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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卜算子 架空,言情 ...
一
黄杨木割得一条木柜里,燕娘从白铁碟子里拈几粒瓜子儿嗑了,再随手打几下算盘。黑漆的算珠由于长时间被摸弄变得光润,柜台上方一盏风灯吱呀吱呀的响,燕娘搂了搂怀里的汤婆子,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壁角里的两个人自下午来就没挪过地儿,叫了两碟子花生一壶酒。从燕娘这儿看过去,马脸长眉的男人头顶一把稀疏的灰头发绾了个松松的髻,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刻薄相;他对面的人身上一件儿竹布棉袍浆洗的发了白,瑟缩着肩膀,绑着白缌麻的发带,一看就是家中新丧未完。燕娘眯眼瞧了会儿竹布衫脚上的鞋——官靴的制式,啧,这不大不小还是位官爷。
外面更夫打过一更,竹布衫便急急起身,微弯着腰从马脸男人手里接过个黑布包裹,隐约能听到“世方兄,此事拜托了”,“不胜感激”之类的话。县令府上的小厮提着桃木食盒过来付了这半年的饭钱,燕娘收了银子,闻到食盒里浓郁的中药材的气味,混合着鸡汤的香气,仿佛从心底升上来一丝暖气儿,偎贴的很。
那两人推脱许久,孔世方才笼着袖子过来付账,燕娘“噼里啪啦”几下,“六文钱。”孔世方从袖袋里摸了六枚铜板出来,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头招呼竹布衫:“季生,若有难处只管告诉我,力所能及之事定在所不辞。”
叫季生的只遥遥一揖,燕娘晓得这是那些书生所谓“大恩不言谢”的意思,孔世方笑了一下,转身出了店门——玄青的棉布袍子里挂出来一截金链子,看着有些像是海外番国传进来的新鲜玩意儿。
季生走过燕娘眼前时,燕娘作一脸惊诧状:“哟,这不是范主簿嘛,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范季生“啊”了一声,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随即温和道:“只是和旧友过来吃酒,今日又无事,权当消遣了。”
燕娘微微笑着,随口问了一句:“那,刚刚那位,莫不是西街口当铺掌柜的?”
范季生支支吾吾也没说清楚,从黑包裹里抖落出一件白狐领的大氅来,忙不迭裹在身上,一打开门,雪粒子扑进来打了人一头一脸。范季生勾头缩手,匆匆说了句“告辞”,不多时门外便白茫茫一片不见了人影。燕娘出了柜台把门关上,一只手吃力地转动轮椅去取那盏风灯——
“阿姐,你别动,我来。”刚收拾完桌子的小伙计按下燕娘的手,轻轻取下灯,提在自己手上,另一只手把盖在燕娘腿上的毛毯往里掖了掖,推着轮椅往屋里走。燕娘侧了侧身子,柔声道:“小六,辛苦你了。”
小六笑笑,握住了燕娘的手,只一下便松开。到了楼梯口,像往常一样,小六打横抱起燕娘,燕娘抱着汤婆子,半张脸隐在毛领子里,只露了双低垂的眼,眉间绛红色的花钿是近日流行的三瓣莲。浅蓝色的弓鞋从月白的裙裾里一点一点的露出来,鞋面绣着
云与鹤。小六不经意一瞥,那一点一点的鞋尖便好似晃在了他心上,明明是极素雅的颜色,可落在他眼里却成了春日开尽了的海棠,妖娆的过分。
掀开错落的珠帘,屋里影影幢幢看不分明,小六捻了两茎灯芯草放进油灯,用风灯引火,一个小小的浅黄色光团晕了开来。燕娘坐在床边,灯光在她眸子里成了两点星子,小六望过去,又是一个晃神——
“小六,不早了,去歇息吧。”
阿姐的声音,真好听啊。
小六坐着,右手按在红木的圆桌上,听到那句话,有些局促的站起身来,抬起脸,少年的眉眼在烛火跳荡中暧昧不清。他柔声答应着:“知道了阿姐。阿姐好睡。”
他走时轻轻把门掩住,红木圆桌上是五个圆圆的指纹。
燕娘垂眸,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指甲尖尖,满掌的鲜血淋漓。
她呆滞的看着那一点灯火,幽幽的叹息灌满屋子绕也绕不尽:“这可怎么办啊”
二
第二日,雪霁。太阳是白的,外面冷得不像话。小六早早起来燃起了底楼中央的火塘,旁边炉子上煮着早茶,厨房里上笼蒸了两屉小笼包,包子打着花儿一样的褶。格子窗上头搁了两盆水仙,半开着,灵气十足。
他上楼去,隔着门把燕娘喊醒,在门外等一会儿后轻轻一句“好了吗”,得到肯定的应答后,他进去替燕娘捞起缎子一般的长发,用发带扎好,裹好大氅再抱她下楼。小六的手扣在燕娘肩头,手指保持在一个合适的力道,但这种温柔的克制在情难自禁之时也会无法控制——
小六扶着燕娘坐在轮椅上时,燕娘猛地蹙了下眉。
“阿姐?”
燕娘抬眼看他,眼底漾着暖意;“没事。你去忙吧,我自己来就好。”小六的手将将离开燕娘的肩膀,棉质的衣料上留下了被用力抓握过的指痕。燕娘低了头,转着轮椅到桌前,拿了副竹筷,筷子尾戳在桌上“嗒嗒”的响。小六知道她又在发呆。
燕娘歪头盯着自己右手虎口明显比周围要嫩红一些的痕迹,微勾了唇角。
“小六,你看,我的手是不是被冻伤了?”
她知道他一定会心急火燎的跑过来,一定会捧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当然,也一定能发现她手掌的异样。
“阿姐,你”小六看着燕娘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声音竟有些发抖,“你想起来了?”
燕娘轻咳了两声,没有正面作答,“你,有事情瞒着我。”是肯定句。小六握着燕娘的手,默然许久,才慢慢说了句,“这都是天意。”随后上阁楼抱了个长长的匣子下来,放到燕娘腿上,打开,“阿姐,你还认识它么?”
燕娘看着匣子里那把铁扇,眼里是大雾般的茫然。她摩挲着那块白玉扇坠,坠子上刻了两个字,“知守。”
燕娘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是知守。”
小六听着她语气里淡淡的笃定,心里像灌了好几碗黄连汤,然而他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着;“阿姐,你为什么要想起来呢?”
“你虎口原是有茧的。为了让你彻底忘了,我特意花了几天功夫给你细细磨掉了。没想到,”小六苦笑,“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燕娘合住匣子,随手把它放在桌上,“这不重要。我一个路都走不了的人,记得记不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你,”燕娘笑意盈
盈,“人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走的。好歹,吃了你的喜酒才走的放心啊。”
小六的脸霎时一片苍白。
“阿姐,你,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我知道什么?”燕娘语气淡然,衬着极亮的天光,她的眸子愈发好似两汪深潭,“或者说,我应该知道什么?”
小六定定的看着她,“你本该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眸色愈深,眼底涌动起漩涡样的浪潮,他俯身将燕娘的胳膊禁锢在她身体两侧,两个人的距离近到燕娘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
“阿姐,我欢喜你很久了我生怕你再出什么差池你知不知道你想起以前的事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少年的眉眼清雅似兰,他惶急愤怒而又爱怜的用目光抚过燕娘的每一寸脸颊,他微侧了头,唇角擦过那如云的鬓发,狠狠咬在了燕娘淡粉色的唇上。
一颗血珠沁出,像是牡丹花瓣上的血玉琉璃。燕娘愣在那里,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诅咒一样的话:“我欢喜你很久了。”
等回过神,她膝上多了条雪白的帕子,印着一点鲜红。她抬手死死捂住嘴,脱力一般仰靠在椅背上,眼底潋滟着迷蒙的水光。
“我本该不是这样的”
燕娘骗了小六。她其实根本没记起任何事情。小六对她暗藏的情愫足以让他在关键时候方寸大乱,然后她就可以得知有关自己过往的只鳞片爪。
燕娘手里握着青瓷的茶杯,碧色的茶汤里雀舌一样的茶叶舒展着腰身,她对着格子窗边的水仙花低声呢喃:“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三
范季生家的白事刚过没几天,他人还在守丧期,就被县令强行按在衙门,说是年关不定又会出什么幺蛾子。由于范季生去世的亲戚是在五服之外,本家的人离这里千八百里,就算想管也是鞭长莫及。范季生便一大早睁着两只睡眼在纸上鬼画符,砚里的墨快结冰了,他撑着桌案起身打算去冲一盏热茶,却被衙门外突然地击鼓声吓了个踉跄——
那人裹了雨过天青色的大氅,头上却不伦不类扎了块四方巾,只是他往那儿一站,没人会觉得他那身行头可笑。他先是低头盯着脚尖,听到大门“吱呀”一声,抬头,神色有些冷,“我阿姐不见了。”
范季生看着记录好的案底,有些犯难。失踪的是街东头一家酒肆的老板娘,年纪不大,还是个有腿疾的。这样的人要想躲,那可真是难找。之前他和孔世方就是在那里谈成了一笔交易。想到这儿,范季生才好好打量了一下来人,“你不是那个,店小二吗?”
他又看了一下签上的名字,字体遒劲,端端正正“宋意”二字。
宋意呷了口手中的热茶,“对,是我。家里排行老六,叫小六也没什么不对吧,范主簿?”
范季生唯唯应是。宋意那通身的气度,哪是小户人家的孩子能有的?
“放着好好的公子哥儿不当偏去做个小跑堂的”范季生嘀咕了一句,转身去后堂整理文书,宋意半眯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双踩在他心坎儿里的浅蓝弓鞋。
“阿姐”
确定衙门接了案子,范季生送宋意出门时又问了些平日里的琐碎细节。宋意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一点一点极尽他之能事娓娓道来。末了,宋意回身拱手行礼,“范主簿留步,还烦请这案子仔细些,宋某感激不尽。”
范季生自是点头答应。宋意看着退回门内的范季生,他身上那件白狐领的大氅令宋意脸色骤变:“你这大氅,哪里来的?”
范季生那日便是用一块金怀表换了一件大氅,他是个书生,脸皮薄,性子温和没什么官架子,对孔世方只是反反复复的说以后有了积蓄定会把这表赎回来,孔世方便打趣他:“范主簿莫不是年关难过?与小人说说,或可解燃眉之急。”
范季生憋了半天,才长叹了口气——原来这金怀表是他本家老太爷的遗物,当初和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一并锁在了厢房的大立柜里。其他小辈们对这些也不感兴趣,偏他在本家人微言轻,即使当了官也从没威风过,倒是有好多的亲戚借他官职之便办几件私事,他也不推脱,能办的都尽心办好。冰敬炭敬没赚回来,还倒贴了不少,以至于家中丧事料理完,竟是连过年的东西都置办不下了。他平生第一次做了回“小偷”,趁人不备溜去厢房把金怀表顺了出来,在西街口当铺徘徊了许久,被正在擦拭铜灯的孔世方撞见,深知这骨子里清高的书生不愿沾着铜臭,自去叫了他,与他约定第二日带着他要的东西在街东头的酒肆另行商谈,于是就有了那日燕娘眼中寒酸落魄的景象。
宋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范季生愣了一下,然后道:“西街口的当铺换来的”说完便一阵脸热。宋意却是想起,当初于群玉山学成,初次下山历练就在山脚小镇遇到身中毒箭的燕娘。好在他略通岐黄之术,先护住她的心脉,看到她身上的雪白大氅,这在夜里简直就是个移动的活靶子。彼时宋意年少,不轻不重的“嗤”了一声,“笨死了。”随后在镇上找了个往来中原西域的行脚商人,用那件价值不菲的大氅换了几味草药,又雇了辆马车带着燕娘一路南下,中途燕娘几次醒来又昏迷,精神尚好的那一次甚至拿铁扇上锋利的扇骨直指宋意咽喉,“你究竟是谁?”
宋意一手刀轻飘飘劈在她手腕上,她力气还没恢复,自是无法再稳住,铁扇掉在了药罐旁边,燕娘却看都不看,眸子里凝了层冰,直勾勾的看着宋意,似要把他的脸活生生盯出个洞来。
“姑娘,我好心好意救你,你这么对我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些?”
燕娘冷笑,“无缘无故救一个被追杀的人,若不是高人不怕惹祸上身,便只能是居心叵测之人。”
“我不像高人?”
“你?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
宋意懒得跟她置气,拿了旁边一束早就燃好的香草伸进马车,燕娘还未夺下香草人就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宋意则一脸惊奇的看着手里烧剩的草灰,口中啧啧有声,“没想到这安神草效果如此立竿见影”
到南方时已是阳春三月。宋意有心,替燕娘买了青竹色的春衫,她不声不响的接过,待宋意提着一包莲子酥回来时,只见车里盘腿坐着的燕娘一身青竹裙衫,清冷的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诶,这不是思凡的小道姑么?”随后宋意张口便来,“小道姑年方二八,正当青春”
燕娘面有微赧,清凌凌的声音添了几分温度,“聒噪。”
宋意看着她的眉眼间冰雪朦胧成了江南烟雨,心底便有涟漪浅浅荡漾开来,但这也只是一瞬。他没有忘了那把名为“知守”的铁扇。
天下排名第五的神兵利器,它的主人怎会是等闲之辈?
作为一名识时务的俊杰,宋意还不想死得那么快。
饶是燕娘已经料到追杀的人早晚会找到他们,可没想到那群人会来的如此迅速——
夜风微暖,薄薄的春衫贴合在燕娘的身体上,每一笔曲线的勾勒都丝丝缕缕透着精致。宋意躺在丫杈上看树下的燕娘恢复功力,猛地一转头,只能看到他月色下绯色霞光般的耳垂。忽然什么地方传来“沙沙”的轻微响动,宋意手指在腰间锦囊一探,三颗白玉棋子夹在指间,他朝树下的燕娘望了一眼,两人目光中皆是了然。
宋意冲燕娘做了几个手势,燕娘犹豫了一下,轻点螓首,宋意一笑,脚尖一点树梢,甩出一颗白玉棋子发出清晰地破空声响,东南角一支弩箭射出,箭尖蓝汪汪的一片,明显淬了剧毒。弩箭与白玉棋子相撞,炸开白色迷云,树木花草沾之即化飞灰。宋意已然辨清敌人方位,抬手六颗棋子齐出,随后一个响指,棋子半空打开,洒出白色粉末,宋意身形如轻鸢剪掠,伸手一把捞了白玉棋子折身就走,“好歹是白玉的,全赔给你们这帮龟孙子岂不可惜?”
身后两个黑衣人如影随形,宋意撇撇嘴,正要有所动作,冷不防一把铁扇飞来,回环着割过两名刺客的脖颈,血色混杂着月色,有一种别样的妖娆。
宋意几个起落后蹲在鸱吻上,眼瞳清亮,像猫。屋脊上对敌的燕娘广袖飘然,打斗正酣,反手间又一颗大好头颅滚落——
“有飞镖!”燕娘闻言,“咔嚓”一声铁扇扇面扩大了一倍,蝴蝶一样上下翻飞,只听得“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之声。宋意顾虑着她身子还未大好,嘴上却不饶人,“怎能让你把风头全抢了去?”也不见他挪位置,瞅准了,“嗖”一颗棋子过去,一人眉心被砸出个血洞;又一颗棋子飞射,一人心脏被击穿。燕娘一脚将尸体踹下房顶,眼角眉梢是止不住的笑意:“摘星阁地字牌杀手,一个悬赏三百两银子呢,经营一家小店都绰绰有余了。”
宋意心跳漏了半拍。他盯着燕娘一张一合的红唇,一字一句道:“你刚刚说什么?”
“开一间小店”看到宋意那一霎笑的好似满山桃花盛开,燕娘啐了一口,一甩袍袖跃下了房顶:“想什么呢下流胚子!”
宋意翘着二郎腿躺在屋顶上听屋里“哗啦啦”的流水声想入非非,半晌他长叹了一声:“我倒是挺想叫你一声娘子,只可惜,”他眼前浮现出燕娘藏在衣襟下一晃而过的紫金鱼袋,声音低不可闻,“你我终究,还隔着一座江湖。”
四
“小兄弟?小兄弟?”宋意一个激灵,才看见范季生站在门槛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忙道:“大人身上这件雪狐氅原是我故人之物,大人可否将其卖与我?价钱好说。”
范季生不说话。宋意知他在犹豫什么,当下便道:“大人不如先收下定金,足够你好好置办年货过年。滇西来的马帮常年贩运皮毛货物,大人若不嫌弃,我再另购一件赠与大人便是。”眼看范季生要摆手拒绝,宋意又轻声道:“就当给大人的拜年礼了。”
范季生这才确定自己身上这件大氅对宋意来说何等重要,他涨红着脸小声道:“银两便免了吧只是这御寒衣物还得麻烦小兄弟。”宋意眉眼舒展,朗声答应了,“诶。”
隔天范季生把雪狐氅包好给了宋意,他接过宋意递给他的包袱时,掌心有点儿硌。他返回屋里解开包袱一看,除了一件皮裘,还封了二十两雪花银。范季生心下感动,冲着街东口肃立长揖:“范某日后必报答恩公之情。”
孔世方的典当铺有些昏暗。他握着一盏铜灯,光线青荧,幽幽的有点出尘的意味。他看着内堂里安静临摹簪花小楷的人,忍不住出声打扰:“燕大人,朝中皆传你已身死,真的不要回去辟谣么?”
燕娘不紧不慢的写完最后一笔,声音沉缓:“孔掌柜,如今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做不了,就当那个我,确实死了。一了百了。”
孔世方在小室门口小心翼翼拢着那一盏灯火,轻声道:“大人的腿疾在下已差人去寻药,不过是毒素淤积导致的经脉堵塞之症,大人且安心将养几日便好。”语罢,他放下隔了小室与外间的暖帘,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燕娘收拾了笔墨,静静的看了一会儿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脸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这厢那个丢了的人躲在僻地自寻一方清静,想来一般人也不会认为一个放满旧物的储藏室还住着一个病人。那厢的范季生虽说书呆子气了些但头脑甚是灵醒,知道以燕娘现在的状况必定出不了镇子,这是在细细排查了宋意所告知的一概人脉下的推论。加之孔世方这个人,正巧是在燕娘和宋意来镇子后不久出现的,也不见他平日里怎么走动,只是守着他那个一年到头都照不进多少阳光的典当铺安安静静做自己的生意。孔世方这个人并不坏,但范季生觉得他身上总有股散不去的阴冷,有些像影子,但更像是幽魂。
范季生拿朱笔在名册上给孔世方的名字画了一个圈,向县令交代了案件的进程,便立马动身前往当铺——
孔世方站在柜台后面慢悠悠的打着算盘,嘴里偶尔报一两个数,看着闲适得很。过年喜庆,他也穿了件紫红云缎的棉袍应景,范季生坐在柜台下面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香茶,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世方兄这一年的生意如何?”酝酿许久,范季生终于打破了快要凝固的空气,孔世方抬了一抬头,复又低了下去,“还行,刚够填饱肚子。季生今日不忙啊,有空来我这里闲坐。”范季生打了个哈哈,接道:“近几日街东头的酒肆老板娘走失,不知世方兄可有再见过她?如果有她的行踪还请告知一二。”
孔世方停止打算盘的动作,抬头,眼睛眯了眯,“老板娘?走丢了?诶哟,这我可是真不知道。不过那姑娘也是怪可怜的,好好地,怎么就能丢了”紧接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很同情那女子的遭遇。范季生呷了口茶,看着孔世方白净的面皮和那几缕可以忽略不计的焦干的胡须,若有所思。
走的时候,范季生在门槛前顿了顿,而后回身笑道:“世方兄,难不成你这儿还有姑娘典当胭脂水粉?暗香盈室啊,”范季生刻意压低了声音,语带促狭,“还是说你,金屋藏娇?”
孔世方拢着袖子,不动声色,“外边儿有几把檀香扇年头久了,香气自然浓。季生也是有公职在身的人,办正事要紧。”
范季生从当铺出来后转到酒肆,他站在门口,有些紧张。等一身小二打扮的宋意出来倒残羹冷饭,他才忙忙的搭了话,掀帘进门。
宋意手脚麻利的烫好一壶酒,取了两个瓷白的盅儿搁在桌上,坐在范季生对面听他细细讲事情的经过。末了,宋意拎了酒壶满上一盅,慢慢饮尽,“我给你讲个故事。讲完,这案子也就该结了。”
如果说凡间皆是蝇营狗苟,那么群玉山就是阆苑仙宫,九重天阙。群玉山上人人修的是逍遥道,参的是无字碑。群玉山的一草一木都好似自然带着仙气。理所当然的,群玉山便成了天下武林豪杰的圣地。但群玉山的名气大,不仅大在它的江湖地位,还因自古传唱的一首脍炙人口的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楼台月下逢。
这诗所描写的人便是群玉山的师祖太真上人。太真上人是个美人,把玄宗皇帝迷得神魂颠倒,传说他为了博美人欢心曾赠她一幅半壁江山图,图中山河隐藏着通往宝藏的路线;又传说本朝的开国皇帝就是因这笔财富才拥有了起兵覆灭前朝的资本。最重要的是,这幅图,据说还藏在群玉山的云深不知处。
每一任群玉山的掌门都保管着藏图之地的钥匙,现任皇帝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早已心生忌惮,更因为那令人垂涎的巨大财富,皇帝密诏南镇抚使,令其亲领三百天机卫,上山盗图!
彼时褚阳殿内烛影摇红,给半跪于地的女子侧脸染上一层薄凉:“微臣领命。”
上山当夜,群玉山大弟子因事下山,未能给形神虚弱期的掌门护法,偏群玉山上修逍遥道,平素戒备甚少,被天机卫趁机钻了空子,跟着和藏图之地守门人换班的弟子一路寻到后山,然后便是一场激烈的攻守战。
后来,那三百天机卫几乎无一生还,唯有南镇抚使一人逃出生天。她命不该绝,身中毒箭却被大弟子所救——
那时宋意只当燕娘是被江湖仇人追杀,却不想她是屠他师门的凶手!他带着她一路南下躲过多次追杀,除了杀手组织的人是收钱卖命,宋意不明白为何他的同门也在其中。直到那一晚,他用白玉棋子中的药迷晕同门,小师弟醒后拽着他的衣襟声泪俱下:“掌门因内力反噬昏迷不醒,山上不过一百多人,门中弟子却已死伤过半就是因为大师兄你救了的这个女人,群玉山,气数已尽了!”
宋意如遭雷击。皇帝,贪欲,半壁江山图,天机卫,屠杀
气数已尽?!
宋意只觉自己好似神魂出窍又归位了一般,五脏六腑都难受,他无法想象自己和一个双手沾满自己同门鲜血的刽子手言笑晏晏的相处了这么长时间!
燕娘,这是江南做青团最好吃的一家铺子
燕娘,这只簪子你戴着好看
燕娘,江南多好,咱们别回去了吧
别回去了。
宋意笑的苦涩,心肝脾肺都在细细密密的疼:原来我兵荒马乱的情动,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猪突豕勇。之前那杏花烟雨里的时光,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宋意知燕娘中的是群玉山的毒箭后,料定她的双腿回天乏术。箭上之毒名“美人迟暮”,让人看着自己一点点生机尽失变成鹤发鸡皮却无能为力,最后心力衰竭而死。燕娘为避免毒素扩散,运功将毒逼至双腿,免去了全身煎熬之苦,却成了后半生被困于轮椅上方寸之地的可怜人。
“她每日喝的早茶我都会放一点白石散,不致命,却能够让她忘记前尘。那些日子我几乎想手刃她然后自尽,可她除了南镇抚使的身份与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无二。况且”
范季生干咽了一口唾沫,宋意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他闭了眼睛,笑的惨然:“有时我会想,我是不是在为虎作伥?帮助我的仇敌,没有负担的活下去。可是,可是我和她在江南两年多的时间,看她为我洗手做羹汤,夜深时情难自禁的吻,她得到礼物时发自内心的笑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拳头抵在唇间,宋意狠狠吞下一声哽咽。
五
当范季生带着宋意站到孔世方面前时,孔世方不惊不诧,只默默拱手行礼,却不是对范季生。宋意直接进入内堂,手掌覆在暖帘上,迟迟不敢掀开。
“是小六么?”
熟悉的清冷声音,隐隐含着一丝期待。宋意刹那间红了眼眶:“燕娘。”燕娘愣了一下,随即柔声答:“我在。”
“燕娘。”
“在呢。”
“燕娘。”
“嗯。”
“燕娘”
“我在。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在。”
宋意大步进去趔趄倒地,伏在燕娘膝上,哭得像个孩子。
天知道这份脆弱到一碰即碎的感情他如履薄冰的维持了多久。从一开始以小六的身份唤她阿姐,一直隐忍着,因为知道她的抗拒;到后来燕娘出走,思念开始发酵,燕娘发现自己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无处安放,她贪图现在的安逸,她不再想着追回往昔的记忆,日日抄诵那一百二十六字的心经,让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小六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爱上比自己大两岁的朝廷鹰犬,这在群玉山来说简直是个莫大的讽刺。可群玉山,宋意不会再回去了——
毕竟除了掌门与燕娘,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幅半壁江山图,就画在他的背上。
他现在几乎是把朝廷视为囊中之物的东西双手奉上,他的想法是如此疯狂而具有诱惑力:两人去往宝藏之地,建一处山庄,当一对神仙眷侣。不管什么江湖大义阴谋诡计,他只想要和她的一世轻安。
燕娘还不是南镇抚使的时候,喜弹卧箜篌。一曲清音引得百鸟来朝,她云鬓半偏,眉心绽开一朵灼灼桃花,谪仙掷金爵,赠她如梦似幻的高山流水。可那时她的伯乐还没来得及出现,她已被推下万丈深渊。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山谷里鸟鸣阵阵,燕娘坐在自家竹篱笆前看粉雕玉琢的一双儿女有模有样的拿竹枝练习剑法。小女儿转身将竹枝挥出,却发出了好似划破衣料的声响。
“娘,外面有个老爷爷。”小女儿糯糯的声音传来,燕娘心中一紧,笑着招呼两个小人儿回到了屋里。她沉默许久,才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故人。常公公,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那一丛山茶花微动,一人缓缓步出,抬头,赫然是孔世方的脸!
“不敢。燕大人还好好在这里,咱家就放心了。因为朝中的人都已在法场见过你,以大逆不道妄图叛国的罪名,于天和二十六年八月十六日午时三刻问斩。”
“哦?监斩官是谁?或者,是谁在偷梁换柱?”
孔世方一笑,“大理寺卿,范季生。”孔世方拢着袖子,身形有些伛偻。他面上已显老态,“咱家因着监察的本职,指挥使的职位咱家也就厚着脸皮做下去了。南镇抚使向来是女子,新上任的这个,究竟是不如燕大人的。”
孔世方看燕娘目光清明,有点吃惊,“你的记忆”
燕娘点头,“你寻到的草药虽无法治好我的腿疾,却解了白石散的毒。我那时出走,便是阴差阳错下记忆恢复了些,我知他内心煎熬,索性不如就此断了。结果现在这样,很好。人活一辈子,不就是活得‘糊涂’二字么?”
“镇抚司天机狱那种地方太过阴暗,我本以为我一辈子挣扎不出,哪知遇上了群玉山的谪仙人,我得救了。可我,终究还是有愧于他的”
孔世方柔声道:“宋先生,毕竟已不是群玉山弟子了。”
“是啊,”燕娘抬头,孔世方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一片在湛然青空中飘散的云,“好在,都过去了。”
好在没有枉费我一番算计,后半生的轨迹画出的是一笔儿女情长。
终
宋意在菱花镜前将燕娘的鸦发挽起,露出后脖颈处那朵朱砂色的海棠。
“你比这海棠还要好看。”宋意蜻蜓点水吻在她唇角,转身出了屋子。隔了重重珠帘,美人身影绰约,水墨画一样的清雅。
燕娘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和群玉山宗主八分相似的脸,泪水肆意而下:“我怎会不知群玉山由女子开宗由女子覆灭的恶咒南镇抚使之前的记忆亦是你所封,你送我下山,造成了群玉山是在我父亲手里毁于一旦的假象,但事实却还是我亲手终结了群玉山。你这又是,何苦啊”
一如那年海棠树下,宋意亲手抽离宗主女儿燕棠记忆时的叹息,与此时门外的叹息重叠,这交错的步步机心,是再不过的一世深情。
这是一个短篇小集,古言向,武侠向,耽美向,轻科幻,神魔向共五篇,请放心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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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卜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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