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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流客,旧语问豪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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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品貌,非此春波明月夜不可遇,却也非此春波明月夜可匹及了。
那薛昉立在船头,身姿如高天孤月,大袖深衣在风中如青雾流荡。他双眼含笑,唇边笑容温煦,道:“诸位贵客,催雪楼薛昉在此有礼了。”说罢团团一揖。
众宾客中平辈有的起身回礼,有的自持身份只是略微颔首,亦有人高声道:“薛公子,不必多礼啦,此番你又有何奇闻异事与我等说道说道!”
薛昉闻言一双秋水中笑意愈深,眸底最后一丝欢洽却消隐无踪了,他启唇道:“贵客且稍安勿躁。”他话音未落,已有一小僮在兰舟上置了一把木椅,薛昉点一点头,一拂袖,侧身坐下了。
只见他双掌轻轻一击,内堂中便有婢仆端着菜肴美酒鱼贯而出。这一队仆人侍女各着白衫玉裙,行走时衣料摩擦之间发出几不可察的窸窣声,动作极为轻缓利落,将各色佳肴送到各人小几上,杯碗美食,皆对应着口味喜好,众人见此皆是暗暗称奇。
只听薛昉朗声道:“诸位江湖豪侠今日驾临催雪楼平秋堂,小小聆风水榭,当真是蓬荜生辉。”说罢又是一礼,然后拂袖自身侧小几上端起一杯酒水,昂头饮尽,说道:“诸位,请!”
绿柳抚波,众宾只觉惠风和畅,清芬处处,甚是畅快,心神也不由为之一清,便回敬一杯,放怀饮食。
薛昉双目粲粲若星,双颊也因饮酒微泛红晕,他酒到杯干,谈吐不俗,先将武林前辈挨个儿敬了,又与众位平辈同道把酒言欢。宾客甚多,他身在芙湖中央,本该说话不便,但他内力颇健,来往交谈声音清亮,举动也自在洒脱,一色淡青中英气端严,极是磊落澹荡,其人风姿、武功、手段如此,众宾见此无不暗暗叹服。
薛昉正和垂云山庄的庄主燕溪隔空交谈,燕溪一身青绿绸衫,腰佩判官笔,约莫而立之年,俊眉修目,豪态勃发。他自来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但薛昉句句切中窍要,对他承袭山庄之后的种种极尽褒美,只把他夸得不仅欢喜,更是佩服,心中暗道:我瞧这薛公子,也不过是十六七的年纪,竟然如此心思极敏、手腕圆融,不知出身哪里、师承何处?心思一转,开口便道:“承蒙公子厚待,有一言想要问问公子,只是不好开口。”
薛昉嘴角带笑,道:“燕庄主何必如此见外?承蒙你看得起薛某,前来赴宴,但有所问,除非难言之隐,自然无不奉告。”
“那我便唐突一问,薛公子光风霁月、浊世超然,想来若非家学渊源,也定是名门高足,敢问是何方人士、师承何处?”
众宾听他一出言便是自己心中所想,都暗自凝神听着。只见薛昉稍沉吟了一下,便道:“薛某虽京师人士,但少年时就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幼时跟随师尊太玄教主叶真人习得一点粗浅功夫,未及师父半分境界。”太玄教的教主“无极璧”叶玹瑱如今早已过耄耋之年,不仅德高望重、功力已臻化境,更为难得的是,他精气健旺竟如同少年人。众宾未曾想到他是叶玹瑱的小弟子,不由更是肃然起敬。
却听亭中有人小声“啊”了一声,众宾看去,这人是韩家家主韩仲行的次子韩旸。此人先前名不见经传,近年来以其“飞烟剑”之轻疾险锐闻名华北一带。韩家素来以家传拳法出名,但非少主不可得其精妙,韩旸剑走偏锋,拜入太玄教中,师承掌教真人郗学光,这些年勤学不辍,也得了些“上清排云剑”之妙,因此倒闯荡出自己的名声来,在韩家颇有几分重量。
他见众人看来,脸上一红,起身朝薛昉拱手道:“原来、原来薛公子是小师叔,师侄韩旸见过小师叔。”他师父郗学光是叶玹瑱的大弟子,他虽然比薛昉还要大上八九岁,但论辈分也要叫一声师叔。
薛昉微微一笑,还礼道:“此处并非仪阳山教中,韩公子是客,我是主,主随客便,叔侄辈分何须在意?”他念及师父和诸位师兄姊们,心中不免想念,忍不住要多问一句,于是对韩旸柔声道:“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可康泰?”
“师祖玄元心法早已大成,小师叔、公子不必挂心。”
薛昉又问了几句教中事务,众宾听二人一问一答,见薛昉丰神隽美、形容爽健,又不拘俗礼,都暗生好感。
燕溪道:“未想到竟然是叶真人高足,倒是我很是唐突,还望薛公子不要见怪。”
薛昉笑道:“燕庄主是爽利人,恁地今日如此虚礼客套?”燕溪先是一愣,尔后哈哈一笑,道:“是燕某人的错,该当自罚一杯!”
旁边有人起哄道:“一杯怎够?”燕溪斜睨那人一眼,朗笑道:“自罚三杯可否?”说罢自斟自饮,连喝三杯,酒气冲脸直逼得双颊酡红,回头却见薛昉笑吟吟地看着他,二人不觉相顾一笑。
待到众人酒酣耳热,推杯换盏毕,薛昉着人荡舟荡回湖中,自己脸带酒晕,双眼晶亮,在月色映衬之下仿若明月交辉。他话音略带醉意,说话语调却沉稳疏朗,道:“想来诸位也等着薛某的说书等急了,薛某这边慢慢道来。”
他神情温和,微有醉态,双眉之间却微见冷意,道:“元月末,昶王病逝,以皇室国礼发丧,举国同哀。薛某知许多江湖同道不喜我值此国丧大举谈宴,然——今日,我便要说说这昶王的身前生后事,也权当是给那几位同道一个交代。”他说到此,目光变得悠远沉郁起来,削长的手指本来搭在膝上,此时不自觉攥紧了软烟罗袍角。
“谢昂,字颖臣,自号荫棠主人,出身长昭候谢氏,生于理宗煦和十五年,历三朝,卒于少帝承平十年,年四十一。煦和三十三年中一鼎甲探花,后累官至户部尚书,沛熙十年袭长昭候爵,神宗亲赐‘护国之柱’御书金匾,承平元年封昶王,承平九年因宁宗常禧年间‘丙辰之变’一案被褫夺权柄,卸任闲居。”
薛昉口吻平淡,语调悠悠,一双眼中神情却如水暗流,深邃难辨。他似乎也不要众宾客回答,而是兀自道:“谢昂生前最喜泛舟湖上,因此,今日我便乘舟而来,在这芙湖之上,与诸位聊聊他。”
他续道:“诸位皆知,催雪楼是做消息生意的,因此对于我之后所言谢昂之生平根源是真是假,薛某倒还有几分信心。”他双目半阖,随即遽然睁开,沉吟道:“谢昂其人身份,还是要从昌乐年间说起,仅凭某些重臣颠倒黑白拿‘丙辰案’作筏,并不能够让我们洞明真相。谢昂出身陈郡谢氏支脉,不错,正是南北朝时‘王与谢共天下’的谢,如此诗酒风流的门阀,自然家世清贵,教养敦良——这谢氏支脉,可大有来头。”
他见众宾有的凝神倾听,有的蹙眉焦灼,一笑道:“诸位或多或少也听说过,谢昂曾祖正是高宗时风头无两的兵马大元帅谢进元。谢进元,字霈行,是昌乐年间闻名天下的将帅。他为人谦慎,耿介忠直,从不贪功冒进,简在帝心,每逢边关战事,总能指陈切当,深中机宜,如此人才,自然深妒于人。正是——高俅巧设‘白虎节堂’诱捕‘豹子头’林冲,他尽管步步审慎,总归是敌不过平阳王筹谋多年的毒计。”
萧晅云听到此处,不由抬眼看了薛昉一眼,只见他双手交握,无甚神情,语调却有轻有重,冲和悦耳。
“平阳王章淳,高宗第三子,心思奸滑,阴持两端,不得高宗欢心,不仅手无兵权财权,六部之中也无他心腹,自然不比自幼受封太子的宁宗圣宠眷隆。当时,骠骑将军张濮和定远侯洛旭早已暗中归附宁宗,他也不敢拉拢纯臣禁军统领、九门提督姜鹤,于是把目光投向了谢进元。惜乎谢进元何等样人?他虽纯臣,但心中早拿定效力太子念头,岂肯和平阳王作蛇鼠一窝?平阳王暗访过他三四次,好谢公——他戮力批鳞,作君子力争,平阳王见他冥顽不灵,还说教于自己,自然怀恨在心,召集幕僚,想将谢氏毁去,不让宁宗日后如虎添翼。”
薛昉说到此处,稍稍停了一停,唇角抿成一线,又轻轻道:“这接下来的故事,众位且听好了。”他声音虽淡,语调却有种冰嘶雪融般的清冽,忽而双眉一剔,提气道:“这平阳王思索数月,一条毒计酿成:正是通敌叛国,他打算借当时还是季氏当政的大魏之力除去谢进元。嘿、谢氏倾覆不过八年,权臣宇文咏便兵变东平陵,后来大魏改国号为大燕,宇文代季,想来也是天道轮回。”
萧晅云听他语带凄然,不由抬头望了一望薛昉。以他的功力,早听出薛昉内力较深,在心情激荡之下提气扬声,只把在场功力薄弱之人震得双耳微痛。他不觉心生好奇,不知薛昉为何如此。只听薛昉沉声道:“平阳王暗地派人联络大魏襄平王季晔,通过他向大魏国主提出交易:施毒计暗害谢进元且助他成皇,等他登极之后,以大周三州之地抵襄助之恩。此计不可谓不毒,先是让大魏联合羯羟骚扰边关驻地,待谢进元出战,然后故作不敌败退。谢进元得胜轻易,虽然心生疑窦,但也未多想,此时京城的平阳王得了消息,‘揭露’谢进元这些年赫赫战功全都是勾结大魏作假,不仅欺君,更是叛国。如此颠倒黑白,高宗年高疑心重,而且他本就对谢进元战神之名有所不满,就算是宁宗想要尽心护佑,又哪里抵得过平阳王连进谗言?高宗当即下令诛三族,谢氏一门本就是旁支,人丁不旺,诛三族和诛九族也几乎是无差了,亏得高宗还想博得圣君宽宥的美名,这就是高宗年间的大案‘丙辰之变’了。”
薛昉语气沉痛,面带微红,他轻轻喘了口气,自身旁小僮手里取过一盏茶,稍抿一口,又续道:
“此令一出,举国若狂,当然不信者居多,也有人半信半疑。老天有眼,谢进元的嫡长子谢纯鸣有一幼子谢晋年因得天花被送到庄子上去了,谢家对外只说是夭折了,因为庄子地僻倒也无人发现。谢晋年八岁时天花痊愈,乳母偶一进城才知道谢家倒了,谢进元在边关自杀身亡,谢纯鸣和纯晰、纯寅三兄弟自焚谢宅,就连在任上的谢纯麟也被铁衣使抓住灌了毒鸩,更不用说四兄弟的子嗣后代,谢氏忠烈满门死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