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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平生义,谁记东流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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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地一声,是薛道琰捏碎了扶手。
她城府颇深、玲珑心肠,一向从容淡定,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诸葛芜从未见她如此盛怒,不觉暗自心惊,一时竟然不敢出声劝慰。但又见她垂下的掌心中隐有暗红,连忙上前抢上,待见掌心血迹,痛声叹道:“此乃诈伪诡谲之辈,徒逞一时口舌之利,主公何必计较,白白伤了自己,教我等担心。”
“济樵教训的是,”薛道琰抽回手,整一整袍袖,将手心上的木屑抚净,握掌入袖,朝诸葛芜道:“此时决不能自乱。”
诸葛芜担忧地看了她收回的手掌一眼,道:“确实如此。这些人就是要挑起谢门反抗,主公,谢门中人多如春笋,若要保住,殊为不易。”
“阿爹虽说暂且压下,但不过两年,这其中许多忠贞之士,定会寻机入京。这些人大多风骨严整,虽然‘抗兵相加,哀者胜矣’,但总归是恃清议轻而无权柄重,难抵大用。谢门中,钟若麟为庆和新法马前之卒,宋淖于岐津之乱以身挡剑……我每每思之,皆心下慨然,此等佳彦,吾辈岂敢不效之耳?”
薛道琰闭了闭眼,稍喘口气,又道:“济樵,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太难了……”她将那只血迹未干的手掌拿出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不知想到什么,目中已微微泛泪。
诸葛芜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起身绕到内室,再出来时已经拿着纱布膏药。她坐在薛道琰面前,略带强硬地拉过她的手,替她上药包扎,半晌才道:“主公,你该当知道,我为何会跟随于你、奉你为主。当时你不过十一二岁,若不是身上有我看中的东西,我自可高卧加餐,不涉风云。”
薛道琰回望她的双眼,那双眼中神色清明温和,甚至微带鼓励的笑意,却如当头棒喝,只把她震得一愣,旋即苦笑道:
“是我误了。海内沸腾,帝胄喑弱,这周室中兴,正在吾辈啊……”
诸葛芜道:“主公先想想吧,我去安排些事务,可要叫芳瑱来见你?”
“不必,你提到谢门中人,我正要好好思虑一番。”薛道琰摩挲了一下缠了纱布的手心,起身对诸葛芜一拜,真心实意道:“多谢济樵。”
诸葛芜微微一笑:“我这个做下属的自当规劝主公,又因何言谢?你能想明白就再好不过。”
“济樵可以是我师、友、知己,唯独不是下属。你我早在六年前便以挚友身份定下克复北方之约,济樵不该忘了。”薛道琰握住诸葛芜的手,亦微笑道。
陈亮《酌古论》有言:交者,精神有契,道德有同,非外相慕也。二人多年相处,心有灵犀,早知晓对方心意抱负,当下这番畅谈,自然更增双方情义,日后诸葛芜生死相随,今日亦可见端倪。
十日后长安内宫
章岘从睡梦中醒来,双目还未睁开,鼻端就已闻到新雪气息,梦中那白瓷枕孔里的甘冽平和的檀香尚未淡去,一指清峻的薄影也还幽幽在侧。
“天恩如此,薛某岂敢做陛下的师?”
“雁影洪波,暮山沧水——陛下你瞧,竟是这样的好山河。”
“陛下当敦本正根,悉从太傅之言,至于兵火南来、政柄旁移,我来分忧。”
我来分忧。
他的目光凝驻在八幅香帏宝帐上,日光从高梁婆娑而下,迦南香自博山炉中逸散开来,兽口吐云,冷烟明灭。
“老师……”
章岘静静发了一会呆意,蓦地翻身而起,簌簌穿上了乌靴,随手披了一条雪青孔雀翎大氅,走到万字格窗前,望着远山峨峨的云气。恍然看见圆月之下,一色淡青徐行在水玉般的光中,白浪堆雪的鹤纹,也柔软地垂在素履边。
“京师地险城固,山川王气尽匿此处,朕有问鼎之意,老师更是对月誓心,非要奋趋一搏不可,纵有一日兵火破家,何悔有之。一起子庸柔小人,披着公忠体国的皮囊,说甚么德纳天地,泽被后世……还有薛氏,国将有难,却还渴权如蝇,这帮外饰朴野、大奸似忠之辈,朕真是羞与之为亲。”
他心中暗恨,双目中神色深深,尚显少幼的天颜已含重切之思,复又整整襟袖,对外面扬声道:“宝玑,洛阳可有书信至?”
却不听外面有人应声,章岘长眉一轩,微带薄怒又道:“宝玑?”语调已经沉沉地冷了下去。
“陛下。”
忽听外面一道淡淡的清音,十二幅纹云泥金裙边如海浪徐徐滚来,翠蓝间海棠红的衫,外罩绣凤的灿金披帛,宝髻华钗,珮环铮琅,便这样立在身前。
章岘喉间一梗,一振袍袖,便往地上拜倒:“儿臣见过母后。”
薛太后翠钿微微一晃,伸手扶他起来,道:“你我是亲母子,何必这样生分。哀家近日确乎在陛下身上用的心少了,是哀家的不是。”
章岘温文一笑,握住她的手道:“阿母还说儿,您这话说的不更是生分?”他扶着薛太后落榻,道:“阿母从含章殿来我这复性堂,所为何事?”
“无甚大事,只是皇儿,你老师自洛来信否?”
“未曾。老师离京前早已交付许多,想来他自有斟酌。”章岘蹙眉道。
薛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轻轻哼笑了一声:“自有斟酌?哀家只怕是你我母子势孤,他不惜得看顾了。皇儿若有心,可去信一封。”
章岘白皙清隽的面孔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道阴影,沉声道:“阿母说笑了,老师何等样人?去岁岐津馆驿,老师论治在胸,英气愈壮而道心愈坚。彼时对月盟誓之景,犹在眼前。我只怕屈了他,负了他的碧血肝胆、克复雄心,哪里会猜忌?”
“我知阿母和老师出了五服,老师更因薛氏少历厄难,但还请阿母不要疑他!”
薛太后转颜看向皇帝,丰美面容上双目冷冷地一挑,但语气却愈发温沉,叹道:“我儿,吏治清明固我所愿耳,只是这薛昉毕竟是乡野之人,总是与肱骨之臣不同,我儿要用,还须有个度。”
章岘回想起薛昉韬奋之语,又见眼前母亲暗饬如此,心底已升起一丝不耐,但他毕竟是冲龄天子,心念一动,已是笑道:“阿母放心。儿御极七年、亲政一年,如何用人,阿母对儿该多信任些。”
薛太后道:“孤儿寡母,如今我除了皇儿,又能系身于何人?”她望向窗外,目光中似含了一点凄然,眼见天边一泓燕影飘过,摇头叹息道:“那年也是这般,薄雪春山,新燕临窗,终归是俯仰今非昨了……”说到此处,声音已极低了。
章岘不知她讲的甚么,只觉母亲语中含有无尽哀思愁情,也不敢再问,只是道:“儿还要仰仗阿母和二位阿舅,万请阿母保重凤体。”
薛太后颔首,面上神情一收,拂袖起身,淡淡道:“皇儿亦是,这千秋功业,还要你来承当。”
“儿谨诺。”
章岘直将薛太后敬慎地送出门外,才折返回来,先是从笔筒中挑了一只惯用的狼毫,才对龟缩一旁学鹌鹑的内监宝玑凉凉地道:“传穆道深来见朕。他是首辅,又一把年纪了,让他坐轿子来。”
青山翠水的光辉自蝉翼纱帘外斜斜透入,轿内玉炉中白烟腾升,如云似雨。一片沉沉檀霭中,薛道琰左手转着手里的菩提子,玉石一般的指掌与暗青色相映成趣,一双乌眼平沉温润,支着下颌看着右手上的信,衣摆上海水江涯的章纹粼粼荡开一缕细光。
诸葛芜头戴小冠,穿一身竹纹瑞草的薄衫,坐在她身侧,手里握着一卷书看,面上含着凝神细思之色。
“济樵。”
诸葛芜放下书卷,抬眼看向薛道琰:“是陛下来信?”
“他一向是‘山不就我,我去就山’的性子,”薛道琰把信纸一扬,塞进诸葛芜手里,悠悠道:“不过此次来书并未谈及国事,而是说了些体己话儿,让我好好防住薛氏。”
“这样看来,陛下是信主公多过母亲了。”诸葛芜看罢,抖了抖信纸,含笑道:“这太后营造出来的慈云法雨,陛下已看清几分了。”
薛道琰笑嗔道:“济樵这话说的,我又不是离间他们母子。这番于我来说,宜静不宜动,况且我殊无所求,薛氏则有大图谋,阿岘虽重情,却不会被障目。薛允明、薛允沛那里如何了?”
诸葛芫道:“薛允明如今兵部侍郎才走马上任,正在笼络人心之时;薛允沛是今年二月刚入的阁,众阁老敬他是太后胞弟,多有谦让。这二人虽无大气魄,治国理政也无火候,但总是出身薛氏,也不至于太次。但这二人虽有计谋可心思不纯,非类君子,属何晏之辈。先帝在时,薛氏已渐有式微之势,成国公薛允晟死后,薛氏险些一蹶不振,若不是太后入宫,薛氏早为昨日黄花。”
薛道琰细白手指捻了捻垂发,端起一盏茶吹了吹,气定神闲道:“我虽不愿助薛氏,但毕竟是陛下外戚。若长安得保,四海承平,若不出大错,此后数十年——薛氏可高枕无忧矣。”
“气数未尽罢了。”诸葛芜沉吟道:“薛允沛性多疑忌,好于坐谈,立意自守,而无四方之志、复北之想,虽为阁臣,实是无用。而薛允明,虽然传闻晓畅军事,但纸上谈兵,终归不妥。”
“济樵不必忧心,这薛氏二子,先让其跳一跳,待日后再做打算。”
诸葛芜淡淡一笑权作赞同,又要执起书卷研读,却被薛道琰揽住了手臂。
“济樵,如今春光溶溶,正是草长莺飞之时,不若你我把臂同游,岂不甚好?管他什么薛子贾贼,说不定互相撕咬,两败俱伤,你我得渔翁之利!”
薛道琰把信纸放入怀中,笑吟吟地看着诸葛芫,后者知她心意,于是笑叹道:“好罢,便随主公一游。”
这边薛道琰和诸葛芜自从江南取道向广陵,前去拜访四象门门主李相仪,萧晅云一行却早至襄阳鹿门山。
鹿门山危崖笔立,云雾渳漫,山谷之下怒涛汹涌,深不见底。萧晅云乘车到了山脚,自带着萧寅扶椅上山去了。入目峭壁苍翠,景色幽丽,虽是人间胜景,但萧晅云以往无心驻赏,今日一见,不觉心中激荡。
左边山崖白瀑高悬,直冲而下,崖下一座碧翠如玉的大湖,瀑布注入处白珠乱跳,而离得十数丈,便水清波缓,湖面平滑如镜。此刻明月初升,清辉入湖,湖心也是一轮皎洁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