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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流客,旧语问豪英(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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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道琰神秘一笑,道:“这样的人才我岂能放过?嘿,也好教方萧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少在我面前做骄矜之态。近日边关甚不太平,张谌龙是定要出巡平乱的,不若借此机会金蝉脱壳,为我所用,让义军中找些机敏擅变的去接应他便可。”
萧晅云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笑道:“‘薛公子’一向思虑周全,我是放心的。说到陇上,虎臣河一役之后,恐怕粮草紧缺,既然姑娘坦明身份,我寻思此事也要与你说一说。”
“见瞻兄无须担心,我已将催雪楼两分堂去年所得折合送去。如今我想的是,谈宴召集起来的众位英豪,还是少了些,若想要壮大声势,总归是要一个正式的邀约定盟。”
“姑娘说的极是,想来此次谈宴,也只是放出风声,搅乱江湖一池,姑娘于幕后细辩,一举两得。”萧晅云说到此处,思绪百转,不由起身望向窗外,月轮高洁,映照他心上也是一片光明。薛道琰亦是站起,低眉顾掌,另一手手指在掌心稍稍一捺,似乎在画些什么,她一向有玲珑心思,此时主意大定。她对萧晅云微笑道:“见瞻兄,你看松龄庄如何?”
萧晅云疑道:“甚么松龄庄如何?”
薛道琰道:“松龄庄是“萤雪双剑”英殊夫妇所在,这二人素有豪名,又独流江湖各大势力之外,英夫人戚氏更是我的好友。因此我想,那该是个定约的宝地。”
萧晅云闻言笑道:“如此甚妙,姑娘交友之广、思维之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见瞻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是要与我一道溯流而上、前去松龄,还是另有要事?”
“既然决定要与姑娘同去同归,自然要把鹿门山种种安排好,”萧晅云沉吟道:“我先回鹿门一趟,还有些事要分付。”
薛道琰昂头一笑:“好!我先发帖邀群英于八月十五在松龄庄相会,见瞻兄且安心去罢,若有何事传书派人去催雪分堂说一声便可,你我来日再聚。”
萧晅云点点头,道:“姑娘自是妥帖周到,我极是信得过。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薛道琰回头望一望天色,月上中天,她道:“也好,见瞻兄且好好休息,其余事我便托大先周旋一二。”
萧晅云团团一揖,抱拳行礼,低低道了一声别,便随着薛道琰招来的小僮,带着萧寅,穿过花树庭中,辚辚朝着后堂客楼慢慢行去了。薛道琰在二楼窗边看着,眼神深沉难言,心道:今日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只是朝野江湖千丝万缕,自己虽然有几分聪明,但只怕行蹈有差而大义难成,万一要真到了权变亡国的地步,又该如何是好?她脸上殊无神情,心中却是暗自焦急烦恼,自室内踱了几步,目光由远及近,移向墙上悬着的一柄长剑。
上前将其抽出,她仔细端详着,脸上神色似喜似悲,满腔心事,却最终化为一缕极轻的叹息。
这把剑用寒铁打造,颜色若一泓秋水,看起来极为锋利,断金切玉绝不在话下。只是剑尖甚是奇特,剑尖前三寸处似弧似弓,仿若残月一弯,剑柄处赫然镂着两个篆文小字——正是“招云”。
不一日,众位宾客皆陆陆续续向薛道琰告辞,也有的爱惜催雪楼清贵,想要赏玩几日再走。薛道琰倒果真是个手腕不凡的人物,除了一一恭谨拜别之外,凡是前来的宾客豪侠,无不有礼奉上,虽道是聊表寸心,只是那白玉、骏马之类的名贵物事,对他来说只是薄礼,也让人暗暗咋舌薛氏手笔。
萧晅云闻之不觉再次叹服:此人既知进趋,又懂妥协,娴熟于周旋众宾之间,避锋圆说乃至下台善后,无一不精,自如讨喜,使人尊重、钦佩却又迷惑。年少英发、自有筹谋——这薛道琰无愧珠玑之称,加之竟是个妙龄少女,更让人感佩钦服。
这边薛道琰知晓鹿门路遥,于是早早起来候在萧晅云院门口,如此这般温言细语、情礼兼到地拜别一番,才目送萧晅云乘车远去。
她慢悠悠捏着袖子,刚回了自己的小楼,还未坐下饮一口茶,一朵雪白衣摆便轻飘飘自门外转了进来。
一个儒士打扮的俊雅青年踏入门内,朝薛道琰谨身一拜:
“主公。”
此人白簪墨眉,一双眼平沉无光,神情淡如翠石林樾,但唇边稍含一丝微笑,便恰似春冰化水,朗朗轩举,棣棣姿容,如此洒脱而揖,便有“不自藻饰,天质自然”之感。
“哦?是济樵来啦,哪来这么多虚礼?快坐快坐。”
此人是催雪楼总坛军师诸葛芜,字济樵,别号甘棠先生,年二十七,是薛道琰第一信任之人。诸葛芜精通奇阵卦算、极擅用兵,一向跟随薛道琰身侧,虽在人前做儒生打扮,实为女子,是薛道琰年少时结识的密友知己,如今二人已相识七载,情谊日笃。
诸葛芜微微一笑,依言落落临窗而坐,对薛道琰温言道:“主公,洛阳总坛我已安排好了。”
薛道琰本低眉握着腰间一块玉佩,闻言抬头笑道:“不愧是济樵。对了,芳瑱说平昭快到了,那抚宁公和垚山来了么?”
芳瑱乃是楼璿的字,此人负责催雪楼十二分舵的陆路和漕运之事。平昭原名季观云,乃是难得的良将帅才;抚宁公张恺之年至不惑,出身江左琚石书院,知世治世,善文而通时务,是薛道琰极为崇敬之人;顾瑀,字垚山,心细如发、周到妥帖,手腕见识是楼内一等一的。此四人并称催雪四君子,分掌明玉、秋水、白阙、驻波四大分坛。四坛座下各有分堂,如平秋堂便是分属白阙坛,由楼璿坐镇。
若说天下油、米、盐、布、糖的交易共十分,便有四分半在催雪,其中自然有楼璿苦心经营之故。此人极擅权衡,能舍能得,做事教人挑不出错来。季观云负责楼内兵马武器之调度,一戈一卒,无他手令则不可出。张恺之乃是儒门高士,掌外交、教化之事,武功虽然平平,但政见胆识独步于世,绝非挥麈论道、空云大义之人,被称为“雒阳王守仁”,连薛道琰都要执弟子礼、唤一句“抚宁公”。顾瑀除掌管楼内后勤事务与弟子调度,更善于搜集情报秘闻。薛道琰此次从洛阳到平秋堂,一路诸多事务,全都交付与他。在他筹谋之下,近年来楼内大小事务几无纰漏,更不用说三举谈宴,都经由这位江表才子全权操办。楼内门客、供奉和内外门弟子、闲客分属四坛、十二舵、二十四堂,如此催雪楼内井然。
诸葛芜颔首道:“昨日芳瑱得了平昭的讯,算算明日该到。抚宁先生今日才离濯雪坞,那里尚还有些俗务未了……”
“濯雪坞有何事?”
濯雪坞是诸葛芜起意系身于薛道琰之处,如今用作教习楼内弟子。她目光一转,昂头看向窗外,想起当年二人相识于微末,薛道琰五访雪坞,比起汉烈三顾隆中之恳,也不遑多让,如今物转时移,昨日一切恍如晨星霜叶,却在心头历历。
“不过些蕞尔小事,主公不必担心。”她抚了抚袖口,微笑道:“垚山么,似乎想留在颍川。”
薛道琰闻言扬眉,把手中玉佩一掷,懒洋洋问道:“他怎么说?”
“他是心忧中原无人。其一,铁马河这边,芳瑱必要坐镇白阙坛。其二,近日京师那边阴有异动,主公传平昭和抚宁先生来伴身侧,虽说便于机变,但明玉、秋水两坛总归是无人驻守。其三,楼内开春杂务甚多,且玉山、乌丸兵火易起,切要防住。派去边城的探子折损了不少,他心急如沸,不让我跟你说。”
“垚山思虑确实周全,只是太过谨慎,日后若都随我上京,分坛定要你们座下弟子承负,照这般我如何安心交付。”薛道琰边叹边笑:“罢了,传书让他好好看住了中原,也让芳瑱把蒋氏兄弟拨给他调度,此二人机敏擅变,足堪大用。”
诸葛芜道:“主公想得周全。”她目光落在薛道琰的桌案上,沉吟道:“距离中秋之会还有半载,京师龙虎相争,主公除与令瑢先生相会,是否要……”
令瑢先生即四象门门主李相仪,薛道琰曾拜在其门下学艺。
薛道琰一双眼如雪水洗过一般,冷冷笑道:“龙虎相争?济樵也太看得起那些人了,权阉迭起、小贼跳梁算的了甚么?正好给阿岘练手。但贾贼一向阴有权术,胶胶扰扰,暗行专擅之事。我父在时,未曾发现其反心端倪,还将其当做国之肱骨。贾贼之所以难施毒计,全因我父手握重权,如今镣铐尽去,怎不阴蓄异图?他倒也沉得住气,我父一日不逝,他便一日不动,是个人物。”
诸葛芜捧起一杯热茶,道:“贾贼如今大势未起,但党争愈乱愈炽。今上幼冲,徒有志而不知术,这样下去难保元气斫丧,国祚更衰。”
“我也不能总是帮他,日后等你我袖手而去,帝祚也难以绵延。先给他几个人使使,林容弼、周韬两人年纪虽轻,但心思英敏,度量弘廓而胆气显豁,当能抵一时,再让平昭派梅字卫去,让兰字卫回来。”薛道琰淡淡道。
“是。”诸葛芜应承,语调从容又道:“至于太后那里的传信,我想先压一压暂且不回,今上也能看明几分。”
薛道琰闻言,秀冷双目中似结了一层冰,极轻极细地笑了一声:“卿果然深知我意。自古帝王崛起,有外辅不足,尤须有内助,邑姜之功,不亚周召。只可惜我们这位国母,空效牝鸡司晨之状,而无顺天任人之才。她对我们秉着物尽其用之想,催雪楼上下万人,四坛、十二舵、二十四堂尽系于我一人之手,我又岂能如她的意!”她说到此处,座椅扶手已经被捏出深深五道指痕。
诸葛芜伸手覆在她手背上,缓缓摇首道:“主公莫要生气。太后那边先拖一拖,等此间事了,再行计议。”
薛道琰缓缓出一口气,转首笑道:“不说这个,最近朝中可有些有趣的事?济樵又有何高见?”
“主公问我这个,我可不如抚宁先生。”诸葛芜将手重新拢在袖中,道:“这第一件便是,御史台又大肆诋毁昶王殿下,闻之令人啮齿深恨。”
“刁狡奸滑之徒,哼、你我听得还少吗?念一念罢。”
“昶王谢昂毁政误国,恃先帝之宠以行奸佞之事,德不足以居功名之高,量不足以展经纶之大,殊骇视听,废弛纲纪,玩圣人于鼓掌之中……”诸葛芜顿了顿,睨了一眼薛道琰雪白泛青的面色,终究是不忍再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