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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流客,旧语问豪英(三) ...

  •   萧晅云想着,将玉笛凑近唇边,轻轻吹奏起来,他技极高超,笛音宛转悦耳,在江面上悠悠飘荡。忽而对岸有琴声嗡动,才慢慢提起几个音来,便如奇花初胎,随即珠玉轻拨,似高岗流云,云龙雾雨,闻之渺渺泊泊,更如一露星光洞彻寰宇,浩瀚沛然,令人无端生出如“逝者如斯夫”的喟叹来。

      萧晅云顿了顿,笛音三转而变为大开大阖,追逐着琴声,颇有些江海凝光、沧浪沉浮之意。

      鸿蒙初辟,生人如此,而人生为何?

      萧晅云少年时,父亲萧衔厌憎权贵,醉心老庄一道,他受其影响,早已生了避世之心,只是风云叵测,天下芜乱,他幼承庭训,根中带了入世的儒道,终究是避不开了。父亲失踪、母亲因故逝后,他起先心若枯木,在鹿门山上清修,日日思索天人之道、宇宙浩渺,终不得法,就算尔后下山筹谋义军钱粮,也从未涉足义军军中之事,对世情仅稍有体悟,竟然比不上这一曲和音来的清锐洞明。

      人生在世,不过沧海一粟、尘埃一粒,弹指须臾耳。而天道莫测,星辰永夜为终,世人以孤胆作舟,又如何渡得过?

      萧晅云双目半阖,眼前浮现出父亲高蹈独步的身姿和萧索寥落的脸,母亲温柔慈爱又默然自持的神情,自己少年得胜时神采逸飞的面庞,母亡腿残之后的状若疯癫,尔后的心若槁木,再到下山入世为陇上奔走。少年时的抱负与梦又重新回溯,如一捧温热的炉火,渐渐在心头灼动。他浑然只觉灵台清明,真气流转,胸中似有千万情感就要汹涌而出,但唇边笛音已变得低沉温柔起来,贴着对方的高邈之音,两相配合,竟然丝丝入扣,毫无阻涩。

      一曲毕,萧晅云睁眼微笑,朗声道:“不知对面朋友可否现身一见?”

      只听对面有人一笑轻轻,虽然只是一缕笑音,但以萧晅云耳力,一听便知那是个少女。

      “萧公子,丑时已过,明日催雪楼之约,可不要误了时辰。”那少女又是一笑,说话的语气却温和。

      月色空明,水波晃动,如水香气自河面曳游而来,萧晅云一怔,只看见一尾莲青色裙裾闪没于苇丛中,霎时消隐不见。

      湖上遇知音,他陡生好奇之心,但又不想唐突佳人,于是收了玉笛,对萧寅道:“回去罢。”

      萧寅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是跟上了悠然自得的萧晅云。

      催雪楼坐落洛阳老君山谷中,是薛昉所居之处,鲜有人迹,他交友颇少,但皆是深交挚友,其中以丹衡宫宫主“烛影摇红”兰箫与他关系最好,此次谈宴非议纷纷,但兰箫以一宫之力支持,倒也使不少人转了风向。兰箫半月前便先来催雪楼拜会薛昉,才慢悠悠乘车到江南平秋堂去。前来赴宴众人都以为薛昉会与兰箫一同前来,但并非如此,今年薛昉直到谈宴前一日,还迟迟不现身,倒更添了一分神秘。

      三月初七,此刻平秋堂前车水马龙,众多武林名门联袂而来。青衣玉带,正翻身下马的那位,便是名门晋阳华家的家主华争鸣之子“逍遥狂生”华昇。离他身侧不远处,一辆联珠垂缨马车里下来一位约莫二十五六的绛衣少妇,她头饰美玉明珠,正是华昇的胞姐“红玉刀”华窈,近五年来,因为华争鸣身子每况愈下,二人因夺权闹得沧波翻覆,前两年谈宴薛昉也未曾邀请华家参与。二人代表华家一道前来,却是一前一后入了门。

      正在平秋堂主堂一楼角落品茗的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白衣长剑,蜂腰猿臂,一双眼如雪似冰,神情颇含傲色,是薛昉的另一位好友颍川江家的少主“云水逸声”江珮声,他以神鬼莫测的家传“萍踪步”顾世无俦,是当世年轻一辈轻功之首,其人寡言孤傲,但与薛昉情谊甚笃。此刻他剑鞘横于桌上,右手轻轻搭在上面摩挲着,眼神悠远而淡若有情,不知在遥遥想着何人何事。

      她对面坐着一位梨花白剑袖的青年女子,她钗环叮叮,腰佩双剑,明月一般的面上略含笑靥,顾盼间眼波飞逸。

      萧晅云目光淡淡一扫,便认出那是丹衡宫宫主兰箫。

      兰箫撑颊抿嘴笑道:“珮声,你此番是从颍川来么?”

      江珮声并未抬头,只是略停了停手中的动作,目光由散凝聚,清清冷冷道:“洛阳,在你之前已与瑜君一会。”

      他一向是惜字如金,当下低眉顾剑,略带薄茧的指腹抚摸过剑柄,仿佛在爱怜情人,心中却想着近年风波未稳,孤雁难栖,那人苦心孤诣,一意如山,不搅风弄云、颠倒乾坤决不罢休。

      当年是谁白衣操琴,弄弦三声,语笑凄婉,长声而歌道:“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他可是那“二三子”之一呢?却也从来不得而知。

      他出神想着,神情已三变而转低徊,眼中神色更寂,兰箫见他面色,知他心事沉沉,便摇了摇首,起身道:“我去看一看瑜君。”

      江珮声闻言蓦地抬首,将剑柄配在腰间,冷容道:“一道。”他说话从来言简意赅,兰箫不以为杵,失笑道:“罢了罢了,我带你去罢。”

      萧晅云把目光收回,不再看联袂而去的两人。他久居襄阳,除了义军之事,便是潜心练武,已经有五六年未曾在人前现身。因此当他持请帖到门前时,竟然只有门口一僮仆认出他来了。

      “请问,阁下可是雁湖宫萧宫主?”

      萧晅云微点一点头,拱手道:“正是在下。”

      “公子吩咐过,萧宫主乃是贵客,请在园内随意玩赏。”

      萧晅云闻言,虽知薛昉自来长袖善舞,于人情世故上进退自如,讨人喜欢,仍暗自钦佩薛昉之面面俱到、手腕不凡,方才在平秋堂外无人识得他,而薛昉手下一个舞勺之年的僮仆却识得。念及此,他温声道:“请问——谈宴何时开始?”

      那僮仆面带歉意,躬身道:“仆还不知,一切听我家公子吩咐。”

      萧晅云长眉微蹙,疑惑道:“往年皆是如此么?”

      “是的。”

      萧晅云颔首,拱手道:“多谢了。”便拨弄一下轮椅机关,缓缓进去,入目可见主堂内云梁宫灯,宽阔疏朗,只见清新脱俗,未带膏粱之气,他不由得心中欣赏。且谢过上前来想要引他入水榭和后园的小僮,自己带着萧寅,自在闲逛去了。

      放眼望去,后院楼阁亭亭,水榭高低错落,庭中奇花馥郁生香,湖畔满载绿柳,庭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清幽自在。萧晅云心中暗道:“看来这薛公子不仅深谙风雅之道,胸中还大有丘壑啊。”

      直到酉时初,才有一队僮仆从内堂出来,引着各位贵客向水榭里安坐。水榭建在平秋堂后堂的芙湖上,水清波平,佳木葱茏,一轮明月悬在青柳梢头,偶尔一两声虫鸣。

      萧晅云带着萧寅,二人坐在临水的一处,他稍微环视,才发现薛昉安排位置极有讲究,错落有致,每一处能看见的风光都不大相似,他支着身看着芙湖深处,思索薛昉何时能够出现。

      四周渐起鼓乐之声,悠悠荡荡,遥相应和,如黄钟大吕,如仙乐六幺,却不见击鼓弹筝之人身在何处,不知是隐于树坳,还是藏身内堂。这鼓乐闻之使人通身舒泰,胸臆一爽,众宾客间或有的嘈杂之声也慢慢平息下来,芙湖之上,唯有风清月白,妙音作响。

      众宾客之中,有些是往年曾来过的,如那位孤高清冷的江珮声,他正倚柱养神,衣带飘飞、望而脱俗,或者是叱云镖局的少镖头“霁月光风”裴希琅,还有独踞于一小亭中的兰箫,她正闭目微笑,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打着节拍,仿佛沉醉其中。也有首次参宴不明所以的,如华家的二位嫡系俊才,先是面面相觑,而后负气别过脸,各怀心事。萧晅云目中黑沉悠远,淡淡凝视着湖水尽头,心中却好奇这薛昉品貌。

      他正在暗忖,还来不及多想,忽听有一道少年清朗之声,和着鼓乐之音,慷而慨然,击节道: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

      眴兮杳杳,孔静幽默。

      郁结纡轸兮,离慜而长鞠。

      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

      巧倕不斲兮,孰察其拨正。

      玄文处幽兮,蒙瞍谓之不章;

      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

      夫惟党人之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

      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

      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

      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

      重华不可遌兮,孰知余之从容!

      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也?

      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也?

      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

      离慜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

      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

      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这是屈子的《九章·怀沙》,是他的绝命诗,被这样的少年声音念出来,简短有力,颇有气促情迫之感,同时一种洋洋大观、包罗万象的气息也带逸出来,令人只觉天地万物、幽冥难测皆在他一字一顿间,人生桩桩件件、平凡琐屑,也蕴含在他一呼一吸中了。只听那声音稍有停顿,接着续道:

      “乱曰:

      浩浩沅湘,分流汩兮。

      修路幽蔽,道远忽兮。

      怀质抱情,独无匹兮。

      伯乐既没,骥焉程兮。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余何所畏惧兮?

      曾伤爰哀,永叹喟兮。

      世浑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念到此处,那鼓乐声早已止了,那少年人声音也渐歇,不见轻桨翻动,只听凭空泛出水波几声,一缕虫鸣也无,四下里一片空明澄净。

      一尾兰舟缓缓从月色下荡出来,上头只立着一个撑蒿的老渔父,须发皆白,双眼半阖。

      众人不明相觑,却见船帘儿一掀,一个稚龄小僮提灯出来,低声恭谨道:“公子。”这才知是催雪楼楼主——薛昉薛公子到了。

      只见掀帘的手修长如玉,那名为薛昉的贵公子从锦帘后探身出来,他生的墨发翠眉,明显未及弱冠,一身淡青软烟罗圆领袍,压一柄白玉带钩,衣摆上浮浪堆雪,暗绣鹤纹。长着一双乌玉似的细长眼睛,平沉温润、深黑迥明,眸含一点美玉莹光,分明映着天上一弯安静的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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