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竹间小侠

12、乍暖还寒

　　永泰三十六年的三月初，朝廷为孟轼举行入朝仪式。
　　此前两日，尚衣局送来定制的官服，官服为藏青底色，领边与袖口绣金丝祥云花纹，背部用金、红、绿三色丝线绣着一头栩栩如生的麒麟瑞兽。
　　玉慕儿和云昭将衣服挂在储物室中熏香，对孟轼将要得到的头衔都十分好奇。
　　“你可曾听说绣麒麟是几品的官？”玉慕儿问云昭。
　　云昭皱眉思索，不住摇头：“不曾听过，好像从前的朝服都没有绣过麒麟。”
　　玉慕儿道：“听王公公所言，其他国给请去的天命山才子所授官职，要么是现有的高品文职，要么是新编的官职头衔。估计公子也是后一种了。”
　　云昭道：“这些不是我们猜得的。不过麒麟乃祥瑞神兽，想来主子必受重用。”
　　玉慕儿从未怀疑过孟轼会有远大前程，一是因为他是天命山门徒，此份荣誉堪比科举高中状元郎；二则是因为，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像孟轼这样心眼极多的人，一般都会活得很好。
　　所以她才要努力变成这样的人。

　　午饭过后，玉慕儿左右晃荡，看没什么活儿需要再做，便趁着太监们打盹儿的时候溜出了其和院。
　　前天去找二皇子汇报消息的途中，她遇到了曾在长乐宫当值时的同事张小宝。这位同事后来被调入了内务府，每回有机会出宫办事，都会偷偷给玉慕儿捎上一些小礼物。
　　先前内务府查办刺客事件时，张小宝也有心帮她隐瞒，这份情义玉慕儿铭记在心，只是后来她被调入了其和院，看管森严，不曾有机会亲自谢过张小宝。
　　这几日因为孟轼就要被封官位，需要置办的东西稍微多了些，她也有更多机会可以到处走走。
　　那张小宝告诉她，他又出宫去了，并且给玉慕儿带了件宝贝。
　　玉慕儿正好趁机去找他叙叙旧，顺便从他那里顺一件礼物来。

　　玉慕儿到内务府时，张小宝正抱着扫帚发呆。
　　管事太监悄悄走到张小宝身后，狠狠的掐起他屁股上的一坨肉，拧之。
　　张小宝痛得“嗷嗷”直叫。
　　“又给我偷懒！再偷懒咱家拧断你的腿！”
　　“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张小宝连连求饶，管事的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看管事的走开了，在旁观望的玉慕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笑声张小宝熟悉的很，顾不上屁股疼痛，立刻就转身朝声源望去。
　　果然是她。

　　“你来啦。”张小宝踉跄着走到玉慕儿面前，笑嘻嘻地问。
　　玉慕儿用手指拉着眼皮，做了个鬼脸：“又让管事的训了吧！”
　　张小宝难为情，挠头嘿笑，玉慕儿便伸出手来，故意板着脸问：“礼物呢？”
　　“哦对！”张小宝匆忙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布包来，拉着玉慕儿的袖子，带她走到不引人注目的墙角大树下，这里是他的偷懒胜地。
　　玉慕儿期待地看着张小宝的布包，见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打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凑近去看，布包里面竟然——还是个布包。
　　玉慕儿斜了张小宝一眼，张小宝不好意思的“嘿”了声，接着又打开了下一层布包。
　　布包里面竟然——还是布包。
　　“张小宝！”玉慕儿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包了多少层啊！”
　　张小宝急忙解释：“就剩一层了就剩一层了，这个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怕弄坏了。”
　　玉慕儿心下一暖，静静看着张小宝打开下一层布包。
　　这一次，布包里面不再是布包，而是一个雕工精细的木簪。

　　“哇！”玉慕儿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簪，满眼惊喜，“真漂亮。”
　　张小宝看她笑了，面上也忍不住泛起痴痴笑容。为了买这木簪他吃了不少苦头，但能看到玉慕儿真心的笑容，再多苦头也是值得的。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连差点被管事拧掉一块肉的屁股，也不疼了。
　　玉慕儿欢喜地将木簪插在发髻上，“漂亮吗？”
　　刚问出口，她就下意识有些后悔，但张小宝从不会让她失望，他十分真诚的重重点头道：“特别漂亮！”
　　玉慕儿的心里乐开了花。
　　“伸手。”玉慕儿神秘地对张小宝道。
　　张小宝听话的伸出双手，玉慕儿便将一个小纸包放在了他的手中。
　　“这是？”收到玉慕儿回礼的张小宝满心激动，一边打开纸包一边问。
　　“牛肉干，御膳房特供。你自个儿偷偷吃，可别让别人瞧见了，知道吗？”玉慕儿笑眼盈盈。
　　张小宝乖巧点头，“嗯！”
　　“这个是要感谢你之前替我隐瞒脚上印记的事，并不是簪子的回礼，回礼嘛等我家主子当了大官我再从他的贺礼中给你挑一件好的。”
　　玉慕儿说话的模样十分神气，张小宝却面露担忧之色，“这样行吗？主子不会怪罪你吗？”
　　玉慕儿突然反应过来孟轼和一般的主子不一样，于是哈哈笑了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张小宝对她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互送礼物后，玉慕儿同张小宝又互问了近况，正说着就被管事的发现了，于是张小宝呲牙咧嘴地挨了管事的几下藤条，玉慕儿趁乱悄悄离开了。

　　戴上新的木簪，玉慕儿心情大好。
　　来时她走的是人少些的路，但回去时她却选择穿过御花园的那条路。
　　她在宫中时日已久，分到其和院之前，也常常陪着主子一起逛御花园，但她从未自己单独欣赏过此处风景。
　　时值初春，过冬的枯木上都冒出了新的绿芽，绿芽生气混着冷冽的风一同吹上人的面颊，别有一番清新的滋味。
　　玉慕儿左右探望，欣赏着园中春景，此时虽不是御花园四季中最美的时刻，却仍然令她感觉比往日任何一次来时都要心旷神怡。
　　这原因她却说不上来。

　　玉慕儿散漫地在御花园游走着，忽而望见前面走来一主二仆。
　　那主人身着粉色绸裙，步调优雅，年轻貌美，她不用细想也知是位公主。
　　她正要侧立路边为这位主子让路，视线却不经意瞥见了那主子腰间的玉佩。
　　玉慕儿的脑内一个霹雳炸开，这玉佩她找了许多年，没想到踏破铁鞋竟在此处看到了它！
　　玉慕儿深深吸气复又吐出，平定自己狂乱跳动的内心，在与那位公主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便已下定了决心。
　　她玉手探出，轻轻一绕，配合指尖轻拨，惦念之物已然抓在了手心。
　　还好，这门手艺还没生疏。
　　与公主距离拉开一段，玉慕儿已然喜形于色，心中连连欢呼。
　　得来全不费功夫。

　　玉慕儿正自得意之时，忽然感受到背后一阵压迫的气息，接着虎口一麻手头一松，玉佩滑脱离手。
　　她警惕转身，看到江玉然长身玉立，手握玉佩，不怒自威地望着她。
　　玉慕儿心道“惨了”，估量着若开打去抢那玉佩，胜算几何。
　　然而不管有无胜算，她都只能放弃。除非杀了江玉然，不然夺走玉佩也无济于事。
　　不等她想好是走是逃，江玉然便启薄唇，发问道：“为何偷东西？”
　　“……”玉慕儿低头不语。
　　“可有什么难处？”江玉然的语气稍作缓和。
　　“……”玉慕儿仍然低头不语。
　　于是江玉然便也沉默了。
　　“……”
　　“……”
　　良久，江玉然叹了口气，道：“三公主玉佩不慎遗落，多谢你帮忙找回，日后可自行去内务府领赏。”
　　他说罢便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玉慕儿心里却难受极了，她想起六年前遗失玉佩时师父发怒疯狂的样子，还有那个扇在右半边脸上火辣辣的巴掌。
　　自那以后，师父待她便冷漠了许多，所以她一直努力找寻着玉佩下落，盼望着能挽回师父对她的关爱。可她苦苦寻找了很久很久，也未曾发现玉佩踪迹。
　　终于，老天爷让她再看到这玉佩了。
　　可为什么丢失的东西便不属于自己了呢？
　　想要拿回丢失的东西，只能靠偷窃这样可耻卑微的手段。
　　但即便偷到手上，却依然不是自己的。
　　玉慕儿心里发苦，难受极了。
　　始终朝着地面的脸上滑落几滴水珠，接连着跳进大地怀抱。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无助落泪。

　　视线被朦胧水雾笼罩着，水雾蓄满掉落后，她看到一只修长白净的手。
　　手中握着一块手帕，刚坠下的眼泪，正好落在手帕上。
　　“对不起。”男人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柔。
　　玉慕儿强行收起心中的脆弱和难过，挥起袖子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水。
　　她抬起头来，倔强地笑着，对面前伸手相助又慌张无措的男人道：“多谢状元爷，奴婢明天就去内务府领赏。”
　　说罢欠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江玉然错愕地愣在原地，捏着手帕的手仍旧伸在原处不动，他望着少女单薄的背影，心中蓦然生起一股萧瑟。
　　不知为何，那背影给他摇摇欲坠的感觉，以及，一丝愧疚弥漫心头。
　　带着心中的疑问，江玉然收起手帕转身离去。
　　刚走两步，他又忽然懊恼地想起，这次再会，他又忘记问她的名字了。

　　玉慕儿刚迈入其和院大门，确定四下无人，便忍不住甩了自己一嘴巴子。
　　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掉眼泪呢？
　　这一巴掌，是她替师父打的。
　　可是师父啊师父，你究竟在哪里呢？究竟还记不记得，你曾与徒弟定下约定，要回来找她？
　　又或者，你早就知道那玉佩流入宫中，将徒弟送入宫，便是为了找回玉佩？
　　猜不透啊，徒弟太笨太没用。
　　猜不透啊。
　　心中苦闷，玉慕儿又替师父甩了另外半边脸一个嘴巴子。
　　方才被江玉然抓住后，她下意识想到的不是去隐瞒自己的身份，而是颇有期待的猜测着，若她身份被识破，师父会不会来救她。
　　若师父知道她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一定会对她失望至极的吧。

　　虽已入春，天气却依旧冰冷，仿佛没有比隆冬温暖几分。
　　院内开了一冬的梅花仍旧不知疲倦地盛放着，却已学会吝啬香气，不再取悦于人。
　　梅树前不远处，孟轼的书房隐约开着窗子，他侧目望向门口满面愁容的女子，掐指算了算，心道：“没有去二皇子那里。”
　　再看了看，他的眼中闪过讶异，探究地极目去看女子头上多出的木簪，心中又添疑问：“礼物？赏赐？”
　　春雾浓浓，飘荡在天地间，寒意料峭，分不出冬春。

作者有话说

　　其和院日常小剧场：
宜顺：“听说了吗，玉慕儿是个抖m，常常趁没人自扇嘴巴子！”
云昭：“这么刺激的吗？”
玉慕儿：“我玉慕儿脾气很差，你们最好别惹我，我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众人：快逃！=ヽ゜?゜*)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