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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短篇,一万 ...
一
澹台铎骑着红鬃马从那间茶水铺经过时,抬头看了看已成浓荫的柳树,风卷着大漠从未有过的湿润拍在他脸上,满目的绿意葱茏,简直让他认不出那个高居丫杈上的鸟巢。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匕,有羊角一样的弧度,刀柄雕刻了趁手而华美的花纹。摇摇挂在马鞍前的水囊,半点水声也无,他又转头瞧了一眼茶水铺里倚着柜台打盹儿的伙计,从扎着的腰带里拈出一粒碎银,旋身下马,灰扑扑的翘尖靴上早蒙了一层细土,看着倒像是个普通的行脚商人。
“伙计,来两大碗茶,顺便把我的水囊灌满,这个做茶水钱。”那粒碎银“当啷”滚落在木质的柜台上,有种极好听的闷响。让人想到老屋里陈旧的樟木箱子,装满了丁零当啷响的东西,然后回忆便蒙上了一层细碎的光影。
伙计朗朗的答应了一声,快手快脚端出两大碗晾好的茶搁在铺外的矮桌上。澹台铎一只手端起一碗茶,埋头进碗里,喉结滚动了两下,茶碗便见了底。伙计这时又送了一碟胡豆过来,卤过的,有着浓浓的八角香的味道。
借着喝茶在铺子里小歇了片刻,澹台铎接过伙计装满的水囊,小意问了一句:“这儿离鹿州还有多远?”伙计忙着往茶壶的滚水里加金桂花,闻言也不回身,只把声音提高了些,“不远,过了镇子,沿官道再走十几里,就能到了。”澹台铎咧咧嘴,沿嘴角便有了两条极俊朗的法令纹,他细长的眼睛,就像额济纳的古泉涌出的泉水,瞬间变得明亮。
澹台铎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左手中指的一枚戒指,生白,除镶嵌了一道银边,再无任何装饰。伙计帮着解了拴在树干上的缰绳,退后一步,右手抚左肩,“您走好嘞!”
澹台铎微一点头,拨转马头正要上官道,忽听得一道哑声,“小二,上茶。”
中原人。
他回头看,那人戴着斗笠,长长的白纱垂下来,逶迤到草地上。身后背着灰布条包裹的长长的物事,那一身白衣,白到贵气逼人。
红鬃马碎步地走,澹台铎的目光便也跟着不着痕迹的移动。又听到一声笑:“可别乱弹琴啊。”尾音像把钩子,钩得他手心一阵发热,又因着那声音珠子一样在空气里打了个转,他才忽的生了警觉,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茶水铺子的茅檐下白衣客抛给伙计一颗白玉棋子,伙计一挑眉,抬手一抓,“上头交代事情了?”白衣客“嗯”了一声,“天池庄子里的账房先生算账挺好,打架也还可以。可惜我来晚了一步,不然前头走的那位贵人就是一招先手。”
“何以见得?”
“普通胡人手上怎么会戴那种戒指?”白衣客眯了眯眼,“那是用人头骨最坚硬的部分打磨成的东西,他是越阑国的“隼”,澹台家族手下搜集情报的专属机构,”白衣客一声哂笑,“估计还是个生瓜蛋子,不然你现在已经死了。”
伙计倒抽一口凉气。
“诶哟我的娘嘞!”伙计翻了个白眼,“我要是没看出来,他刚刚就该死了。你的剑又不是当摆设的。”
白衣客极温雅的抿了一口茶,“算你识相。”
澹台铎在官道上一路疾驰,先前手心的燥热变成了一掌的冷汗。早些时候听说过中原江湖派系林立,近一两年更是有几名散人新秀声名鹊起,其中一个便是常常白衣斗笠,以及一句口头禅——
可不能乱弹琴啊。
要是没猜错,白衣客身上背的东西,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乱弹”剑。
白衣客,自然是天池山庄的账房先生,曹迟。
曹迟这个人,是个闲人,一闲他就想生点儿什么幺蛾子。倒不是说他下山总没个正经事,只是这次恰巧碰到了让他技痒的货色,便忍不住想小试牛刀。不过是下山时少庄主一句话愣生生让他收住了这心思:
“下山,切磋,一次,采买,一年。”
于是此次下山的曹迟只好直奔传闻有绝世名器“偷香”出现的边塞城池,鹿州城。
鹿州城不大,建成时间也不长,不过二三十年光景,可以说是很年轻的一座城池。但地处要塞,像颗钉子一样钉在了西域诸国的眼皮子底下,是以城中便有了一种畸形的繁华——杀手,巫师,军队,商人,一层层的利益圈向外扩张,最终成就了一派盛世景象的鹿州城。
城池中心有座高出城墙的楼突兀立着,城外看过去可见半角轩窗,有风时便会飘起或白或粉的纱帘,今日绣百合,明日绣牡丹,淘渌玫瑰胭脂膏的味道经常不小心渗出来一丝儿,仿佛连那乌油油的椽子都变得暧昧可人了起来。
“你问那栋最高的楼啊?一看就是最近才来的,我们鹿州最大的欢场清辉楼啊!城主涿玉君亲自题匾,姑娘们个顶个儿的好,啧,人比花娇!”
一身短打的师傅递给澹台铎一张刚烤好的胡饼,拿肩上搭着的汗巾子揩了揩头上的汗,冲澹台铎挤眉弄眼:“兄弟刚来,就想开开荤?我认识里边儿的人,相中哪个尽管和哥哥我说”
澹台铎笑了笑,“师傅,我进城时看见城门口挂了盏白灯笼,怎么回事?”
师傅神色一敛,烤饼的活计扔给了旁的人,一屁股坐在澹台铎身边,凑近了低声说:“不瞒你说,这儿有个风俗,城里死了人,都要在城门口挂盏白灯笼,说是引渡亡灵的。挂到过了头七,就把灯笼烧了,烧剩的灰家人会收起来回家供在香炉上。今儿个,”师傅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清辉楼,“是前些天楼里失踪的一位姑娘,刚刚被人发现泡在城里唯一的一眼活水泉里,死得真叫个惨。仵作先生说是受惊猝死,我看那姑娘哪儿是被吓得,一脸狰狞,说是被折磨死得还差不多。唉,还污了一池子好水,造孽哟。”
澹台铎盯着桌子不说话。
“死了的那个叫什么?”
师傅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叫阿秀。”
清辉楼有个手艺很好的厨娘唤作许氏,楼里的三大招牌菜便是她所创制。关键她会做鱼,清辉楼后院专辟了一方池子养了百来条鱼,圆滚滚的在水中游弋,倒也不失为鹿州一景。
许氏来鹿州前就孤身一人,据说是家乡闹饥荒,于是就带着个小丫头到处讨生活。到了鹿州,正巧年关,一大一小在清辉楼门口蹲着取暖,楼里的龟公发现了她们,好心拿了块胡饼给了小丫头,小丫头怯怯的捏住了他的一片衣角,“叔叔,还有我娘嘞。”
许氏就带着自家女儿成了清辉楼的厨娘。
十来年过去,鹿州没有太大的变化,街上多开一间店铺少关一家作坊没有人会太过在意。曹迟温了一壶酒在炉子上,桌上还摆着两三样小菜,其中一道是拿滚热的石子烫熟了的酒糟小鱼,滋味妙不可言。这家食肆有个俗气的名字叫如意坊,做的多是回头客的生意,曹迟这是头一遭,看着忙前忙后的小娘子盈盈一握的柳腰,目光中倒多是欣赏之意。
“姑娘芳龄啊?这么早出来当家想必很不容易吧?”曹迟在小娘子过来时轻轻把那雪白的柔荑按在桌上,掌下的肌肤鸡蛋清似的嫩滑,让人心旌一荡。
小娘子顿了顿,镇定的把手抽出来,显然已经很是习惯这样的情况,脸上没什么表情:“十七。客官还有别的事么?”曹迟除去斗笠,笑容温文尔雅,看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告知芳名可还妨事?”
小娘子垂了眼,扯了扯嘴角:“我叫阿秀。”
泉眼边零星聚集了几个人,大都摇头叹息世事无常,看一眼漂着几缕暗红色的泉水,再叹气离去。尸体刚运回衙门,现场还没有做完取证工作,澹台铎溜溜达达的靠过去,及膝高的草丛里还未有人查探,他装作不小心被人撞了个趔趄,弯腰的瞬间,取走了一条勾在草墩子上的鹅黄色手绢。他迅速离开,用两根手指捏着拎起手绢,看到右下角绣着一个“秀”字,针脚细密,绣工倒是精湛的很。
清辉楼的妈妈站在楼门口用绢子按着通红的眼眶,不住的唠叨一些有关死者的生活琐事。姑娘平日里嘴甜,上下打点的清楚,也生了副水灵灵的好模样。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无关的人心里也会难受几分。澹台铎在一旁漫不经心的听着,听到“绿枝”两个字时,呼吸猛地一顿。
“阿秀是四年前老王头儿捡回来的姑娘,当亲孙女一样疼。老人家开着一家胭脂铺子,就是那个叫“绿枝”的。年前铺子叫人砸了,听说是上门讨债的,老王头儿头上被来了那么一下子,当时就去了。那姑娘哭得险些昏死,还是我们翠翘见她可怜带她进了楼,也不用她接客,大堂里弹个曲儿就成。谁知道”
“她长什么样子?”
“哦哟,眼窝深深的,一看就是个小胡女嘛!”
澹台铎心里一阵发冷——
那不是“绿枝”,是“律至”!赫泽律至!
八年前赫泽部的老族长赫泽律至突然失踪,部族里的人都猜测是他得罪了中原江湖——按西域的风俗,若要报复,不会用这种悄无声息的手段。后来赫泽部大祭司强力镇压,暂代族长管理族中事务。然而四年前大祭司无故暴毙,密切关注老对手的越阑国自然有所动作,四年后澹台铎竟在鹿州遇到叫“阿秀”的胡女——
他过去问老妈妈:“你有没有在阿秀脖子后看到过红色的烫伤?一只鸟的形状。”
“有的。我还问过她是怎么回事,她一提起这事就不说话,也就没再多问了不过谁这么狠心?姑娘家的,怎么能这么折磨?”
澹台铎听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是啊,真可怜。”
死去的阿秀,或许称之为赫泽大祭司更合适。赫泽律至的亲孙女,赫泽神袖。果然,她的乳名,就叫阿袖呢。这样的障眼法用来掩藏身份,似乎不是当初那个宁愿被烙上烙印也要与澹台氏做交易的大祭司的作风啊。
二
翠翘今日有些忙。刚送走一位爷,跟着又来了位公子,温温润润的长相,却是个花丛老手,“姑娘这腰,啧,太细。稍微使点劲就要断了似的。”翠翘“咯咯”一笑,拿团扇轻抵了公子的胸口,花蝴蝶一样飞出了他怀里,就着壶嘴饮下一口酒,衬得唇色愈发鲜艳欲滴:“曹公子真爱说笑话。照你这么说,我合该天天歇着才是正经。”
曹迟揽了她的肩在她额际轻啄了一下,“可不是。但,曹某今日来不单是为了喝花酒的。”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翠翘锁骨下一只精致的鸾鸟,正红色,卷曲的花纹绵绵延延似乎要一直生长进人的心底。
翠翘靠在他怀里闲闲的看着自己涂得光润的丹蔻,“不喝花酒,那你来干什么?”
“找人。”
“谁?”
“一个女人。”
“清辉楼里全是女人,”翠翘眼里的笑意水波似的荡漾,“谁知道你要的是哪一个?”
“会弹曲儿的。”
“会弹的姑娘多了去了。”
“这个不一样,”曹迟笑了,“她会‘偷香’。”
“啊呀,小女子对音律不甚研究,哪里知道什么偷不偷香的。底楼大堂弹琴的阿秀倒是弹胡笳十八拍弹得极好,可惜,死了。”
曹迟的眼睛轻轻一眯:“死了啊”然后睨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女人,“你说,她叫阿秀?”
“嗯。叫阿秀的人多,叫阿秀会弹这曲子的,可就这一个。”
曹迟懊恼的搓了搓脸,“怎么就死了?明明下山前接到消息她人就在清辉楼,少庄主的傀儡人偶还差一副皮子就凑齐了,神袖这女人怎么就死了呢”
翠翘的瞳孔一缩——皮子,傀儡那是什么东西?
“姑娘,弹琴是个雅趣儿,但不能乱弹琴啊。搞不好,会惹祸上身的。”
白衣公子掩了房门出来,转身碰到楼里打杂的伙计,“怎么样客官?滋味如何?”白衣公子低低笑了一声,沉着淡淡的书卷气:“确实不错。”
他反手在灰布长条上轻轻一弹,屋里燃得过久的灯烛跟着噼啪一声爆响,水红色纱帐里美人斜倚,眼睫微盍,只是蝤蛴似的脖颈处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公子出了清辉楼,甩一甩雪白的袍袖,“作为一个合格的斯文败类,对于不说实话的人就该略施惩戒。比如”公子打了个响指,有黑影进了窗子,须臾夹了个包袱出来。
“姑娘这副妍皮艳相,在下便笑纳了。”
赫泽神袖会弹胡笳十八拍不假,但这曲子她从不轻易示人。一个青楼里的普通姑娘,又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
“真是个傻姑娘以为把烙印伪装成刺青就能瞒天过海?这细作当得也太不称职了些。”
曹迟抬头看着墨色翻涌的天空,喃喃自语:“澹台铎,我可是替你清除了一个没用的货色。你该拿什么来报答我呢?”
街上开始变得冷清。如意坊的阿秀出到门外看了看天色,到了该打烊的时候了。她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喝汤的男人——汤都不冒气儿了,想拖着不走用这种方式是不是无赖了点?
“客官,要关门了。”阿秀刻意提高了声音,意思是他该走人了。澹台铎慢吞吞摸出一粒碎银付了饭钱,突然问了一句:“姑娘可会弹琴?”
阿秀打了个愣神,又是面无表情:“不会。”
“那你可听说过一把名叫偷香的琴?”
阿秀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不知。”
澹台铎玩味的目光自她的双手扫过,“当真?”澹台铎起身,阿秀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猝不及防下被澹台铎捏住了手腕,用指肚在她莹润的指甲上轻轻刮了两下:“据我所知,颜色如此鲜艳的珊瑚红胭脂膏只有绿枝供货,姑娘指甲缝里的这些红色的香膏子,可是最好的证据。”
阿秀一把拽回自己的手,神色愈发冷淡:“干你何事?”澹台铎慢条斯理自袖笼里拽出那条鹅黄色的绢子,“这是我从泉眼边捡回来的。清辉楼的那个阿秀,并不会女红。而街坊们说过,你与那姑娘平日关系甚好,这帕子,想必是你给她的。赫泽律至那老东西瞒得再好,这么些年过去总会有漏气儿的时候。你与那个阿秀走动如此频繁,就没有无意间听到过什么?还是说,你是在刻意隐瞒?”
阿秀一贯清净的眸子里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在害怕,怕自己会在这个目光如鹰隼一般的男人眼中无所遁形。
“偷香我听过。似乎很重要。她说过有一样东西会让天下江湖趋之若鹜,当时我并不知道指的是这个。大概只当我是个无关紧要的计划外的人,她也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老王头儿的死,和偷香有直接的关系是秀姐自己伪造了老王头儿被打死的假象,从那时候我才知道,秀姐和她爷爷的关系并不好。”
澹台铎微哂,“岂止是不好,她可是做梦都想弑君夺位啊,”他把玩着一柄银质小刀,语气随意到近乎漠然,“以卖身于我做事为代价来做交易,竟然还敢对偷香起旁的心思。没想到已经有人代劳灭口,啧,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
阿秀静默良久,才轻声问:“偷香,到底是什么?”
澹台铎看了她一眼,笑道:“这把琴曾经在涿玉君手里时,便是费尽心机也没能从中窥得一丝一毫机密,但这恰巧证明了它的珍贵程度。据说这琴身是个机关盒子,真正的无上密在里面,只可惜没有什么有关解开机关的方法从涿玉君那里流出。对于江湖人来说,偷香就是问鼎江湖的权杖,得偷香者,得江湖。”
“那涿玉君怎么”
“放弃?涿玉君的背后是一个王朝,他就只能是皇帝的马前卒。他若真获取了偷香里的秘诀,号令整个中原江湖来一次改朝换代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所以皇帝只会在他得到偷香之后时刻做好杀他的准备,做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短命江湖宗主和求取安稳一生的荣华富贵,你觉得他会选哪一个?他其实是个聪明人来着。”
阿秀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咬了咬嘴唇,道:“我之前在绿枝见过一个烛台,跟别的长得不太一样”
澹台铎笑意更深:“那么,阿秀姑娘,带路吧。”
三
夜深。鹿州城主府内的绢门上映出莲花百烛台妖冶的影子,涿玉君以一种异常标准的姿态跪坐在矮几前,执酒壶倾了半樽清酒。对面人的声音便好似这酒,醇厚,有相当的蛊惑力:“涿玉君就这么将宝贝拱手让与他人?不觉得不甘心么?”
“曹公子说笑了。东西么,该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拿不走;不该我的,绝不奢求。这个道理,天池山庄的人应该最懂。”
曹迟拿酒杯的手僵了一下。
“如此,曹某这便开门见山了。涿玉君之前亲手将偷香交给赫泽律至,如今却不知其下落。涿玉君可否指点一二?”
涿玉君垂眸,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面前这个惫懒至极的账房先生,“你既然知道赫泽神袖就在鹿州,那你还猜不到赫泽律至在哪里么?偷香可不是个能带着到处跑的东西啊”
曹迟一挑眉,“你是说它一直在赫泽律至那里?鹿州是,绿枝?”
涿玉君含笑点头,“但不管是你,还是其他盯着偷香的人,都弄错了一件事,”涿玉君神色有些促狭,“谁告诉你们,偷香只有一把琴的?”
绿枝的地下暗室里,重重机关后有一空屋,只有一个琴架,上面放着一把琴,可以很明显的看到琴身侧刻着“偷香”二字。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偷香?怎么看都太普通了些。”
“西域人果然脑瓜子都不太灵光,”阿秀不轻不重顶了澹台铎一句,“既然是‘偷香’,难道琴自己会偷么?还要人才行。”
“谁?”
“像我这样的寻常小女子,”阿秀淡淡的说着,“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
曹迟抿了一口酒,眉宇间有些不耐,“涿玉君既已点破,不妨说透了,老这么吊人胃口可着实不爽。”
涿玉君低低笑了一声:“不急。偷香么,自然是要人来偷的。打开琴身的方法是一套指法,但又不是弹琴的指法,”涿玉君盯着曹迟猛然睁大的眼,“是刺绣的指法。”
澹台铎看着阿秀缓缓拂过琴弦的手指,不明意义的赞了一句:“阿秀姑娘的手看着真是灵巧。”阿秀抬手看了看,“是么?”
“从你给赫泽神袖绣得帕子来看,这刺绣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啊,”澹台铎眼底浮着浅浅的一层光,“你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
“琴柱有孔,位置有特殊的规律。我猜那帕子也是你应了赫泽神袖的要求绣给她的,这女人做每件事都有她的目的阿秀姑娘,麻烦你,用你绣那帕子的技法,将琴弦按顺序穿过琴柱固定在琴身上,我想,这盒子,就可以打开了。”
城主府外的莲池水波潋滟,偶尔有一条锦鲤浮上来“扑啦”一声响。曹迟拿起一旁的小剪刀剪掉结成灯花的灯芯,闲闲的靠在门框上,“刺绣?这么说来江湖上流传的只有会弹真正的胡笳十八拍才能勘破偷香奥秘的消息只是个噱头?”
涿玉君的眼瞳在烛火映衬下显得越发幽深,“啊,赫泽神袖为了给自己争取足够找到偷香的时间,给众人引导了一个错误的方向。但这种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拆穿的。”
“你是说有人早就反应过来了那把短匕!”曹迟的脸色有些难看,“是澹台铎!”曹迟忽的站起身,刚提步要走,又慢慢转过身来,“不对,你有事瞒着我。”曹迟将裹得像根棍子一样的乱弹架在涿玉君脖子上,叹了口气,“咱们都是替那位做事的人,知情不报没什么好处。偷香在你手上时你为什么没打开机关?不是因为你不知道,而是那个知道方法的人不在你这里,对吗?”
涿玉君偏头看了一眼那条布棍子,眼底笑意浅淡:“谁说不是呢。你该知道内人是巴国人,她的家族流传着一种很特殊的绣艺只可惜她已经不在府里很长时间了,这会儿大概忙着蒸鱼呢,”涿玉君摸了摸下巴,“她做的鱼可是享誉全城啊。”
“竟然是清辉楼的许氏!”屋里回荡着曹迟下意识带了点内力的惊疑声:“堂堂城主夫人,是个厨娘?!”
绿枝铺子外。阿秀抱着琴,月色如水,她的脸便好似上了一层清釉,微微泛着凉。澹台铎将一沓纸从怀里掏出来,正要打开,阿秀开口,有些迟疑:“你就不怕城中有别的知情人会来抢么?这样明目张胆,会不会太危险了?”
澹台铎似笑非笑的看着阿秀,阿秀垂了眼,冷声道:“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澹台铎最终还是把从偷香里拿出来的那一沓纸塞回了衣襟,阿秀在他背后,目光微微一闪。
“说起来清辉楼有一道招牌菜叫桃花鱼,有幸尝过,确实美味。不过如意坊的鳜鱼羹为何与它的味道一模一样?涿玉君,你说许氏和如意坊的阿秀是什么关系?”
涿玉君看着曹迟澄澈的眼,长长吐了口气,“是母女。并且,跟着族里老嬷嬷学会一整套刺绣指法的,是阿秀。”
曹迟出门时听到背后涿玉君一声叹息:“阿秀这孩子四岁后就再未见过我,想来内人也不太愿意在她面前提起我是怎样一个父亲,到头来还是我欠她太多偷香至此算是发挥了它的全部作用,断不能让它到了西域,不是说我把天池山庄当剑使,事关中原江湖稳定与王朝安危,澹台铎大概已经在鹿州了曹先生可否——”
“我只能说,我尽力。当然最好两人都平安无事。”
四
红鬃马载着两人,一男一女,女的披着斗篷,只能看到一个光洁的下巴。走到城门口时,男人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广袖飘然的人影,只是没了皮,一身的鲜血淋漓——
“翠翘!”
城墙上朗朗的一声笑,“这份大礼还请阁下笑纳。嗯?”曹迟仔细看了一眼那男人,失声道,“你是那日茶水铺的生瓜蛋子!”曹迟直摇头,“我在此等候澹台氏少主澹台铎,没想到却是个随从还是说,”曹迟反手抽剑,剑光陡然凌厉而起,曹迟倏然间不见了踪影,继而出现在马头正上方,剑尖直指男人咽喉,“你就是澹台铎!”
男人一侧身挂在马腹处堪堪躲过杀招,把身后的女子一把拎起扔到空中,迅速后翻站定,挟住落地的女子,面色阴沉。
“这剑的厚薄程度倒是熟悉的很。是你杀了赫泽神袖?”曹迟拄剑而立,“那又如何?该死的还是得死!”乱弹在青石板上一弯,人顺势弹起,曹迟劈手就去夺那女子,躲避间女子的兜帽落下,是一张风韵犹存的丰润脸庞。
“许氏?你在这里阿秀呢?”许氏不言,只一脸焦急,“快去找涿玉君!这里的这个,不是澹台铎!”
当日在茶水铺的,是换了澹台铎人皮面具的“隼”,而进鹿州城时,马上坐的是真的澹台铎。现在这个,也只是个幌子,澹台铎的目标,一直都是阿秀。
鹿州城外。阿秀抱着琴,站在澹台铎身旁。对面的涿玉君看着她,目光复杂。
“姑娘,你可知你手中那把琴决定着千万人的生死,你不能——”
“不顾国家大义?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考虑不了那么多。我顾得了我的身家性命这便够了,谁知道我听了你后你会不会反过来杀人灭口?”
涿玉君的身子晃了一晃。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信他?”
阿秀淡声道:“至少现在信。”风吹起阿秀鬓边的长发,涿玉君看到阿秀的嘴无声的一张一合:“不要轻举妄动。”
此时风更大了些。一团白影直冲澹台铎背后,澹台铎后背一阵发冷,侧身,抬手,短匕飞出,同时一脚踹了后去——
“涿玉!”
“娘!”
涿玉君愣神间接住一个带着淡淡鱼腥味的躯体,“噗”的一声轻响,浅色衣服上盛开了一朵血色红莲。
“许菁?菁儿菁儿!”涿玉君一脸惶急的抱紧怀中的女人,“你怎么会”他眉目间悲伤如潮涌,女人却在这时笑了,“涿玉,当初我嫁给你,不是为了给你死的。”
泪水糊满了他的双眼,他的耳内嗡嗡作响,只觉得心痛到快要炸开,女人自顾自的絮絮的说着,涿玉君只来得及听清最后一句话:“你为了大局舍弃了我们但是我,不怪你。来世,你要十里红妆再娶我一次,好不好?”
出口的一个“好”字破碎不成言,那年端坐在百子被上的她一身大红的嫁衣烈火一样灿烂,眉眼间点点滴滴都是春情。
或许在许氏做厨娘的日子里,那一点关乎私情的怨恨,早就被她葬在了时光的坟墓里。只是忘川河水流淌不息,就连这最后一点温暖,它都吝啬。
五
“你确定把她的一生,托付给我了?”
“曹先生,你应该明白,我现在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你。况且早在我借你的剑伪造赫泽神袖的伤口时,你就该清楚,咱们都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执子之人。”
“那么偷香”
涿玉君淡淡一笑:“这个计划在八年前就开始了。还记得莫名失踪的赫泽律至么?他妄图一统西域,消息刚放出来时他就觊觎着偷香。后来他暗中与我做了交易,我给他偷香,替他隐瞒行踪,他为我提供西域各部的具体动向。只是没想到他有一个野心那么大的孙女,不知从什么渠道调查出赫泽律至的真实情况,于是四年前潜进了鹿州,对外则宣称暴毙。如果她拿到偷香,提前发现偷香里的那所谓秘籍不过是骗局,势必会破坏整个计划。所以我用毒针麻痹她的心脏杀了她,但由于药量太小仵作根本查不出来,再加上我用天池山庄的剑法伪造了伤口,造成突然遇袭受惊猝死的假象,矛头就转嫁到了你们身上。”
“反正我们有皇帝封的江湖第一宗门撑腰,”曹迟苦笑,“陛下真是布了好大一局棋啊。的确,皇帝有意西征,这么一来便是用一把莫须有的琴控制了整个西域江湖。没有江湖支撑的西域威胁会降低,更不用说西域第一大国越阑国失去澹台铎这件可以铁腕镇压国内局势的神兵利器后,根本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越阑国一倒,赫泽部内斗,离陛下吞并西域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涿玉君?”
“请讲。”
“那我是不是可以告诉阿秀事实了?”
“随时可以。”涿玉君看着远处广袤的原野,温和道,“因为,我是个早该消失的人了。”
花光浓烂柳清明的时候,一身白衣的年轻公子站在城主府窗前临摹作画,只是左臂处是空荡荡的一截袖子,女子站在旁边为他磨墨,依稀是许氏当年风华正茂时的模样。
“澹台铎呢?”
“当然死了,不然都对不起我‘白衣乱弹曲中仙’的江湖名号。”曹迟下笔,洇出一朵墨梅,“你知不知道,涿玉君是你爹?”
阿秀一怔,“我爹?”曹迟看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笑着抬手刮了一下她的琼鼻,“是啊,我的千金大小姐。”
阿秀默然。然后她硬邦邦的丢出一句:“现在也就挂了个名头罢了,没什么好稀罕的。”
曹迟无奈,软声道:“听说你极会做鱼,午膳便来个全鱼宴可好?”
阿秀转身便走,春日和风骀荡,她裙裾飞扬:“想得倒美!”
后来的后来,皇帝御驾亲征,一举吞并西域四分之一的地盘,疆界外扩了几千里,鹿州再也不是边塞城池。
那年鹿州暗潮汹涌,最后也不过大戏落幕,曲散人终。眼前的十里花红,谁知又是翻过了史书的哪一页,只余檐下铁马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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