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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流客,旧语问豪英(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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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昉抬手抱拳,展颜一笑道:“温前辈派风云部主前来,薛某大是有幸。”原来此人正是沧波楼楼主温龄光的左右手之一、风云部的部主喀颜穆,他是苗人,自然作此打扮。
“在下有心讨教薛公子功力,若想让沧波楼共谋大事,公子也该露一手以示诚意。”他口音奇特,语气甚怪,但说话当口,左足便踏上横栏,右足跟着悬空,一式燕子抄水,全身急转,轻飘飘朝湖中央飞来。只见喀颜穆双足在水面连点几下,足尖交错,残影频动,观之精妙难言,霎时已近薛昉兰舟,这步法极轻,使起来又极美,如美人颦蹙一般,正是楼主温龄光的绝技“颦蹙步”,而他手中早已挟了一柄寒光慑人的宝剑。
众人见此无不心中暗自喝采,只想看薛昉如何应对。
薛昉见他剑招中蕴了七成力,剑花一挽,身子就朝自己平疾飞来,再有五息就至身侧。他略一沉吟,左足一踢木椅,右手提起端着茶盏的青衣小僮平平掷出。木椅飞出落在岸上,而那小僮一个踉跄,也毫发无损地站定在岸边,还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尚且不知是真是幻。有宾客见此惊呼道:“这薛公子好深的内力、好俊的手法!”
这话说得虽不算完全对,倒也不错,薛昉虽然内力不错,但这控鹤擎龙的力度控制的毫厘不差,更是难得。只见他足下一个凤点头,自腰间抽出一把莹若秋水的短短玉剑,双手一抱,接着又是一横,朝前迎上喀颜穆的剑,虚虚实实,正是上清排云剑里的“万古长春”。这是后辈与长辈较量时以示尊敬的起手剑招,足见薛昉敬意。
两剑相交,嗡鸣铮铮之声不绝,薛昉含笑扬眉,修长指掌一翻,玉剑当胸一格,剑尖连抖三下,发出轻微嗤嗤响声,一招“换巢鸾凤”朝喀颜穆长剑荡去。而后者不愧为温楼主左膀右臂,剑尖一摆,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圈,朝薛昉肋下暗送,右手剑诀推出。他借颦蹙步之妙,人如穿花蝴蝶般飞舞,而剑风轻若柳絮地扫来,其中却蕴含了暴如夏雷的功力。薛昉见他剑势汹汹,微一动念,先是玉剑不疾不徐地削出,自身立时足踏阴阳两仪的步法方位,自震到乾,一双素履步法难辨,若游鱼入水一般翩然侧身,姿态极是潇洒。
四象门中有人惊呼道:“这是、这是门主的‘空门四象’!”四象门门主李相仪一向以一身淡黄绸衫,从容淡笑,施展神鬼莫测的空门四象身法驰名宇内,薛昉颇得了几分精妙之处。
只见他轻轻跃上舟尾一处的木雕芙蓉花,足尖稍微发力,朝正要自舟身腾跃而来的喀颜穆飘去。他衣带当风,此时剑交左手,腕斜肩沉,剑锋已经荡向喀颜穆脖颈侧,看似平平无奇,其中却化了太玄教二十四路双阙剑法中的“清气化云罗”和四象门“胭脂刀法”中的“眉妩”、“横云”两招。喀颜穆心中暗惊,他此番试探就是想打薛昉个措手不及,却未想到他身精数家之长,连忙狼狈低头躲开,却见薛昉右掌分花拂柳一般击向他腰间志室穴,连忙竖剑格挡,却早已来不及。
薛昉右手拇指扣在掌心,剩余四指轻并似捻,优美之极,正是一式“金殿拈般若”,出自芙蓉山最高明的点穴手法“一指碧烟横”,但他点到即止,指尖拂过,却未含劲力,倒把喀颜穆惊出涔涔冷汗。他向后纵跃一步,面带尴尬敬服之色,抱拳道:“公子高义,是在下不自量力了。”
喀颜穆极擅轻功和掌法,但在此短短一舟上却不大好施展,倒不是这就败给薛昉。薛昉玉剑一收,抱拳还礼道:“喀颜前辈客气,是小子大胆。”他说这话时微微垂首,姿态很是恭谨谦和,兼之眉目甚美、声音清朗,在座众位女宾心中无不暗自怦然一动。
两人叙礼完毕,喀颜穆道:“既然公子败了在下,沧波楼愿与公子共进退。”众人闻之皆是一愣,都觉稍微有些草率,薛昉心知沧波楼早拿定主意,试他除是喀颜穆兴起所致,还更有一番自己的计较,当下含笑施礼道了声谢。
却不想因薛昉先后露了太玄教、四象门、芙蓉山三大势力的独门绝技,众人都暗忖薛昉绝不止与太玄教有渊源,对他更为信服叹服,于是更有叱云镖局少镖头裴希琅、一鹤堂堂主慕容筠之子慕容赋应承下来。
薛昉面色不改,礼数极为周全,一一施礼后,挥手安排小僮引着众宾去平秋堂后堂休憩,他等众人相继挽臂离去,旋即微微一笑,着人荡舟,似来时一般,又逐渐隐没在月色下了。萧晅云因初见薛昉,又因他信中写明自己家世渊流,心中好奇,一直有意注意他,见他负手乘舟而去,不由皱眉,暗道:今晚着实有些奇怪,不知这薛昉打得甚么主意。
他跟在小僮身后,正暗自思量,忽然见到那小僮住了步,转身行礼,低声道:“萧宫主,我家公子有请。”
萧晅云心中大奇,面上却不显,他略微颔首,道:“还请小兄弟带路。”
“萧宫主客气。”
萧晅云由那小僮引着,坐轮椅往内堂行去,微月长畴的夜色下,柳影暗寂,流风疏云,偶有一二虫鸣蛙叫,廊外月华微微,一弯冷月。他随着那小僮穿过又一道回廊,进了一座楼。那小僮将他引到一楼角,便施礼道:“公子吩咐了,我等不允上去,还请宫主自行进二楼西侧第一间雅室。”他看了一眼萧晅云的双腿,踌躇道:“不知宫主可要帮忙……”
萧寅一直静静跟在后面,闻言道:“这倒不必,我可以带我家公子上楼,多谢你了。”
萧晅云点头,道:“小兄弟辛苦。”
他被萧寅送上楼,目光在第一间雅室门上顿了一顿,心中陡生一种莫名的幽微玄妙之感,足下轮椅一抬,便伸手推开了门。
入目是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垒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宝砚笔筒,萧晅云走近去看,上面有一叠薄薄的簪花小楷,而旁边整齐堆着一层宣纸。簪花小楷清丽无匹,柔宛秀美,那宣纸上字迹却铁画银钩,碑气淋漓,由波磔点捺处见得浑厚多力,行书走笔灵动,似虹霓逼空,字间隐见龙飞豹变之态。萧晅云见此,不由心中暗惊:这该是薛昉所书,以他十八年纪,竟然功力至此,若不是心怀天下,胸有四海,哪得这样气魄?
除却簪花小楷和行书,另有一本厚厚软册,毫无避讳地摊开。萧晅云本想欣赏薛昉墨迹,略仔细看去,心里暗生疑窦。上面以正楷工整端正地抄写了孔孟经书要义,间杂老庄韩非之语,更有些撷自《世说》、《孙子》及《通鉴》等书的精要,旁边用朱红的蝇头小楷做了注,倒像是少年人求学时做的披录。谈宴已届三举,以薛昉之引经据典、玲珑心肠,这些该是早已烂熟于心。
萧晅云按捺疑惑,抬眼看那上面有一行小字批:“柏君,你如今尚修君子道中。‘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你是早就明白的,更要紧的是‘君子三变’。我素来与你说,《论语》通读,不知精义,何用?”还有几条在《道德经》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一段后面紧注了一行“柏君,美善相移,福祸相依。如今形势,不若‘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若是贸然举棋,极易反得恶果。等吾回京,再行计议。”
萧晅云心疑不定,不知此“柏君”为何人,从这只言片语中也看出这柏君是个进退维谷的京城少年,而薛昉是他之师。虽说薛昉似不在意这本软册,但他也不便再看,便将目光转向西墙。西墙当中挂着一幅《孤石倚流图》,也不知何人所画,左右挂着一副对联,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紫檀架并洋漆架上排着两整排古书,一边设着一个雨过天青汝窑花瓶,而另一边设着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隐隐能看见屏风后又是两排高高的书架。
正打量着,忽听一声响动,屏风之后转出一个人影,有一尾雪白衣裾施施然游过。
萧晅云抬起眼,心中实是吃惊非小。
来者竟是个端秀绝俗的少女。她腰悬玉剑,生的乌发雪肤,双眼澄盈似水,落在幽红烛影中愈发澹荡生光,如云青鬓上略饰钗环,目光就这么淡淡一扫,细长眼角便微微弯起,带了些少女的柔丽。那双迥彻乌眼清似秋月,衬得容光如同寒玉生烟,明珠玉璧般俊极,自极淡的眉目里生出极艳的美。
这双眼既秀而冷,太过惊艳——萧晅云只一眼就认出这少女就是薛昉。
月华青晕中,她翩然而来,又茕然而立,望之气度冲雅,敏有器识,如此秀丽人物,正合了那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薛昉看他怔忪,不由粲然道:“萧宫主见识的江湖风浪不知凡几,怎地见到我便不识得了?”
她肌若冰雪,不笑时面容清冷,衬那白雪也似的襦裙,更如雪裹琼葩,教人不自觉敬服倾慕,此时一笑之下,便恰如融冰破雪,气韵幽婉。自来美人,若不是温雅秀致,便是环姿艳逸、清如霜雪,她却是十分丽色中倒有三分英气、三分脱略,更显得容华摄人,别有一番磊落神秀之态。
萧晅云正自怔然,却见薛昉右臂一横,双目流波,轻声道:“萧宫主请饮茶。”
至此萧晅云方才回神,不觉暗有羞愧,但面上却无神色,拱手淡笑道:“见过薛姑娘。”依随即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道:“是萧晅云目光短浅,不曾想名闻四海的薛公子,竟是个丰采飞逸、隽爽流丽的少女。”
薛昉听他赞自己,先是双颊稍稍一红,尔后长眉一扬,姿态洒脱,在案前的檀木交椅上坐下,微一哂笑:“少女如何?少年又如何?”
萧晅云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是我自误了。‘薛公子’如此年少,萧晅云都应敬佩。”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笑容爽朗,让在外间的萧寅极为好奇,却又不敢探问。
“我也不为难萧宫主了。”薛昉嫣然笑道:“薛某原名道琰,小字瑜君,萧宫主若不弃,我便称一句见瞻兄可好?”
萧晅云当下应承道:“我痴长瑜君姑娘四岁,便托大了。”
他倒是改口改的快,薛道琰心中不禁一笑,道:“我知见瞻兄好奇我的来历,我这便和见瞻兄分说。”
萧晅云闻言,目光落在她面上,发现她虽是笑着的,眼底却泛出微冷的轻愁来,似春溪潺潺,蜿蜒流深。
薛道琰敛了笑意,沉沉看了他一眼,道:“我乃是薛氏弃儿,少年时曾蒙受昶王收养教诲,养恩、师恩深重,不可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