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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流客,旧语问豪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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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过江南的人只怕都忘不了铁马河的春雪。雪一来,整个吴头楚尾就仿佛笼罩在一片青雾之中了。云晦天暝,细雪微霰,落在屋檐、渔父蓑衣斗笠上,立刻沾染了轻柔的吴侬软语。然而,薄雪纷飞,广漠千里,细品未免添了一分痛切——人间疾苦、哀鸿及野都幽幽隐没在这雪中。铁马河原名梁王河,属太湖支流,两岸青青,一带平畴,岸上良田千顷,只惜近年来屡陷羯羟铁蹄底下,因而几度流赤,便有人称其实为铁马河,此名便渐渐传开了。
通常那些野老诗家,红粉名侠的故事,就在铁马河的石头矶流传。三月初五,距那石头矶渡口下游不过十里的江涡旁,有家“朱鹤楼”酒家,这酒家茕茕立于雪雾之中,显出一种天地落拓的自在。它虽居于荒僻之所,但却白墙墨梁,乌沉沉一片鱼鳞瓦上覆了轻雪,斜架一座水榭,颇有几分意趣。
此时朱鹤楼二楼有人起身支起窗格,另一人坐在窗边,目光遥遥看着雪中沉浮的水榭。
“公子,您真的要赴那催雪楼之约?”
坐于窗边那人眉目轩敞,雅人深致,举手投足间意态脱俗,望之也该是个散发放舟,秃笔题词的名士,只可惜他双腿不便,此刻正支着头,神色淡淡地靠轮椅上。闻言此人稍一颔首,手指轻轻拈起双膝上的书信,微微笑道:“鼎鼎大名的薛楼主亲笔投书相邀,焉敢不从?”
他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其上有云:
字付萧兄见瞻青览
兄久居襄阳,而静山先生之名传遍江北,陇上义军全赖兄经营,苦心孤诣,不至惨淡。兄乃大才,素有深抱,曾深叹“彼黍离离,彼稷之苗”,鸿雁胸襟可见一斑,“一剑西去惊尘寰,横笛东来弄沧海”岂是浪得虚名?小弟甚慕兄之气魄。兄心念匡扶之义,小弟亦同,因素无交情,此番冒昧传书,实是无奈之举。是岁三月初七,小弟将举谈宴于江南催雪楼平秋堂,随书附帖,望临蓬荜,小弟定将远迓。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万盼光降。
落款是催雪楼薛昉。那人的目光深深凝驻在“薛昉”二字上,沉吟道:“此人还知义军之事,我步步小心,却还是泄露端倪。”
“薛公子是做消息生意的,倒不出奇。只是……”
“萧寅,薛昉何等样人——光风霁月,磊落君子,你勿要多想。”
两人正说着,迎面却走来一个小二,前头还有几位衣着华贵的豪客。那小二眼光一扫萧见瞻桌上的两碟小菜、一壶酒,便皮笑肉不笑地上前道:“二位,既然没钱就不要占着大好的观景处,这桌李三爷要坐,您二位且去那边角落去罢!”
萧寅闻言怒气勃发,冷笑道:“好家伙,真是狗眼看人低,你知道这位公子是何人么?”
“两碟凉拌小菜,一壶素酒,嘿嘿、嘿嘿!”那小二不再说下去,反倒不屑地冷笑起来。
萧寅正要再说,那萧见瞻微微摇了摇头,双眼淡淡瞥过身前几人,口吻也极淡:“计较什么,没得让自己败光了兴致,走罢。”
“还是这位公子有眼色,我推您过去罢?”
那萧见瞻听到这句,才目含冷色,也稍稍蹙起了眉,却还是按住了萧寅握在剑柄上的手。他看都不看身侧的人,只轻轻拨弄了一下轮椅上的一处机关,姿态悠然地进里侧了。
小二有些心虚地看了里侧两眼,心中暗自嘀咕这公子是否真是贵人,又对那李三爷陪着笑迎到位上。
萧见瞻也没理气的满脸通红的萧寅,自顾自地把玩着一只小小的白玉酒杯。那只白玉酒杯莹润剔透、小巧可爱,在雪光下泛出清冷的色泽,萧见瞻修长指尖摩挲着杯身,将其轻轻倒过来,长久地凝视着杯底一个小小的镞字,神情深沉难辨。
却忽然听一楼有人冷笑道:“嘿嘿、昶王刚逝,以皇室国礼发丧,那薛公子便大张旗鼓举行谈宴,如此逆行,真让人齿冷!”
此人语出激昂,愤懑难抑,萧见瞻不由好奇探身,自楼梯间向下望去。其时晓雪晨晴,日光白雪辉映之下,楼下厅中一片光明,来往酒酣耳热,香气扑鼻,有店家小二穿梭其间,有一人面带冷嘲之色,举著吃着小菜。萧见瞻又听楼下有人不赞同道:“薛公子往年谈宴说书,皆要在国事,且其人虽在峦山经营秘闻,却常开仓济民,如此热肠,老兄这么说未免太过了些罢?”
先前那人眸子一翻,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第二人顿了顿又道:“昶王半生英名,却被身世污了,若不是被有心人翻出他是谢氏之后,嘿嘿、这护国之柱,至少还能再支撑十年八载。可惜今上冲龄,朝纲不振,又长于内宫妇人之手,自身尚且辨不得黑白,怎能保住谢昂?而薛太后终究女流之辈,终归大厦倾颓,难挽天河。”
只听楼下那人又续道:“还好有陇上义军慨行正道,说及此,某听闻义军之首方萧将军,近日也现身江南,好像是薛公子下帖邀他来催雪楼一聚。”
闻言,萧见瞻双目中复杂神色一闪,低声喃喃道:“方权龄也来了么?这薛昉,倒真似有清平之愿啊……”
楼下另有人拊掌笑道:“方萧此人将才确是大周罕见,就说一月前江北虎臣河一役,不到一千人,就把秣族打得落花流水!可真是大快人心!”
先前那人亦大笑数声,击节赞道:“确乎如此,方权龄出身草莽,早年流落江湖,不知负才如此,值此国乏栋梁之季,有他真乃我大周之幸!”
萧见瞻侧耳静听,楼下二人一语投契,便同座共饮,气氛甚是欢洽。
“敢问这位老哥高姓大名?”
“小弟我姓蒋名非青,请问你老兄贵姓?”
“免贵姓陈,贱名捷武,方才看到蒋兄你龙行虎步,想来是擅武之人?”
“不才正拜在两仪山门下。”
那陈捷武双目霍然一亮,笑着拱手道:“竟然是汤掌门的高足,当真失敬,蒋兄胸有块垒,无怪方才出言激昂,小弟佩服。”
两仪山掌门汤长峰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以独门掌法“暮云碧”享有盛名,其少涉江湖纷争而足智多谋,因此又号称“布衣相宰”、“世外诸葛”。两仪山存世已有二百多年,气韵沛然,江湖敬慕,乃是正统武林名门,座下内外门弟子不可胜数,而汤长峰亲传弟子却只那么一手之数,这陈捷武显然是恭维过甚了。萧载漪听到这一节心中暗笑,心道此人倒是深谙溜须拍马之道,方才出言虽然公允,现今看来那英气也只是流于表面,终究是草莽之辈。
蒋非青果然双眉扬起,面带得色,口中却道:“不敢当、不敢当,掌门是何许高绝人物,怎会瞧得上我?”
这边二人自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却听第四人嘿嘿冷笑两声,道:“你二位端坐这朱鹤楼内指点风云,互相吹捧,怎不加入陇上义军,以图大业?不过都是些清谈俗人,乱世之中只会逞口舌之利,在这装什么相!至于汤掌门,自然是少见的英豪,这位蒋老兄说的倒也不错,他怎会瞧得上你?哈哈,我看你下盘虚浮,就算是两仪山弟子,也该是刚进门的外门弟子。哦——或者你根本不是考进去的,而是买进去的!”
那蒋非青霎时涨红了脸,忿忿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乃两仪山门下,也容你随意诋毁的么?”
那人是个轻袍缓带的青年公子,黑狐小袄中一身白衣,头戴玄纱冠,脸似冠玉,目似崩星,端的是风流俊美。他双目冷冷盯在蒋非青面上,嘴中却笑吟吟道:“蒋少侠真是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功夫如此粗浅,还敢自称两仪山门下,真是可笑之极矣哉!”
“甚么可笑矣哉!我倒要领教你高招!”
蒋非青听他出言讥诮,早就按捺不住,面露怒色,他将长袍一角拽起,别进腰带里,左手拇指一抵腰间剑柄,随即挺剑跃出,身形闪动,一个鹞子翻身,落在那人面前。他露了这一手,在这荒郊野地,倒也是少见,众位酒客见此多是惊呼暗赞,蒋非青耳力过人,闻之更是得意洋洋。
那公子轻轻一哼:“雕虫小技!”尔后从怀中轻轻拔出一只玉笛,傲然抬手道:“还请不吝赐教!”
他腰间本有一柄短刀,竟然弃之不用,显然是认为蒋非青不配,蒋非青自然也瞧见了,当下也只是冷笑,心中暗道定要叫他好看。他一跃而起,长剑一振,刷刷刷三招疾刺,已至那人面门,后者不躲不闪,待到剑尖至面门数寸,才横笛格挡。他游鱼一般侧身滑开,右手轻飘飘抬起甚是无力,而众人见蒋非青来势汹汹,无不暗自心惊,萧见瞻见此倒微微一笑,心道这年轻的公子哥儿绝非庸手,那蒋非青十五招之内必定落败。
那人用的是质脆的玉笛,比不上利剑坚硬,他自然不会贸然以笛当剑,只见白袍袍角一闪,他双足连踏几下,出手如电,横笛直切对方握剑右手的脉门。蒋非青大惊,不料对方来势如此之快,片刻回转手腕,连退三步,定了定神道:“倒有几分功夫!看招!”说罢掌腕一翻,一个“三潭映月”,寒光闪闪而至。
那青年公子浑不理睬,似是有心教他服气,当下运气注笛,竟然伸臂出笛直逼剑尖,身法飘若轻烟,残影频动,出手行云流水,似慢实快,一招甫发,一招又到,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一瞬间两人身形交错,已经拆了几招。萧见瞻凝神看着,心中已经明了这公子的武功路数,不自觉点一点首:他的师门绝技早已运转自如,来去随心了。
蒋非青不敢大意,剑尖一抖,招式已奔若惊雷,不复方才试探之意,显然是换了一套剑法,只可惜无甚大用,他学的粗疏,再精妙的剑法被他使出也只是稀松平常了。那公子星目一凝,笛口已抵上了剑身,蒋非青只觉那玉笛像是带了粘力,牢牢粘上长剑,长剑便顺着对方心意转动,不由大为慌神,他见那公子闪至他身后,情急之下便想拉他手腕。他自恃雄力,不怕硬拼,那公子觑见只是冷冷一笑,腕上发力一振,笛口一敲,直把蒋非青甩得平平横飞出去,他兀自负手立在厅中,面上却无一丝骄矜神色。
堂下先是一静,接着是一片轰然叫好喝采之声,旁边有人瞧出了门道,低声惊呼道:“这是‘沾袖一跌’的功夫,这小公子只用了十三招,好生厉害!”
蒋非青在众人目光中从地上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双颊涨红,面带羞惭之色,急急闪进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