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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流客,旧语问豪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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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宾听到此处无不相顾失色,默然不语,有女宾甚至惊呼出声。薛昉此时已经起身,他负手站在舟缘,凝望着微起波纹的湖面,眼光也如湖水,沉沉不起波澜。芙湖之上一片寂静,半晌有人开口,语出清冷,道:“瑜君,尔后如何了?”
薛昉小字瑜君,此人正是他至交好友江珮声,他面容俊美,高踞在水榭回廊一侧,一双眼直直凝望着薛昉。
薛昉闻言,方才面上冰冷略微消散,语气亲近,道:“珮声兄听我慢慢道来。”
江珮声自来寡言,只朝薛昉点一点头。后者微笑道:“谢晋年由乳母抚养大,十几岁时便利用带到庄子上的一点财物经商,同时寒窗苦读,打算以商入仕,他虽然心中暗痛,但心知祖父父亲绝不希望自己心怀仇恨,于是打定主意要在新朝为谢氏正名。唉!我方才念屈子的绝命诗《怀沙》,正是合了谢氏满门的丹心碧血,如此人间惨剧,谢晋年想的竟然不是复仇,而是苦心筹谋以图正名。‘定心广志,余何所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浑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难道不是谢氏的写照么?”
薛昉停住了,他一双眼只凝视着水波,半边面容落在柳影中看不分明。盈庭缄默,寂寂无声,唯有水波映照之下,一弯冷月安静悬在天边。
“谢晋年——正是后来的长昭候,谢昂祖父。”
众宾中许多人听到谢晋年意图正名一节,已经接上了理宗朝的风云。薛昉又道:“谢晋年二十六岁时中二甲,以同进士出身步步踏足中枢,后来又因护驾有功被理宗赐长昭候之位,但始终未找到契机提出重申‘丙辰案’。谢晋年一向身体病弱,只得一子谢熙,谢熙好武,神宗刚登极时因秣族进犯,国祚不稳,谢熙主动带兵出征,本来是胜券在握,谁知羯羟横插一足,从后偷袭,谢熙拼死惨胜,自己却因失血过多而亡,因为年少,也只留下一子谢昂。谢晋年只好把希望全寄予独孙身上,将谢昂培养的文武兼备。天有不测风云,谢昂二十二岁时为副将反击羯羟掠扰时,谢晋年因为年高体弱,得急病而不治身亡,病逝前恳请神宗让谢昂袭爵。后面种种,想必诸位都心中有数了。谢昂为大周殚精竭虑,惜乎,半生英名终是毁在小人谗言、世人口舌之中了。若不是御史台柳汝包藏祸心,揭出谢昂出身,以谢昂之抗声折角、风骨整严,如今瘖哑黯淡的大周朝廷,或许还有一星之光罢?”
薛昉说这话已是大不敬,但水榭之中,无一人反驳,都面含肃然地看着他,似乎还希望他能再说些什么。薛昉飒然一笑,道:“诸位,故事已毕。接下来我说的,才是我大举此次谈宴的真正目的,那便是——以催雪楼之名,邀请各位武林同道匡扶大义。诸位定都知道陇上义军,连乡野村夫都有此心,我等身在江湖,怎能置天下于不顾?岂不闻《周颂·振鹭》‘振鹭于飞,于彼西雝。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天命无常,惟德是与,薛昉虽无大才,总归是心悬一念,若有知我者二三,也不枉此生了。”
众宾闻言,对这忽然之语都面面相觑。兰箫拊掌笑道:“我当是何事,你太也见外了。你要做的事,我岂有不支持的?”
薛昉向她含笑道:“丹衡宫宫主鼎力相助,我怎能不铭感五内?”
独倚栏杆的江珮声也道:“算我一个。”他面容柔和,声音也很是凝定。
丹衡宫和颍川江家都表态了,众宾也觉得不可不说些甚么。萧晅云观至此,已经明了薛昉真意,又听他振鹭之言,心中又是一动,朗声道:“雁湖宫萧晅云,愿尽绵薄之力。”
薛昉朝他看来,不知想到什么,一双眼中情绪闪动,对萧晅云作揖道:“一向隐居鹿门山的‘平湖居士’应邀相助,薛昉感激不尽。”
萧晅云温和一笑,也不多言,只是抬手还礼。
杭州辛夷山庄的庄主、素有“越女镜心”之称的韩莺莺轻笑道:“久闻催雪楼薛公子在黄河岸开仓济民、疏沙引流,件件都是大手笔,如此慷慨为国,我若不紧随其后,岂不显得冷清寡情了?薛公子,也算我一个。”
她今年二十五岁,还未婚配,一身绛红轻衣,腰间一对短匕,生的凤目流波,皓齿琼鼻,素有侠骨柔肠。她父亲老庄主韩梁雨去年春将辛夷山庄交付,正是年少成名,意气风发之时,乍遇薛昉以谢昂生平做引,不觉心情激荡,应承下来。
薛昉遥遥朝韩莺莺拱手笑道:“韩庄主折煞薛昉了。薛昉虽出身草莽,也知总如今沧波翻覆,朝局动荡,但只要命数未定,总还能做些什么。”
月晕而风,韩莺莺形容清窈,衣缕飘飞,一笑中丽色顿显,道:“我痴长薛公子七岁,闻言实是汗颜。”
薛昉面上微微一热,还未答话,就听见一人冷声道:“薛公子这番话教人好生费解啊!”
此人声音微哑,气息绵长,显然内功深厚,出言却有种金石相击的锐利,薛昉闻声抬头,见到对方面容,拱手道:“原来是神行帮任前辈,不知薛昉此言有何费解之处?”
出言这人便是神行帮帮主“来去如意”任无影,他原名任遴,但因以绝技“隐息功”闻名江湖,来去无踪,便改名无影了。任无影面容黧黑精瘦,其貌不扬,一双眼却如神光电射,神情复杂难言,天上暗云飞度,疏影婆娑,落在他面上,便流露出一丝幽微之色。
“薛公子五年前便以催雪楼闻名,大周国祚衰败更不是一日,如何今日才提此事?是因昶王之故否?今年谈宴又以《怀沙》为端、以昶王生平为载、以呼吁群雄为结,公子又是怎样一番筹谋?”
薛昉略微沉吟,而后直直看着他,静静道:“确因昶王之故。只是前些年薛昉人微言轻,燕雀之力如何图谋大义?今时不比往日,薛昉如今心中已有二三定数,又有昶王病逝之事,今日才有此谈宴。”
任无影眼光洞彻,像是要看进薛昉心底,又问道:“薛公子不觉得此举太过贸然?”
“薛昉并非莽撞之人,此番谈宴,也只是稍提此事,若有义士前来襄助,美哉。若无,薛昉再另想他法。”
天上云月相掩,地上柳条浅影时隐时现,月华落于薛昉眼中,便宕出了一分坚定神色,他面莹如玉,芝兰毓秀,倒把任无影看得一愣。他随即慢慢笑出声来:“薛公子——所图非小啊?不知是以何种身份?”声音粗嘎,却暗含锐利。
“薛某姓薛,难道诸位就没有想到甚么?”
薛昉淡淡一笑,双目中却流落一缕寂然、一丝怅惘,萧晅云分明还看清他眼底闪过的一点深恸与冷清,旋即又恢复一片清明。他不由暗暗纳罕,却听有人轻声问道:“薛公子莫不是大周名门、太后母家薛氏的清贵子弟?”
这声音柔婉清丽,说话之人也形容轻袅,姿态曼然,正是东海林家的少主“芙蓉屏”林韫之。她今年一十七岁,立在月下风中,广袖长裙,风流韵致,端的是清肌弱骨,顾盼生辉。
薛昉未想到她会出言询问,一时微怔,随即笑道:“薛昉不过是那豪门世家旁支末流中的一枚弃子罢了,哪谈得上清贵?林少主折煞我了。”
只见林韫之双目流眄,道:“既然薛公子坦明身份,东海林家也该有些诚意——我林氏愿为君驱驰。”
“少主言重了,”薛昉含笑道:“若愿为薛昉所图之事尽一分心,薛昉便感激不尽了。”
林韫之眼波流转,对薛昉抿嘴一笑,如春花始绽,她也不多言,便款款退至所坐的水晶帘后了。
尔后昌邑秦家的家主“青崖朱影”秦微也表明襄助之意。她今年二十有三,五年前其父因旧伤未愈病逝,其兄秦祉继任,可惜三年前秦祉出海未归,秦家内乱不止,秦微为保住家主之位,求助于因缘结识的薛昉,由是内乱消弭。秦微虽自幼与神驼山庄少主齐冠宁有婚约,却因家门变故,至今未曾完婚。
任无影见此,也豪声大笑道:“颍川江家、东海林家、昌邑秦家和丹衡宫都表态了,何况素来独身世外的雁湖宫都愿尽力,老夫怎能不趟一趟浑水呢?”
薛昉双眉一轩,也清朗笑道:“任前辈,‘趟一趟浑水’此话怎讲?”
“嘿嘿、老夫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这小娃娃还抠字眼了?何况,此后可是步步凶险啊,说一句浑水也不为过罢?”
“倒也不错——薛昉在此先谢过任前辈了。”
薛昉又是一拱手,他形容脱略,风采清雅,虽然面对不少江湖前辈,做的是求人之举,却不卑不亢、神态自若,让人心中顿生好感。
众宾见此,皆低头衡量斟酌。江、秦二家和丹衡宫是因与薛昉素有交情,雁湖宫、辛夷山庄和林氏虽不知为何,但这三家一向不涉足风云,此次应许得如此之快,想必也自有内因和筹谋。终究还是华家的华昇率先傲然道:“抱歉,薛公子,我华家不参与此事。”
薛昉稍稍扬眉,微笑道:“无妨,华家能应邀前来,已是给薛昉莫大的颜面了。”他此话说的轻巧,语调中却略带讽意,显然华昇听得明白,一双眼顿生冷色,正要出言驳斥,却听身旁的华窈轻轻笑道:“是我华家不周,薛公子莫怪昇弟出言凉薄,我华氏根基深厚,事务颇多,但绝非天性冷漠,我有心助你,但还请允我与家中长老计议一番。”
华窈比华昇年长五岁,一十九岁时嫁与应天门掌门“挂金索”龙一陂的首徒荆照云,后者乃是应天门下一任掌门,华窈自出嫁后周旋武林名门之间,长袖善舞,手腕见识都胜过十八岁的华昇不止一星。
薛昉闻言侧首点一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是自然,毕竟兹事体大。”
华窈也欣然微笑道:“多谢薛公子。”
五姓世家中四位都表了态,常山韩家自然不肯落后。韩家家主韩仲行和少主韩瞻都前去广陵的四象门拜访门主李相仪了,因此正是由薛昉的那位师侄韩旸代二人前来。
韩旸起身抱拳道:“我韩家一向以忠肝义胆立足江湖,既然小师叔……薛公子有此一邀,莫敢不从。”
“多谢。”
忽听斜刺里一道极冷极轻的笑,众人举目看去,只见一人长身而起,此人以青帕裹头,耳上两弯银环,穿雪青色织贡尼左衽纱衫,高鼻深目,半边面容俊丽无双,另一边却用铁面具遮挡,上刻古怪文字。旁人用面具遮脸,大多数是用玉面银面金面,如他这般的铁面倒是少见。众人一见之下,却不知此人来历姓名,当下皆是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