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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流客,旧语问豪英(七) ...

  •   月光穿梁而下,落在薛道琰秀冷的眼里,她面上分明神情淡漠,却让人看出圆月似的润、弧刀似的明,手中转着那只玉杯,玉杯滴溜溜转着,随即发出簌簌轻嚓,当啷一声扣在桌面上了。

      萧晅云双目微张,道:“……原该如此。”又安慰一句:“以姑娘之能,定能尽昶王之志。”他心中想道:果然——知晓谢氏旧闻,更怀此入世之心,这样的抱负气概岂是一般人能得的?昶王在时,自具风貌,始能鼓舞慷慨、激励耿介,其徒也该是匣中秋水一般的人物。这薛道琰之澹泊胸怀,与他相比,想来也不遑多让。

      他抬头对上薛道琰的双眼,看见她眼神幽邈,神思似已飘远,想到年少时与谢昂一面之缘,曾得见谢氏风骨,心下也不由微有隐痛,也说不清是为薛道琰少年丧此恩师,还是为国失之栋梁了。他虽然暗惜薛道琰身世,却又思及这几年她声名鹊起,催雪楼盛于江湖,显然不是她一人之力能办到的,既是谢昂所教,那便说得通了,暗道谢门中人,果然不同凡响。

      薛道琰淡笑,指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玉杯,道:“见瞻兄颖敏超俗,以我近年来所观,兄自有乾坤。昶王是当世一等一的人物,我不过微末青萍,虽承其意,却难承其志。”

      “姑娘谦逊。”萧晅云垂目回道。

      薛道琰看着他的双目中现出复杂之色,她微微昂头,又淡淡道:“我自己不知父母姓甚名谁,昶王殿下也只告知我出身薛氏而已,待我长大又被他送去太玄教习武,近年来便在催雪楼经营。”

      萧晅云听她语气疏冷漠然,知晓是对方心中隐痛,心中更添一丝怜惜,随即又道:“姑娘此番邀萧某下山,不知心中有何计较?”

      “恳请见瞻兄助我。”

      萧晅云听她语气诚恳,道:“姑娘言重。我不过是鹿门山清修之人,虽有救世之愿,无奈也只能暗助陇上,姑娘愿邀我谋事,已是我之幸。”

      薛道琰听他语气忱挚,心中也不住一动,斟酌道:“我一己之力,总归是蚍蜉撼树,但见瞻兄不同于我,以你‘一剑横笛’之称,我若能与你共事,必可事半功倍。放眼当今朝野,百弊丛生,陆贾言‘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月也。’幼主临朝,而参政之权旁落,内宫妇人暗弄权柄,朝中早有牝鸡司晨之相。昶王中流击楫,孤舟逆流,直抗朝中魑魅,拂逆权臣豪贵,一人尚且有此胆魄,虽非武人,但也可称得上是一代英豪。‘交游零落,只今余几’——这腥风诡雨的朝堂,对他来说本无甚可留恋,但他要开太平、要重立秩序,要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舍身饲虎,不过如此。我是他的学生,虽没有那样的豪态,却也愿殒身飙尘,捧一泓碧血,尽他的遗志。哪怕万千险阻,风霜摧磨,也只得愈挫愈勇,九死未悔。”

      夜凉如水,半天星斗流转,莹然生光,映照花树摇曳,满庭幽香。

      一时寂静。

      薛道琰语气极其深沉,语义也重逾金石,双眼中闪动之色,像剑匣中揭出华光一缕。她敛容起身,袍袖一振,执君子之礼,对萧晅云深深拜了下去。

      “见瞻兄,我非在试探于你,而是在恳求你。”

      萧晅云见此心中震动,怔然看着薛道琰清丽而坚毅的侧脸,胸中潜藏已久的一缕英气终于喷薄而出。他急急上前去搀扶,道:“薛姑娘,你先起来。萧晅云怎可承此大礼!”

      薛道琰轻轻扶住他的手,再轻轻推开,身子却未动,目光上抬凝视着他。萧晅云只觉她掌心稍凉,周身冷香微微,双目中神色似江海沉浮,锋芒内敛,思及她平日指点风云,从容帷幄,原本星火一般的催雪楼如今大盛,不由叹道:“见瞻不才,愿与姑娘同去同归。”

      “久桓襄阳,高卧鹿门——可笑萧晅云自诩才调,不过是胆小如鼠,既然姑娘发此一言,我更不能相拒。少时峥嵘之愿,因这双病腿于鹿门清修八载,竟然快将其消磨殆尽……浑浑噩噩,飘然如大梦之中。”他语气喟然,一双乌眼长久地凝视着薛道琰,神情难辨:“世路叵测,浊浪滔滔。姑娘乃冰雪肝胆,素有灵犀,若能与姑娘共举大计,真可称得上是美事一桩。”

      薛道琰静静听着,双目中暗含欣喜之色,连眼角都微红,尔后再次郑重一揖,声音清朗,道:“有见瞻兄一言,我便放心了。”

      此刻万籁俱寂,晴夜空明,二人志趣投契,不禁相顾微笑。一笑中意味幽微难明,唯有薛萧二人,才知其内含了举世混浊中知己相交的一点欢喜、一缕慰藉。

      幸得有知交,天地与作合。

      萧晅云忽地恍然道:“前日铁马河边,便是姑娘弹琴相合罢?”他与薛道琰交谈甚久,已听出她声音来了。

      薛道琰一怔,旋即嫣然一笑道:“被见瞻兄听出来了。前一日我心中烦闷郁卒,便带着长琴放舟河中,不想有幸遇上见瞻兄吹笛,我一时技痒,便献丑了。”

      萧晅云摇了摇头,赞道:“姑娘的琴声清幽空明,很是难得。只是那夜河岸边我看见方权龄将军带一队人马蹚过,又有传闻是姑娘邀方将军前来江南的,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薛道琰沉吟道:“不瞒见瞻兄,方萧是催雪楼的人。近日我听说羯羟有意联合大燕扰乱中原,但宇文咏素来狡诈多智,虚虚实实,我亦不知消息真假,便请方萧来商议。前日晌午我二人思虑良久,到暮云合璧亦没有个定论,只好先定了防守之策。之后陇上传讯,说是秣族杂兵蠢蠢欲动,我便让他先回去,催雪楼这边,自有我来谋划。”她修长的手指轻扣桌案,凝神思索着,烛影摇红,落在她乌发雪颈上,神光流逸。

      萧晅云支着头,手指在桌面上一划,笑道:“今夜还真是惊喜迭出,方萧竟然是姑娘的人,这陇上义军想来姑娘也是一力支持,萧晅云那起子微薄钱帛,和姑娘一比便太不足为道了。”

      “见瞻兄暗有丘壑、多谋善治,静山先生冠绝江北,岂是浪得虚名?”薛道琰秀目凝睇,摆摆手道:“便不要赞我了,没得让我汗颜。”她语气熟稔亲近,清婉的面容上一直含着浅笑,萧晅云本性情疏朗,虽避世出尘已久,心底也不自觉生出几分熟络来。

      “哈、倒是我迂腐了。敢问姑娘,朝野波诡云谲,江湖也云飞风起,现今有何计议呢?”

      薛道琰洒脱一笑,道:“我虽身在江南,但绝非‘江左沉酣求名者’,自然识得‘浊醪妙理’。反倒是见瞻兄,久居鹿门,高踞风云之上,瞧这天下大势如何?勿要推辞,也教我听听你的高见。”

      “我问你,你反倒问我了。”萧晅云听她出言玩笑,自己也不由微笑道:“四国中,大周独占中原、江南富庶之地,后主才亲政而国祚摇颤;大历偏居东海一隅,素有欢歌夜宴之风,商贸极盛;宇文代季后,大燕实力更胜往昔,颇有与羯羟合谋的打算;而后成乃是大成之后,国力强盛,自诩正统,虎眈大周;羯羟八部合一,是铁血之师,秣族也有库苏勒、巴尔都、赤敖、乃蛮四支铁骑,不可小觑。且两族都有拓疆之想,第一道屏障就是大周北部的玉山军。”

      薛道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见瞻兄总说自己久不问世事,但依我看,你对天下大势颇有几分把握啊。”萧晅云暗自一赧,又听薛道琰道:“见瞻兄说说大周罢。”

      “如今少帝才不过一十五岁,七岁践祚,虽说幼承名师,但毕竟长于内宫妇人之手,又无可靠辅臣列班,唯有一个昶王,却又……”萧晅云顿了顿,续道:“昶王在时,佐君匡道,手握辅政之权,朝堂之上虽偶有一二不服,不过老魔小丑,岂堪一击。现下朝纲已乱,谁都想试试那顶七旒高冠,做一做九锡权臣。如此,幼帝太后几经钳制之苦,还好帝虽幼冲,却品性清正、敏而好学,非类刘禅之徒。承平九年刚刚亲政,昶王卸权,西北军队有拥兵自重之势,因而想要文臣节制武将,内阁批复不可。这位少帝碰了个软钉子,到底心气不平,又想出制衡之术,想要族亲与外臣对峙,却不知为何又停了。”

      “听见瞻兄所言,似乎对小皇帝还颇为认可?”薛道琰指腹摩挲着玉杯的釉面,眼神晦涩温沉。

      “七岁连丧父姐,母亲愈发醉心权术,如今亚父昶王又崩,他倒是沉得住气,初具帝王气象,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薛道琰嘴角含着轻淡笑意,道:“没有八年十年,他长不成。”说罢伸手撂开玉杯,道:“政令要改、国祚要续、皇权要保,小皇帝想的很多,只可惜事难两全。”

      萧晅云拢起袖子,端详着她丢开的玉杯,缓缓道:“看来你是想给他这个时间了。往后步步凶险,你……”

      “昶王走后,国是颓唐,如今真是太难了。”薛道琰语气沉了下去:“地方兵权、羯秣成燕,还有清君侧——哪一样不是非呕心沥血不可成?我既选择这条路,就不会回头了。”她勉强扬起微笑,道:“徐徐图之,定成大业。且不说这个了,见瞻兄知道玉山军罢?”见萧晅云点头,她道:“玉山军由镇国大将军夏屏一手操练,尤擅骑术,前身是畿卫京城的翻鬃营,可谓是雄狮之师。军内作风剽悍,倒不像是出身京城,正是仰赖夏将军治军有方啊。”

      “那姑娘以为,陇上义军比之如何?”

      “方萧虽然是将才,但毕竟少了些磨炼,义军更是少历残酷之战。不知见瞻兄听说过张谌龙不曾?”

      萧晅云摇首道:“倒不曾,愿闻其详。”

      “张谌龙,字绍先,理宗煦和二十年生人,神宗沛熙八年武状元,随即投入大将军夏屏翻鬃营下,承平二年封玉山军副将,开拔边境。此人使一对板斧,身手矫健,极为骁勇,屡立战功也屡受欺压,那掌控实权的主将郑焕多次夺他功劳。张谌龙素无靠山,虽然一介武夫,但心思缜密,为不落个恶名,派人传信到方萧这儿来,想谋个出路,方萧自然与我说了。”

      萧晅云不由大奇,微微笑道:“这倒是个妙人啊,投名状都递到方将军和姑娘这儿来了,那姑娘打算如何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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