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凝辉录》怀舟酌雪

3、风流客，旧语问豪英（二）

　　“沾袖一跌”化自“沾衣十八跌”，只是更加轻巧，这青年公子的功力尚且不能沾袖即跌，但借力打力将对方甩出去，也是一手妙招。

　　那青年公子心气甚高，虽说败了蒋非青，也懒得多言，他衣带飘飞，转身便想上楼，却见门外闪身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皆衣履鲜洁，气度不凡，二人肩上都有轻雪，却似毫无所觉，想来是内力较深而不畏寒之故。那少女目如星月，两颊融融，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头戴玉色垂珠小帽，樱红剑袖，腰插匕首，秀美中透着英气。她身后的男子腰间别着双刀，面容秀朗，仪表堂堂，只是比那少女，却英气不足，清瘦有余。

　　那少女一眼瞧见堂下的青年公子，脸现欢喜，转头对身旁的男子嫣然道：“高师兄，我就说林师兄在此处罢！”旋即对那青年叫道：“林师兄，我穿云派门规里就有‘莫贪杯’，你怎地此次下山又违命了？爹爹要知道了，你又得挨一顿罚。”

　　原来这少女是穿云派掌门欧阳岑的爱女欧阳琳，那高姓男子是欧阳岑座下大弟子高贯仲，方才比武的公子是他的师弟林子珲，三人结伴下山游历，林子珲生性喜好饮酒，于是背着师兄妹从客栈偷来这朱鹤楼消遣。

　　萧见瞻见此微微露出笑意，心道果然如此：欧阳岑素有“凭虚御风”之称，方才林子珲化用的便是其绝技“轻扫烟罗掌”的功力，他天资聪颖，这套掌法的精妙之处，早已经化为己用了。而欧阳岑与汤长峰是至交知己，林子珲对其自然亲近，更兼他少年意气，性如烈火，见有人以言语攀附汤长峰，不由心中生怒，出手教训。萧见瞻心中颇觉有趣，一念至此，心中已殊无停留之意，转首对窗边的萧寅道：“走罢，去上游的平秋堂可还有半日的路程。”

　　这萧见瞻原名萧晅云，字见瞻，别号静山，年二十二，是雁湖宫主人，长居襄阳鹿门山湖畔，久不出世。但他十四岁时受邀下山参加少年英雄会，剑挑玉门八骏，一举夺魁，从此之后声名大噪。因其心性静若平湖，又生长于鹿门山，于是江湖人称“平湖居士”，又因其佩一剑一笛，更有“一剑西去惊尘寰，横笛东来弄沧海”之誉。玉门八骏乃是关外八位异姓兄弟姊妹，当时皆是二十五岁左右年纪，却豪名极盛，其中以“倒拔柳”柳璋、“阳关砚”裴砚和“红拂娇”蒙红岫最为出挑。其时八人虽成合围之势，但萧晅云剑招老辣，在此精熟神技之下，八骏败之毫癫。但后来因种种缘故双腿受损，近年来虽好生将养，但尚不能行动自如。

　　萧晅云身在鹿门山却心系世事，以静山之名，将雁湖宫名下盈利暗送陇上义军以充军费。更兼不齿乱世中浑水摸鱼、中饱私囊之辈，便将那些贪墨之物也施计运送陇上，因此一时间名盛江北，被尊称为静山先生，却无人知他到底是何人。

　　薛昉薛公子乃催雪楼楼主，深居洛阳，自号“青萍客”，催雪楼分堂遍布各地，专营贩卖秘闻之事，更善于经营，暗揽天下油米盐糖等的交易。其于五年前兴起，随即有了“上知天机”的赫赫声名，楼主薛昉却从未露面，只于三年前首次大兴“谈宴”，下帖邀请江湖上儿郎名侠前来听他说书，时而讲史，时而评书，更多的是地方风土妙闻，奇异之事，众人因此得见其容。萧晅云虽曾受邀，但因当时苦心经营送饷之事，难以脱身，因此回帖致歉，但今年似不同往年，非是客套相邀，而是薛昉亲笔寄书前来，字字拳拳，颇含深意。其人经营秘闻，就算知晓了他的身份，亦不奇怪，但萧晅云对其人信中所言颇好奇。他前两月奔走虎臣河一带，正巧近日有暇，当下决意自鹿门山前来一会这位名传千里的薛公子。

　　金乌坠落，夜雪初霁，铁马河本是被雾蒙着的，此刻孤绝与清冷消散，粼粼显出其蜿蜒秀廓，春月冉冉，河水也盈盈泛波。岸边有一酒肆，甚是残旧，但在月下却现出一种破败之美，此时酒肆里正坐着两个渔人。

　　“白日在清河街我遇到方萧将军了，他正带了一队人马巡视。此番前来，不会是铁马河战事又起了罢？”

　　“我看说不准，咱今日不是在朱鹤楼听见有人说方将军是薛公子邀请前来的吗？”

　　前一人蓑衣斗笠，穿着半旧薄袄，不到而立之年，面容黝黑，身形干瘦，看起来稍微有些落魄，双眼却迥迥，间或有睿智神色闪过。另一人与他年龄相仿，也是蓑笠青袄，眉宇间含有困倦神色，显然是疲了。两人面前放着半碟咸花生，两盏烫好的黄酒，另有几个切开的咸蛋，桌上一豆烛焰正幽幽摇摆。

　　“唉、何时铁马河才复梁王河之名？幼主踽于堂，英才没于野，天下太平恐怕是遥遥无期咯！”

　　“阿良，咱们是升斗小民，打渔尚且糊口，哪还有多余闲情操心国事！你呀，也就只能跟我叨叨了，回家跟你浑家说，嘿、怕是没好果子吃！”

　　那阿良闻言一笑，笑中却稍嫌苦涩，叹息道：“悠悠苍天，曷此其及！想我父也是——唉，罢了罢了，门庭中落、丧家之犬，武侯之语又怎是如今我一介草民敢自比的？”

　　他对面那人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不出言，一时默然，四下更是无声，连酒家主人都不知去了何处，唯有烛火在桌上随风轻动。忽而听见河对岸一声咴咴长鸣，阿良遽然回首望向河岸，只见月光之下，银盔铁甲晃晃发亮，各色马匹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踏出尘土阵阵，银边黑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斗大的“方”字。那队人马最前端有一人，银甲乌衣，手按长剑，头顶一簇红缨微微颤抖。阿良猛地站起手指指向那队人马，双目睁大，扭头颤颤道：“阿峻，那……那是方将军啊！”

　　那阿峻也站了起来，喃喃道：“这……难道真是战火重燃？刚刚才在江北和秣族一战，这次该不是要和羯羟……”

　　羯羟本是大周北境的草原民族，本来部落内斗之下，不足为患，但近年来因为铁黎、察塔尔、乌珠刺、多罗克、兀颜、乞库瓦、图尔特和达木沁八部被乌珠刺族族长巴雅尔统一，实力壮大，常常南下掠扰，进犯中原，成为大周心头之病。而西北部的秣族则以良马骑兵出名，但其开化未足，文明落后，因此一定程度上依附于羯羟。

　　阿良口唇颤动，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阿峻伸手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你莫要想太多。”他一双眼中倒映着悠悠烛火，心潮也如这烛火般摇颤，蓦地浑身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苦笑摇头，再也无心饮酒闲聊，两厢告别之后，纷纷放舟摇橹，快快返家。

　　此时白月之下，雪似的芦苇丛中渐渐飘出一叶扁舟，一位白衣青年疏疏落落地坐于舟头。

　　江面上月光极黯，浮波流荡，那青年犹似身在烟中雾里，见不分明。有一星渔火高悬于他身侧，那火光甚是微弱，但只淡淡映照在青年面上，他便已流落出浊流独逸的风神来。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

　　这青年的容貌气度，无一不秀、无一不雅，无一处让人觉着不好，仿佛他就该这么生的，自来就有这绝世殊才的姿容。他面上分明无甚神情，却叫人看出万般变化，恰似云月交辉，绝然不同流俗。在这平湖雪霁之中，他倚椅而遥望远山，目光若晓雪晨晴，双眼深迥凝定，徒留身侧一影老红，隐隐在波心摇荡。

　　此人正是白日在朱鹤楼的萧晅云。他目光遥遥看着绝尘而去的义军众人，心中暗自思忖方权龄来意，口中淡淡道：“萧寅。”

　　萧寅自船舱闪身出来，回答道：“主子？”

　　“还是让萧准再去陇上问一问萧睿罢，他是方权龄的副将，若是有战事，该不会不知。”

　　萧寅沉吟道：“这次方将军只带了五百人前来赴约……”

　　“如此，薛昉确实邀请了方萧？”

　　“是，刚得的消息。甚怪的是，薛公子这次似乎将与朝野有关联的江湖名家、草莽英雄都邀了个遍。他前两年都没有邀请华家，风闻就是因为华家嫡系相轧借助了官府势力。”

　　“他倒是有点意思了……你说他只带了五百人，应该不是有战事，但是夤夜渡河，又所为何事？”

　　萧晅云自语道，他颇为不解，但也不多做纠结，而是道：“且系舟河畔罢，本来想在上游躲个清净，没想到又遇上方权龄。”这话说的微带烦恼，他本最是心恋清境的人，遇此自然颇感扫兴。

　　萧寅道了声是，便让船尾撑篙的渔父停船靠岸，自己跟着萧晅云下船来，默然跟随在他身后。

　　二人自铁马河边涉水而上，更深露寒，车轮辚辚，不过一时半刻，萧晅云衣角已经被沾湿了，他微微昂抬脖颈，也不回头，对萧寅道：“你近年打听薛昉来历，可有收获？”

　　“薛公子三年前从未现于人前，这三年又除谈宴外鲜少露面。他心系国事，我便想从世家薛氏查起。但天下薛姓之人不知凡几，且薛氏世家乃是太后母家、当朝外戚，因此旁支甚多，若他真是薛氏子，也不定能查出。”

　　“罢了，要是这么容易能查出来，薛昉也不足以成为薛公子了。”

　　江上清风游荡，萧晅云伸指拂过腰间的玉笛，抽出握在掌心。那玉笛名为“柸雪”，极莹极润，在阑珊夜色中柔光幽微。他目光上抬，鬓边发缕已被吹得飘飞，缓缓道：“‘平生太湖上，短棹几经过。如今重到何事？愁比水云多。拟把匣中长剑，换取扁舟一叶，归去老渔蓑。银艾非吾事，丘壑已蹉跎。’——传闻这是薛昉最爱的词，其人心性，可见一斑。我看这位公子哥儿，的确是一位风姿脱略、胸怀澹荡的不世之才。”

　　“公子缘何如此评价？”

　　“世人云‘薛昉风神飘逸，有林下之风’，且他还未及弱冠，仅两举谈宴，终南山名士王麟芝就评他‘弦上珠玑语，道尽十载春’，可见其人颖慧至斯。”他面容清冷似弧刀，心中想到：阿父曾嘱托过，若有人知晓萧氏往事，定是可托付之人。薛昉来信夹层里竟寥寥数语说了先辈之事，又寄来了祖父的玉杯，可见身份非同一般，且就此看，义军中亦有他的人。独居洛阳，却度划千里之外而不为人知，丝毫不恋栈权名，如此人物，当真是潜龙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