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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平生义,谁记东流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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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晅云扶着椅,心中陡然想起少年时父亲在姑洗潭边剑似游龙,濯如春柳的矫秀身姿映在石壁上,更有水鸟飞翔、空谷幽奇,恍若仙人舞剑。他目光落在腰间的细剑上,剑鞘静静地置在他的病腿旁,显出几分可怜之处,他轻轻拔出剑柄。
月辉之下,剑身冰凉空明,冷清清的。
他定了定神,随即微微苦笑,对萧寅淡淡道:“走罢。”说罢并不曾停留半分,轮椅一转就朝山上行去。
萧寅本见他面带微笑,兴致甚高,不想就是这么几息的时间,他便转了心思,不由悻悻地应了一声,跟着萧晅云上山。
愈行至深处,景色愈发幽丽,两边石壁光滑如镜,在月下莹白如玉,月光自高处淅沥而下,照在石上,清影流丽,隐隐倒映出二人的身影,萧晅云目光落处,不禁神为之夺,暗自称奇。
萧寅在萧晅云后面幽幽开口道:“公子现今见了薛公子,是如何看他的呢?”
“薛昉坐镇洛阳总坛之时,羯羟虽有异动,却秋毫无犯。你瞧她的手腕,既知进,又懂退。时机一至,即刻出手举宴邀请英豪;但又深晓退让忍耐,等待良机,即使被明里暗里为难,却始终笑意吟吟。此人行事积极却不激进,稍显自负却不自满,台前事后游刃有余,进退自如,讨人喜欢。何况此人既通仁德,又略事权谲,是否良将未可知,但如此年纪,确实是奇才了。”
萧寅沉思道:“薛公子确实不可小觑,只是他这般动作,只在野而不在堂,又有何用?”
平生2
萧晅云的眼睛仿佛在雪地里擦过似的,清冷、明亮,但是是潮湿的、有温度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他缓缓道:“同心同德、一鼓作气而收拾乾坤,这固天下有识之士所思所想耳。薛昉看的更清罢了,她的境况,岂是所有人都能明白的?众人只见催雪楼如此声势,却不想她在漩涡当中,进则难,退亦难。”
萧寅迷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为何有此一言,不过还是道:“薛公子近日在去广陵的路上,应该是去拜访四象门主李相仪。”
“她学了李相仪的空门四象,想来也是得意高足了,”萧晅云微微一笑,又道:“这薛昉人脉之广真让我开了眼界,就不知李相仪在这匡扶大业中是个什么角色……”
他正说着,忽然林间传来一阵清啸,萧晅云正抬起头来,便听见有人豪声大笑,穿林而来。
“见瞻弟,别来无恙否?”
只听林间簌簌然一声,一人深衣大袖,身形如风,如振翅大鸟一般扑落,剑眉朗目,笑声疏阔,其人风采清雅,令人好生心折。
“唯庸人方自扰——哈!见瞻弟,你不类俗人,是‘真名士自风流’呀!”
“有瑕兄!”
此人名周璧,字有瑕,乃是萧晅云在函谷关结识的知己好友,他人未至近前,掌风已到,来势刚猛无俦,大巧若拙,双掌拍而即分,掌法委实精妙。
“多年不见,且让我试试老弟你的功力!”
萧晅云心中不住喝了一声采,他轻轻一笑,也朗声道:“山长水远,难得有瑕兄至于鹿门,见瞻不敢拜问来意,然何敢不尽地主之谊?”说话当口,双掌也是一错,又缓缓挪移开来。翠林山月之下,萧晅云双眼澄莹,脸带微笑,双手先是慢慢向左一推,而后掌心一翻,“波”地一声,迅捷无比地朝周璧扑去,这掌法是他双腿无知无觉之后自创的“问水掌法”,融合了他擅用的雁字快慢十八诀。
周璧见他一式“雁啼秋水”接着“群芳之冠”推来,内力温润浑厚,姿态潇然洒脱,决然不似当年模样,不觉心底暗自为萧晅云喜慰,手上的“空山掌”也是一变,半身一转,双手掌心向下,一式“水涸湘江”轻飘飘打出。
萧晅云身在轮椅上,见此左手一拍椅柄,那轮椅竟然连连急转,从周璧身边旋过去。周璧见此高声喝采:“好一个萧见瞻!”只见他不轻不重地一击掌,自萧晅云身侧掠过,足下步法繁复轻盈,一改方才沉郁稳重之风,凌波而起,唯有山风飘然吹动襟袖。
萧晅云心念微动,抬袖一震,从袖口中蓦地飞出一道青光,破空声一响,周璧定睛看去,原是一把寸长的银剑,如惊电神光、飒踏流星,转眼射近眼前。周璧不疾不徐地抬手拂袖,竟然想用这一袖之力荡开小剑,小剑来势极猛,撞上那一袖罡风,居然“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周璧本微微得意,却感觉脑后风声微动,另一柄形制相似的银剑自他耳旁擦过,削下一缕鬓发,而后无声无息地洞破一片树叶,直直插入树干里面。
这一对鸳鸯短剑是萧晅云惯用的暗器,双剑吞口纹路精妙,一剑既出、一剑又至,教人防不胜防。这双剑接连而至,看似是讨了巧,但周璧绝非庸人,萧晅云这手法之快、破风之劲、穿叶之准,没有数年苦练,哪有这样惊人的好功夫。
只听丁丁两声,萧晅云手底翻出一块玄铁,将两柄剑吸了回来放入袖内,月光盈处,正露出他一双比月光还亮的双眼,笑吟吟作揖道:“承蒙有瑕兄光降鹿门,敝宫上下不胜荣幸。方才招待不周,未备薄酒,便已试招,还请有瑕兄原谅则个。”
周璧哈哈一笑,上前来拍拍萧晅云的肩,道:“好说好说,萧宫主太过客气了!”
两人一行一坐,于山川明月之间同行上山,远远看去,人便恰似渐渐走入月辉之中,徒留两泓淡淡的虚影。
“见瞻弟啊,我听闻你前几日去催雪楼赴谈宴了。那名动天下的薛公子如何?”
萧晅云闻言笑睨了一眼萧寅,心道今日一个两个都对这薛昉有兴趣,口中缓道:“此人胸怀天下,莲心一片,但绝非焦唇敝舌的聩聩之辈,确是当世一把利剑,谁也别想握住她的剑柄。”
周璧仰天太息道:“是么?只盼他是个好的。‘惊风乱飐芙蓉水’——四海如金笼,我亦有志,可惜难托明主。”
“有瑕兄是闲云、也是祥云,云毕生所愿,即是随龙而举。兄素有丘壑,晅云亦知一二,薛昉是不是龙,我说了不算,还要有瑕兄亲自会一会。”萧晅云说罢,挑了几样薛道琰所做、所说、所思讲了,语气中丝毫不掩叹服之意。
“你这是在替薛昉招揽我?”周璧挑眉微笑道,神情在疏影流风中看不分明,一双眼却黑白凝定。
萧晅云望着他笑道:“有瑕兄,我与你倾心相交,岂能推你到那庸碌之人处?你秉性孤直,心思却如冰雪,可洞照前路,我想与你一道,看看薛昉是否那挽狂澜、扶大厦之人。况且,我现下已上了她的贼船啦,只盼你能与我共图大事。”
“你如此说了,想必心中早把薛昉看了个透彻,却来消遣我。”周璧一笑,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我一介白丁,薛昉不过十七八岁,便掌四坛、十二舵、二十四堂,年少英发、风流蕴藉,我自然是神交已久,若能作秉烛坦腹之友,自然是最好。”
萧晅云想到薛道琰秀逸出尘之容,听闻一句“年少英发、风流蕴藉”不由一笑,道:“其人风采,自然非同一般。今日难得有瑕兄前来,晅云还有一些俗事想要请教。”
周璧抬起头,望向远处峨峨深青的山,零星数点星子,轻声道:“见瞻弟,你能下山,显然是心如玉壶,又谈何请教二字呢?但有所问,周璧定然无不奉告。”
两人边行边谈,不觉已近砚山湖,湖旁有一架小小的泊船木桥。春早湖山,碧月秋水,鹿门山淡淡的山影在水中微晃,与天穹交隐中透出一脉暗翠,明月落在水中,如同沉了一块触手温润的圭玉,湖面上是模糊一团的袅袅烟气。
“‘一送归鸿何处去,碧海明月夜悠悠’——说的便是这般的好山好水啊。”周璧喟叹一声,朝萧晅云悠悠笑道:“鹿门山毕竟是几代圣贤清修之地,如此底蕴,是多少名山大川所不及的。见瞻弟,好福气。”
萧晅云深以为然,微笑道:“‘青山看不厌,流水趣何长。’原本我也恨不得一头扎进这清净地,却终不愿愧对先祖厚诲。”
三人提气纵身,跳到湖旁的一叶扁舟上,萧寅自去划舟了。
周璧道:“见瞻弟,方才你想问我何事?”
“自昶王薨逝,少帝亲政已第二年,自他御极,大周与大燕、后成划江而治,久未有战事,但依我看,羯、秣掠扰已久,别说燕、成两国,就是久有盟约的大历,都蠢蠢欲动。朝野之内,浑水摸鱼、欺上罔下之辈比比皆是,更不用提那些廷上对少帝咄咄之人,事到如今谁是君、谁是臣、谁是纯臣、谁是奸佞,到底分不清了。有瑕兄对先下是如何想的?”
周璧冷冷一笑道:“外患之事,我不事兵阵,对局势不太懂。只是这廷内,我早暗中揣摩过,都是些负君误国、腐臭不堪之徒,俟到我上殿拜官,即使效商君、居正身败名裂,也定要参倒朝野之内半数!”他临风而立,宽衣大袖猎猎飞扬,虽作激愤之语,但悬月映照之下容止风流、清秀已极,果然是如圭如璧的君子人物。
萧晅云微微惊奇,道:“有瑕兄烈性忠直,不减当年,晅云愿闻其详。”
“殿台楼阁之间,几多君子、几多小人我是不知的,因为小人君子皆非圣贤,似走马灯似的,都是一时之花,照目前来看,虽累国运,但尚且无妨。可这大周的根若不正了,就是再来几个昶王也力难救国。如今周廷内,早不可苛求君子,正本清源,要旨还在当今陛下身上。今上在稚儿时便胸存浩气,八岁通读孔孟儒道,对先帝说‘君不可责贤,而当敦养本心,远遁小人,尔后可谋国是、荡平宇内,继而天下大统。儿不敏,唯以身证道。’其中若没有昶王扶根,景行先生英道(梁英道,字景行)教化之功,哪有这能如此?只可惜先帝子嗣单薄,传闻那‘幼即颖秀,敏有器识’的嘉懿公主嵋九岁也夭了……”
“但少帝虽有肃清之心、不愿责贤,但昶王被褫权、太后临朝,这也根本不是他能掌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