在看清来人时生生顿在了喉咙里。

　　“你来，找朕何事？”

　　夏虞将托盘递给侍从，行礼后从袖笼里掏出个小木盒，“这是兄长去世前托臣妾带给陛下的，落在虞山的东西。”尹濯心中巨震。他手足无措的看着那个盒子，夏虞伸手要打开它，尹濯惶然中一把挥开了她的手，艰难道：“你先回去，朕，稍后，有赏。”

　　夏虞瞥了一眼尹濯微微颤抖的手，几不可闻的一声喟叹：“尹哥哥”

　　尹濯下了极大的决心打开木盒，在看到那个银质的发冠时，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半边殿堂被夕阳映照的金碧辉煌，帝王泪，落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班师回朝后，京都百姓夹道欢迎凯旋的军队，人群中各式各样的罗帕挥舞成了彩色的云锦。夏子归只是偶尔出于礼貌的拱手，冬日冷白的阳光照在他银白的铠甲上，反射出疏离却耀眼的光。回到军营整顿完毕，他不禁想起那次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竟没有感到丝毫不适，反而他伸手，指肚摩挲过自己有些干裂的唇，眼底细小的火苗一闪而过，随即苦笑，而后唇角抿成了一个坚硬的弧度。

　　他是储君，而他是臣子。他效忠于他，便不该有旁的心思，而他——

　　他若是还想坐稳他尹家的天下，不会不清楚如今的右相夏宗穆是何等权势滔天！

　　若他一直与他亲厚，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诟病，再在朝堂之上离间。老皇帝是醉心于权术之人，最喜欢看到他几个儿子互相倾轧制衡，断断不可能放任他这个夏氏中人与他交好，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打压夏氏一族的问题了，连带他的东宫之位，保不齐也会扫榻移交他人。

　　可他又怎么舍得？

　　早在他们初遇之时，夏子归便认定那如骄阳般的少年太子会是他未来誓死追随的君王，那样惊才绝艳的人，他怎么忍心让他成为权术斗争下的牺牲品？

　　退一步，为的是进两步。要保他登上皇位，便只有自己让他断了这样荒唐的念头，至于他自己——

　　既然他要这天下，那自己就保他一世山河安康。

　　端和二十八年，十名千夫长由一名副将带头引发军中哗变，理由是大将军私自克扣军饷，且有与北燕暗通款曲之嫌。呈堂证供是一摞信件，里面详细写出了大衍王朝的军队部署以及北燕承诺给夏子归的种种好处。尹濯展开一封信，确实是他熟悉的，夏子归的笔迹。并且，信上盖有夏子归专属的私章。骠骑将军的私章，若不经过他本人同意，有谁敢动？

　　“夏将军，本宫问你，此物确是你亲手所书？”

　　夏子归只是跪着，殿外闷雷骤响，夏子归似是惊觉，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枝头悉堆鹅黄烟柳色，原来，已是初春了啊。

　　“太子殿下，这些信是微臣亲自盯着金吾卫在大将军营帐里搜出的，共计十八封，仅四五个月的时间，来往如此密切，说夏将军是被诬陷怕是不服众啊”

　　尹濯盯了一眼火上浇油的大理寺卿，似笑非笑，“王至，本宫不是不长眼，用得着你来提醒？”

　　“可是殿下”

　　“不过区区四品官，还轮不到你来落井下石，滚！”

　　王至悻悻而去，尹濯将那封信攥了个稀碎，他站定在夏子归身前，满怀信任道：“一定是有人陷害你的，我会把证据找出来子归，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一定是有人见不得你风光妒忌你才干出这样的龌龊事”

　　夏子归的喉结动了动，他开口，“殿下，是真的。”

　　殿外，大雨倾盆而下。尹濯心里好似被滔天洪水淹没，让他几近窒息。他眼前有片刻的黑暗，只觉胸中之气闷作一团——他很了解面前这个人的性子，说一不二，他能说出这三个字，就代表，他真的，成了叛国之臣。

　　尹濯颤抖着嘴唇，气极反笑：“夏子归，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枉我器重你多年，你让本宫的脸往哪儿搁！”

　　你让我这一腔心意错付，该如何收回？！

　　是真的。夏子归出口的这三个字，太毒。没有任何修饰，却轻而易举把尹濯打入了阿鼻地狱，一颗心好似被放在冰山上，风刀霜剑严相逼。

　　夏子归仍是笔直的跪着，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将他压垮。尹濯恍惚间想起他立下的赫赫战功，怎么也想不明白叛国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值得他这样——

　　尹濯哑了声音，一字一字道：“你可知，通敌叛国，是死罪？”

　　“我知。”

　　“那北燕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让你用叛国来换？！”

　　夏子归蹙了眉，默不作声。

　　尹濯几近崩溃的暴喝：“夏子归！你发的什么失心疯？这种杀头的大罪本宫都保不住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夏子归的眼睛猛地亮了一瞬，低低的呢喃了一句什么，尹濯只看到他嘴唇蠕动，心中酸痛难当，单膝半跪在他面前，双目赤红：“夏子归，这是你逼我的——”

　　唇齿相接，尹濯顾不得这逆了天下人伦的举动会不会被某位言官看到然后在朝堂上大肆弹劾，他只顾得了当前，夏子归兀自发愣时尹濯已然叩开齿关，但却克制着，只是在他嘴唇处轻轻摩挲，而后冷不丁咬了一口，夏子归这才反应过来太子殿下刚刚究竟干了什么，猛地站起身踉跄后退，“殿下！你······不可！”

　　“有何不可？夏子归，原本我打算做一个施行仁政的仁君，现如今，我不得不破誓了。过了今夜，所有知道你叛国消息的人，通通会死。”

　　尹濯歪了歪头，看着夏子归，慢慢转着右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然后珍而重之的脱下，放到夏子归手心里：“好生收着，别丢了。莫让本宫，白杀了人。”

　　浓郁的龙涎香气熏熏然拂过他的眼耳口鼻，掌中的扳指温热，带着那人的体温。夏子归小心翼翼合起手掌，听得尹濯语调森寒：“明日朝上审判，便说你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所幸未铸成大错，部署图纸未来得及发出，如此，你只需，革职流放关北，”尹濯闭了眼，涩声道：“没有旨意，终身不得回京。”

　　关北之地，蛮荒苦寒，天寒地冻，寸草不生。

　　夏子归伏身大拜：“臣，谢殿下不杀之恩。”

　　雨淅淅沥沥的停了。夏子归站在满地潮湿的大殿门前，终是忍不住一声轻叹：“殿下，从此以后，再莫心软了。”

　　我为你尹濯守这天下，直到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这之后无数个日日夜夜，足可改变许多事。光阴变换，却无法改变我心系你足轻戎马，已是覆水难收。

　　蘅芜阁的午后异常清凉，夏虞坐在窗前绣一只荷包，尹濯坐在小几对面，呷一口茶，淡声道：“当初你兄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恨他么？”

　　夏虞手上动作不停，轻笑：“怎会？若不是他数年布局，夏家也不可能苟延残喘至今日。勾结北燕意图篡位的是我爷爷夏宗穆，他差点害死整个夏家。也不枉兄长一番费心，如今的夏氏，自然是皇上您的。”

　　尹濯不答。那一天他不是不知，只因他踏出殿门，转头便看到了一滩刺目的血迹。瞬间他明白了所有——

　　强行违背自己心意，他夏子归能，我尹濯为何不能？！

　　之后的几年，夏子归远赴北疆餐风饮血，尹濯则开始大刀阔斧的铲除异己，重新扶植了自己的一批近臣。一直把他当成无心于皇位的无能太子的皇兄弟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似装乖顺的狼终于亮出了獠牙，尹濯的手段之狠辣引发了其他皇子的绝地反扑，皇城之变提前爆发——

　　端和三十二年，太子尹濯在云昭门诛杀皇子叛党，史称云昭之变；同年十月初，老皇帝驾崩，太子即位。至此，尹濯才真正，君临天下。

　　只是新帝在登基第二天，就失踪了。原因只在于他接到了一封关北探子送回的线报，让他惊怒交加：“夏子归！你好狠！”

　　纸上那一行字，字字诛心：大将军于三日后大婚。

　　那探子眼看着尹濯阴着一张脸匆匆出了大殿，伸头看到大殿里碎了一地的信纸，心里默默为自家将军祈祷：希望皇上可以及时赶到，要不然这假戏就要真做了。将军您，危在旦夕啊

　　尹濯一人骑了快马不眠不休疾驰三天三夜，到驿站就换马，到最后宝马身上渗出的血汗与他大腿内侧被磨破流出的血混杂在一起，让本就是暗红色的衮服平添许多肃杀。到了辕门他滚鞍下马，宝马身上蒸发出血色的雾气，而后倒地身亡。尹濯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出血，当他抬头看到辕门上挂着的喜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胸中气血翻腾，他狠狠咽下喉咙里涌起的腥甜，眼中是一片荒芜。

　　尹濯行尸走肉般步入辕门，营内锣鼓喧天，放眼望去尽是喜庆的大红色，他身处热闹之中，却同那热闹隔了十万八千里。他站定在酒席这端尽头，望着那端尽头的一对新人，脑中嗡嗡直响——

　　夏子归！你怎能负我？你怎敢负我？！

　　然而他看在别人眼中是负手而立，轻语浅笑：“夏将军大婚之日，怎的也没知会朕一声？朕，也好为你们备彩礼啊。朕的好兄弟的终身大事，朕说什么也是要来看一眼的。”

　　众宾客皆惊，下跪山呼万岁。只剩了夏子归和他这新帝遥遥对望，他笑，夏子归蹙眉；他大笑出声，身形萧索摇摇欲坠，夏子归低叹，快步过去将他一把扶住的瞬间，他晕倒在了夏子归怀里。

　　“痴心妄想。”夏子归一把捏碎了旁边假新娘的腕骨，几根牛毛毒针掉落，女子抬头，深埋怨毒的眼在接触到夏子归看死人一样的冰冷目光时，瞳孔仍是忍不住狠狠一缩。

　　“我能救你，便也能杀你。眼下你的生死却不是我能掌控的，”夏子归将尹濯的脸往自己面颊处靠了靠，语调是说不出的轻快，“全看他心情。”

　　“夏子归！你就是一条狗！我要你生不如死！”

　　女人的咆哮仅仅让夏子归顿了一下脚步，随后走远，留下漫不经心却森冷至极的话：“不过是个两面三刀的东西，北燕皇室是瞎了眼么？传令下去，剜眼，剁手，挑筋，扔出去，喂狼。”

　　当夜，一众将士们庆贺自家将军抱得美人归，当然都是心照不宣，夏子归推脱不过多吃了几杯酒，玩闹了一阵子，便去屋内看睡去的尹濯。彼时尹濯似梦还醒，烛影摇红间他恍惚看到一个黑影悄悄进了房，满身清冽的酒香。蓦得腿上一凉，尹濯立马下意识翻身而起拿胳膊扼住了那人的喉咙，大腿内侧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殿下莫慌，是我。”

　　夏子归柔声安抚着，尹濯却勒得更紧了，“等的就是你！夏子归，你就是头喂不熟的白眼儿狼！”

　　听到“殿下”二字时，尹濯心里不可抑制的软了几分。但一想到这人将自己这几年发往关北的数十封信件只回了寥寥数封，最后更是给自己来了个晴天霹雳，尹濯就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这个姓夏的碎尸万段。

　　突然尹濯感觉一点清凉顺着伤口缓缓晕散开，继而一片温润，想来是药膏发挥了作用。他低低的闷哼一声，那人似乎很紧张：“还疼？”尹濯在半明半昧间一点点描绘他日思夜想的眉眼，没有变，那轮廓竟是越发清晰了。他叹了口气，“怎会。”

　　“不过······关心则乱罢了。”这话像是对夏子归说，又像对尹濯自己说。夏子归搁好药瓶，然后拉过尹濯的手握在掌中，尹濯微微挣扎了一下，然而仍是贪恋那许久未得的温暖，另一只手覆上自己双眼，自嘲道：“夏子归，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身上了。”

　　夏子归唇角洇开淡淡的笑，低沉悦耳的声音荡开绵密如丝的夜色像淙淙流水占据了尹濯的耳畔：“刚来北关，就发现边防薄弱，似乎是吃准了北燕不会耗费精力打个大迂回从这里攻破。可我很明白北燕的打法就是没有打法，如此北关便岌岌可危。所以，每天没日没夜的练兵加强边防，有一段时间实在累的狠了，就没顾上回信。”

　　夏子归拿尹濯的手背在自己脸上蹭了蹭，继续道：“果不其然，北燕采用的是骚扰战，黎明正是人精神最松懈的时候，这样日夜颠倒轮岗警戒断断续续有一个月吧，弟兄们都快变成夜猫子了。然后，在北燕以为我们白天在补觉时，我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说到这里夏子归忍不住低低的笑，“就是那次我写给你的胜仗。那时你大概是在料理一众叛党，想来应该也是高兴的。”

　　夏子归絮絮的解释，尹濯凝神听着，那低沉的声音震颤着他那本就不安的心弦，待夏子归说完，起身熄灭灯火让他好好休息并转身要走时，那根弦“啪”的断了。

　　尹濯心底的那一点渴望忽然被无限放大，他一把拽了他的袍袖，厉声道：“夏子归！你敢！”

　　夏子归顿住，任由尹濯将自己一把扯倒在床榻上，一只手箍住自己的腰，在自己耳边恶狠狠威胁：“夏子归，你要再想走，朕就抓你回去凌迟处死！”

　　夏子归无奈，眼底泛起的宠溺的笑意是旁人从未见到过的。他翻过身去，脱了身上大红的喜袍，俯身吻上尹濯半眯的眼，双手一点点摸索着将那尊贵至极的衮服脱下扔在了椅背上，在尹濯耳边轻轻吐了口气：“臣交代皇上的事情还没彻底办妥皇上怎么就跑到了这里？不怕家里翻了天么？这杯，该罚。”

　　夏子归饮了一口酒，熟极而流的度至尹濯口中，尹濯的眸子里映着窗外两弯银月，声音清凛中透着嘶哑，“若不是你，朕怎至于如此狼狈？夏子归，你这狼子野心，朕可是清楚得很！”

　　回答他的是夏子归沉沉的笑。

　　恍若春山刺破了山间的云雾，两人埋在角落的心事终于见了月光。尹濯眼角泛起湿润的桃花色，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上两只手十指交扣，他勉力收拾了杂草一样疯长的大逆不道的心思，像沉入无底的静水之中，他心里异常安定——

　　这便算是同他大喜的日子了吧。如此，便了无遗憾了。

　　第二日一早，尹濯醒来时是在回京的马车上。他仰躺着看着车顶，身上暗红的衮服似乎和登基那日一般无二的一丝不苟。他虽不甘夏子归没有跟自己回京，可昨夜痴缠了了他半生心思——

　　罢了。这样也够了。大衍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民生国情容不得他成全自己。今后，该恪守君臣之礼了。

　　可为什么，眼角是刺骨的冰凉？

　　后来夏子归在北边的凉州定居，尹濯顺利推行新政后去看了他，尹濯望向屋子里的纤细背影，夏子归笑着解释说是村里报恩的姑娘。尹濯莫名感到胸口闷痛，夏子归褪去锐气而越发温润的眉眼令他顿感陌生。他终于明白，自己才该是那孤寂一生的长情之人。

　　真的是，孤家寡人啊。

　　那报恩的北燕姑娘据探子分析，该是夏子归的妻子。彼时尹濯端着茶杯的手一颤，杯身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去，诛了那女人的九族。一个都不要留。”

　　“陛下，这，没有证据，不可”

　　暴怒的尹濯将一方砚台扔在了跪地官员的头上，血流涓涓而下，尹濯双目赤红如血：“朕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当他听闻夏子归因妻子暴毙大病一场后亦追随妻子而去时，正值深秋，庭院里怒放的秋菊，华艳到满目凄怆。

　　时间回到现在。两年后，夏虞诞下龙子，被封为皇贵妃。而和夏虞前后脚怀孕的一名妃子，却莫名不知去向。据传那妃子想得到陛下恩宠竟然疯狂到给陛下下药，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个意外。只有尹濯贴身的大公公才知道，日日被皇贵妃抱在怀里的孩子，眉眼神似那失踪的妃子。

　　夏至。夏虞陪同尹濯到夏子归迁回京郊的将军墓时，尹濯说出了那孩子被立为储君的原因：“太子有夏氏扶持，日后的路会好走一些。再者，子归若是知道，也是欣慰的吧。”

　　这是夏虞第一次清晰的听到尹濯如此亲昵的称呼自己的兄长。那语气，不似对臣子，倒像对所爱之人。夏虞低头，掩去自己的讶异：没想到眼前这至尊之人竟对自己的兄长存了这样的心思。

　　夏虞苦笑：怪不得这孩子，只能是个意外。

　　“此地佳木葱茏，朕就打算长居于此了。你回宫后便说朕醉心于长生炼丹之术，期间政事要慢慢交给太子。你垂帘听政，有子归的那一应班底辅佐，不会出什么事的。”

　　当初我得这天下是为了得到你，而今你不在了，那我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不过是用勤政来掩盖撕裂的伤口，等它慢慢结疤，心也终于变成一口古井，不会再泛起任何的涟漪。

　　尹濯登基时，改元为天圣。天圣八年，文献帝尹濯退位，隐居夏陵。由于未立后，皇太妃夏氏垂帘听政，太子即位，改元仁弘，大衍历史上的仁弘盛世就此拉开帷幕。

　　仁弘三年，夏至。尹濯在草屋后的树荫下纳凉，睡梦中有人扶着摇椅慢摇轻晃：“尹濯，半夏已至，吾自当归。”

　　早在之前由夏子归告知那北燕女子是为自己所用的谍子时尹濯便放下了一切，他只是在苦苦等待，当年两人那一场谎言让他们都了却了红尘俗事，尹濯睁眼，吻在夏子归清亮的眸上——

　　“吾惟愿，此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