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谋天下》林渡

3、第二章 三

　　三月之后，大业皇城一片喜庆，庄贵妃之女，德宁公主出嫁，比往常公主出嫁的仪式阵仗，不知宏大了几倍，乃是嫡公主出嫁的规格。鉴于庄贵妃独得恩宠，以贵妃之名行皇后之责，掌管后宫十几年，朝野上下无人觉得有不妥之处。
　　公主车架出了皇城门，锣鼓喧天，一路浩浩荡荡的往南，身后十里嫁妆一路逶迤朝着顾府而去。
　　天公也作美，万里无云。沿途围观的百姓摩肩擦踵，鞭炮声，喇叭声，喝彩声，感叹声，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围观的七嘴八舌，皆是在赞叹，瞧瞧这顾府的顾公子，可真是芝兰玉树、玉面郎君。围观的讨论得乐火朝天，那脸灿烂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娶媳妇来着。有人道，诶，这新郎官看着怎么不怎么欢喜。那笑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僵硬。有人朝他啐了口，你以为个个都像你似的，一高兴就张牙舞爪，一笑就血口大盆。人家那是含蓄，得意不忘形。

　　老百姓觉得只要衣、穿、住、行不受影响，东越、大齐、北瀚不沆瀣一气像火烧屁股的猴子时不时的到处点火，其他事在他们眼里统统算不上大事。当然，若是有个能人，能把那三只乱窜的猴子收服得妥帖了，天下海清河晏的，不用时不时的胆颤心惊，像吞了乱窜的苍蝇似的那般梗阻恶心。本来无望的，却被曾今他们盼来了那么一对君臣，眼看着他们大业在其他三国中谁都能欺负的弱小中，拔地而起，一跃成首，那时唱戏本子的说，恐怕再有个五六年便能结束这动荡不安的乱世，可天有不测风云，百年难遇的将才，屡建奇功的武安侯，躲过了沙场的刀光剑影，却终究逃不过功高震主的宿命，威名赫赫的武安侯连同武安侯府一并灰飞烟灭了。如今，君在，臣死，群雄逐鹿，战乱不止。因而皇家婚取这种事不关己的事，凭它如何的盛大，它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平头老百姓也就是夹道乐呵乐呵，品头论足一番。
　　可于朝廷的大臣们而言，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弯弯绕绕可比房梁上的蜘蛛网复杂迂回多了，这其中可是透着未来储君是立嫡还是立长的玄机。
　　就说这顾府吧，顾暮寒的爷爷顾琦顾老爷子，仅是个正七品的国子监丞，倒没什么值得深究的。可谁家没个高门亲戚。顾家的这个高门亲戚如今深受今上的倚重和信赖，手握重兵的安西大都护萧卫。萧卫自幼失去双亲，本家的叔叔伯伯谁也不肯收留，顾老爷子便亲自去接了这位外甥养在顾家，视如己出。因而，这萧、顾两家表面是两姓的表亲，实则亲如一家。结了顾家的亲，与结了萧家的亲没有什么分别。
　　德宁公主盛婉宣与魏王盛凌渊一母同胞，皆是庄贵妃所出。如今皇帝将德宁公主指婚顾家，不就是替在军中没什么臂力的长子盛凌渊拉拢军中的臂力。
　　要知道，武安侯虽已殒灭多年，可他的旧部遍布大业军中，举足若轻。武安侯与当今早已不理世事、徒有虚名的皇后乃是兄妹，他当年的那些旧部自然是向着皇后所出的那位嫡子楚王盛凌彻了。
　　与在帝都风吹不着雨淋不了的魏王盛凌渊比，这位楚王盛凌彻三年前被皇帝扔到北境吃沙子去了，可能就是因为楚王这几年在北境吃沙竟然没被沙子噎着，反而吃出了名堂来，令皇帝越发的忌惮了，这才如此明显的扶植魏王在军中的势力。
　　可自古以来，圣心难测。
　　当年一把火，武安侯府一只苍蝇都没活下来。宫里宫外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皇上忌惮武安侯，怎奈武安行事安然坦荡，皇上手里没能抓着侯爷什么把柄，好让他待一边去凉快凉快，可若无真凭实据冒然安个什么罪名，先不说寒了众将士的心，一个被逼急了，武安侯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真起了反叛之心，他皇位还能不能坐得安稳，还得两说。明面上不能动，便只能暗地里了。
　　偌大的武安侯府能在一夜之间便覆灭，在这帝都，只有一人能如此精准的算计到各个方面，做到一击即中，也就只有今上一人。
　　纵然对于武安侯的覆灭，个个心知肚明，认定是功高震主招来的祸端，可今上做得太天衣无缝了，没有留下一丝丝的痕迹，因而，即便天下人如何的想，也只在心里想想，暗地里骂骂，无人敢质问，敢付诸行动。
　　唯有一人，这么想又这么做了的。那人便是武安侯的同胞胞妹，当今皇后岳轻舟。
　　据说岳轻舟知晓母家武安侯府全府覆灭时，出身将门世家的她拎着把剑闯了太极宫，直逼今上而去，出来的时候，那剑身沾着血。从那以后，今上便下了诏令，说是皇后痛失亲人，致精神失常，永居含元殿，无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圣心难测就难测在，这皇后幽居含元殿已十余载，今上半点没有废后的意思，皇后后位固若金汤。
　　有人说，是今上念着旧情，毕竟是青梅竹马的情意。

　　这后位不易人，这嫡子便只能是盛凌彻一人。
　　庄贵妃对这后位翘首以待了十余载，心心念念的也是给儿子盛凌渊一个嫡长子的身份。可十余载过后，皇上依然没有废后的意思。直到前几年，北边动乱，皇上把盛凌彻扔到动荡不安的边陲之地，她才稍感安心。可她弟弟给她提了个醒，今上当年一个毫无母族根基的皇子，能登上九五之尊，依仗的是什么。还能是什么，是他在军中初露锋芒，崭露头角，先皇才慢慢注意到，这个他从未关注住过的皇子，竟然有如此才能。这是皇上他自己坐上这九五之尊的路，他会不会让盛凌彻跟他走一样的路，谁也不知圣心如何。
　　可如今，婉萱的这一桩婚事，将皇上对盛凌彻的猜忌、对武安侯旧部的忌惮是显露无疑，她才是真的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