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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教子苍茫思碧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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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朦胧,灰云苍绝,天地间人鸟声寂寂,惟有碎玉乱琼扑飞盘旋,白茫茫一片。屋内轩丽宽阔,东墙上是一幅卧石漱雪的墨画,墨迹跌宕奇突,走笔欹侧,西墙上却是一幅明月交辉的海棠春睡图,用笔稍显稚嫩,却自有一番风流妙处。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两侧各一洋式小几,旁边紫檀座掐丝双耳炉袅袅散出青烟,一室檀香沉如锦缎。
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前,端跪着一个韶龄少女,她纤眉素面,如云乌发半挽半披,莲青色深衣逶迤在地,裙裾水波一般晕开。她身旁的梅花小几上搁一个青花小碗并茗碗痰盒等物。
而临窗大炕上铺着玉色洋罽,两幅联珠帐之后,青罗抱香枕上斜倚一人。
只听得轻轻几缕珠玉相击声,是帐中人拨开联珠。他头戴文士巾,约莫不惑之年,双眼迥如碧海,观之眉宇清癯、儒雅已极,只可惜面色雪白,颊边两团嫣红,显然病得久了。
“阿宝。”
那少女把细白的颈抬起,温声回答道:“儿在。”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极淡,声调亦平静无波,却隐隐含了一分颤音。
炕上那文士拥着锦被,把目光深深凝驻在少女面上:“你幼即岐嶷,品性才华都是上上,近年来又多有历练,蔺州之事,徽臣都与我说了。我门风骨,你已得七分,阿爹当真欣慰。今日大限将至,却亦可含笑九泉。”
“阿爹何出此言!”
那少女闻言,不顾地上坚冷,膝行至他面前,握住搭在被上的青白枯瘦的手,垂泪道:“此言锥心,岂不让儿肝肠寸断!”
她素来清冷,甚少流泪,但此刻却语带沉痛,泪落如雨。她父亲噙了一个温和的笑,轻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顶,目光转向窗外,悠悠道:“唐诗《放言》云:‘世途倚伏都无定,尘网牵缠卒未休。’如今朝堂风雨已盛,党同伐异、权贵相讦,我不知道陛下能支撑多久啊。”
那少女垂首,沉吟道:“现下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除去跳梁小丑,真正搅风弄雨的恐有后着,不过时机还未到。只是,阿岘冲龄践祚,管子有言:‘夫为人君者,荫德于人者。’他心性未足,离此太远了。”
闻言,那中年文士双目中忽显神采,他微笑道:“阿宝身在林泉已有九载,对如今时局怎么瞧?”
“阿爹卸权之后,朝堂之中政分两柄,一柄执太后掌中,一柄由权臣在握——只是烈火烹油,不知谁来当这个九锡重臣了。以儿近年所观,朝堂相争,冰炭同器,加上皇祚坍圮,羯、秣进犯,阿岘若无政变夺权之举,不出五春,大周必然倾覆。”她漠然抬眼,只见窗外天色更为昏沉难辨,她覆在父亲手背的指尖已然冰凉。
她父亲凝神听着,惟有在她平淡地说出“太后”二字后沉沉看了她一眼,半晌道:“确乎如此。”然后缓缓阖目,再也无话。
如此静默了半盏茶时分,少女见父亲呼吸渐平,以为他倦了,便想抽手让他安睡,不想他蓦地睁眼,肃然道:“阿宝,背一背家训与我听。”
少女正色点一点头,把他的手妥帖放在锦被里,才托着裙幅重新跪在地上,谨容沉声道:
“夫吾姓子弟,当修君子道:慕贤绝欲,端仁美趣,明德知善,达济天下。举止安和,毋急遽怠缓;待人用诚,毋欺妄躁率。交友须亲直谅,远便僻柔佞……”
那文士微微一笑:“家训这么长……你倒是记得清。”
那少女眼红如兔,哭道:“阿爹教我的,儿如何敢忘?”
“好孩子……我知我实是强人所难,对你不住……但你竟说准备已非一日……”他深深喟叹,语调似悲似喜,又道:“有你一诺,我很是放心。只是你少历坎坷,朝堂之争更是步步凶险,我又将你逼进这虎狼之穴——”
“阿爹言重了,阿岘还在那高堂之上独踽,儿怎能安心居于山野林泉?”
“好、好!我半生沉浮庙堂,无愧于章氏,唯二人深辜,其中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把她的手放在掌心握紧,又仔细端详了少女容貌,微笑道:“阿爹还想要替你找个好夫婿,安顺一生,只可惜终究是幻梦一场。”
少女听到此处,只双目泛红,泪如连珠,她反握住父亲的手,哽咽道:“阿爹护我教我、养我疼我,如此深恩,女儿自当完愿,况且阿岘于我胜似至亲,国祚衰微,我更是义不容辞。”
“真是我的好阿宝。”那人看她流泪,心中甚觉心酸,面上闪过一道极凄然的神色,随即伸出食指替她轻轻拭泪,柔声微笑道:“怎么又哭了呢?”
少女闻言更是心如刀割,嘶声道:“阿爹……”
那人握住她的手,双眼上抬看着帐顶,叹道:“鸟飞知返,狐死首丘。俯仰天地,我平生虽无愧于心,但憾事甚多,身后之事,还要劳你替我料理了。大成殷鉴不远,羯羟虎踞于前,四邻眈眈而视,等闲不可漠视,你切要小心慎行。陛下那处,你可与他道,谨记庙堂之上,以养正气为先。之前托付给你的种种要事,都记得了?”
“儿万不敢忘。”
“好、如此甚好。”
那人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却拂开少女惊叫中伸来的手,强撑着立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飘雪,目色深远洞明,看上去思绪已远。他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又重逾金铁,犹在耳畔,一双眼平沉安静,唯有眸中最后一丝明光也幽幽熄了。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如今、如今薄宦老天涯……”至此,他已气若游丝,语不成声。
室内忽地静了。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殊无表情,而颊边两串泪珠滚落,砸在地上,慢慢晕开一片。
她轻轻续道:
“……十年岐路,空负曲江花。”
随即她喉间发出杜鹃啼血似的一声呜咽。
“爹、阿爹……”
那少女双颊毫无血色,手指颤抖着抚过父亲的眼角,榻上那人双目微闭,面容祥和,她看着更觉心中沉痛难忍,禁不住悲从中来,又低声啜泣起来,心中暗道:
吾父病逝之后,脱略遗世,雄发英姿,犹能余几?
朝堂瓦釜雷鸣,斩霜裂雪,披肝沥胆,尚存何人?
自来英雄美人难善终,即使吾父之才历万古而一遇,终究也逃不开英年长眠的宿命?
她感到眼前一阵发昏,不由紧紧闭上眼,嵌入指甲的手心已滴出血来,两行清泪落在裙面上,颤巍巍抖开一串水珠。
她轻轻握住父亲渐渐冰凉的手指,低声喃喃道:“阿爹,这世间本无甚可留恋,亘古长夜、耿耿星河,皆黯黯难明。您瞧,新雪已落,晨星微荧,此后一切便交予我罢。”她含泪微笑,面露悲色,郁气充盈胸臆,忍不住颤颤落下泪来,一声清啸,拔出墙上悬的一把长剑,腕斜剑抬,起身长吟道:“看花消英气处、总有蝇营狗苟。踏遍翻波宦海,也胜过、老死林丘,长虑殒身后。”说罢长剑递出,身子半斜,自空中连挽三个剑花,剑尖嗡嗡颤动,银光闪烁,寒气逼人。
她一舞剑毕,目光不觉移向墙上那幅海棠春睡图,见落款为“己亥七月廿二阿宝十岁画”,又回头看着父亲宛然如生的面容,又忍不住伏地大哭,手中长剑当啷跌落在地,慢慢滚到一边,露出剑柄上“招云”两个篆文小字。
正悲戚哀恸,却听扑簌几声匆匆步音,身后有人掀帘入内,精绣裙摆上的繁复鸾纹水波一般晃动。
“你是何人?”
少女闻声背过身来,眼角发红,一双凝雪含霜的眼冷冷盯着来人的脸。
“阿宝……你怎么……”
闻言,那少女微微冷笑,出言如冰:
“殿下来得倒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