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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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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时节,断断续续的下了一阵子的鹅毛雪,院子里的梅花结了一层透亮晶莹的雪霜挂在枝头,泫然欲坠。
院中有人在练剑,足尖踏在那梅树枝上,那摇摇欲坠的霜雪并着如血鲜艳的梅花瓣,如同秋风扫落叶,哗啦啦的落了一地。
院中人飘来飘去的舞了大半天的剑,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廊檐下看着干着急,又不敢上前阻止的泓枣,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心里把她知道的神仙都求了个遍,只希望各路神仙能大显神威,让她们公主停下来。
兴许是泓枣知道的各路神仙道行都不怎么高,或是这冰天雪地的各路神仙都冬眠去了,百八十遍的,都没见各路神仙显显神威。
那在院中舞剑的人正是盛凌云。大业武帝盛北腾,膝下子女辈分用字,子-凌,女-婉。武帝十六女,唯独她,是以凌字命名,又是皇后所出,呱呱落地便与众不同,备受武帝喜爱。
听闻她诞生那日,国师当夜进宫,晋谒武帝,道公主非池中之物,可守得一方疆土安宁,不能以寻常公主教养。一头白发,早已老眼昏发,走个路都颤颤巍巍需人搀扶的国师,吃干饭吃了很多年,但如他一般吃这许多年的干饭,还吃的如此顺风顺水,吃到了如此高龄的,这古往今来的就他一个。
盛北腾十七岁便掌权,那年朝廷大换血,彼时国师便到了告老还乡的年岁,本应也被换下去的,却正逢盛北腾的第一个皇子盛凌渊出生,那时发还没那么白,眼还没那么昏的国师,便上了一道奏折,盛北腾阅后,圣心盛乐,还是庄妃的盛临渊亲娘,母凭子贵,成了庄贵妃。而后,国师不负众望,每一位皇子出生,便都递一道奏折,奏折递得多了,盛北腾权当是喜上加喜,没有去追究。由于国师对众皇子的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却又谁都讨好了,为众皇子锦上添花,后宫的各位嫔妃便也都对他甚是和蔼,起码在盛北腾枕边吹风的时候,不会想着要把他吹走。
后来不知是不是人太老了,脑子拎不清,盛凌云出生后国师他老人家,这次没有递奏折了,亲自进宫一趟,陈情了一番。那时,帝后还没有闹掰,感情甚笃,盛凌云她娘,也就是皇后岳轻舟宠冠六宫,因而独独盛凌云一个皇女与众皇子一道以‘凌’命名,各宫嫔妃也不知盛凌云的这个‘凌’字是因国师还是因皇后的圣心眷顾而来,又因盛凌云乃区区一个公主,即便叫了盛凌凌,也改变不了她是位公主而不是皇子的事实。国师的闲饭碗,依旧端得稳稳当当的。
盛凌云十四那年,见过国师一次,他老人家脸上的褶皱堪比核桃壳,看人也眯着眼看了,见了她颤颤巍巍的要行礼,她抬手制止了。他老人家倒是领了她的情,却不识好歹,与她说,贵为公主,她一生起伏,却也顺遂,唯独姻缘苦求不得。
她看他老人家这般羸弱,一阵清风就将他带走,又念着她能习武,习兵法,凡是皇子习的她身为皇女也一并能习。不乏他老人家当年进宫把刚出生的只会哇哇大哭她,讲的一番天花乱坠的有关。
那时她听了,便也当个笑话听了。
如今,才过去两年,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想起自己跑到顾府对那人说,天下之大,两人两马,踏遍万水千山、、还不待她说完,迎来的是他不可置信的眼神,质问她,想置他顾家百口人命于何地。
原来,他竟是这样想她?!原来自己在他心中竟是这样的?!
她想,罢了,罢了,凌空跃起,一剑横腰斩断那寒风中怒放的一颗梅树,出剑干净利落,梅树倒地,击起一片纷纷落落的霜雪。
她还记得那年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掌苑署培育了上好的梅花树,她向来酷爱白雪飘飘下傲然盛放的红梅,瞧着院里还有位置可以再值上那么一两株,便亲自去掌苑署挑了棵,也不让旁人拿,她自己抱着,原路折了回去。折回去的路上,路过一道转弯的回廊,她手上的梅树枝,一个不察觉,把向来而来的他划伤,堪堪划在了他脸上,见了血,她顿时有点无措,抱着那棵梅树傻愣愣的站在那,倒是她身旁的云西姑姑呵斥道,“此乃后苑,外男不得入内!你是哪个外臣家的公子,竟敢擅闯,冲撞了公主!”那时,他脸上有些惊慌,却仍是不卑不亢,报了名讳,从容道来,具体道了些什么,她没太留意听,只心道,原来他叫顾暮寒。因自小便和兄长们一道念学,他们各有自己的陪读,大都京都世家子弟,皆是云西姑姑口中的外男,因而他今日在这后苑出现,她也不觉得有冲撞,反倒觉得,到底是谁冲撞了谁,毕竟自个把人一张清隽的脸颊划破了,若是划破别处还好,偏偏是脸蛋,唉,若是留了疤痕,这么一张俏生生的脸,可真是罪过。她瞧着他那冒着血的脸,得着人来领他去处理。着何人领他去太医署是个问题,若是她殿里的人,不说耳根子非得被云西姑姑给磨破不可,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擅闯了皇家内苑,挨板子是小,一个不小心丢了性命可就不好了,多赏心悦目的一个人啊。正犯难时,她那闲散懒惰的十二哥晃了过来,她只得央请着十二哥着他的人领他去太医署。十二哥都同意了,他倒好,说是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小伤,不碍事。因他迷路,才误闯了皇家后苑,劳十二哥着人将他领出去便可。十二这人向来最是懒散了,当然捡着最简单的做了。乐呵呵的让他宫里的人将他带出去。临别之际,她瞧着他脸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又低头忘了眼手中那伤人的罪魁祸首,终究有那么点愧疚的道,即是如此,我把它种了,来年它若是开了花,我折了开得最是鲜艳的那几枝,请十二哥哥将它们送至顾府,算是它伤了你的赔礼道歉。他张开口欲说什么,我一锤定音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他便住了口,随着十二哥哥的人离开。十二哥哥听得我又给他安排了事儿,一脸不乐意的道,怎么还有我的事。我哼了哼,对十二哥道,谁让你只比我早出生那么几天,我便得喊你哥哥,你捡了个那么大的便宜,自然得补偿些。十二哥哥一脸无语的将我望着,道,得亏我没有那个福分,从皇后娘娘的肚子了出来,不然,咱两整不好一个龙凤胎,届时你哥哥我一个不好早你那么几分钟出生,那我这个便宜才是捡得大了,岂不是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补偿不了。我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十二哥哥被我气得跳脚的走了,走了一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又折返回来,气性颇大的将一方砚台扔给我,又气呼呼的走了。我瞧了瞧那方砚台,便将它给了云西姑姑,抱着梅花树回来自个的院子,选了个最正中的位置,将它栽了,兴许是吸了人血,这棵梅树长势甚好,不用来年,今年冬天便可凌寒盛开。只是没想到,还没到大雪纷飞的冬天,她在学堂了便见到了他,他成了九哥的伴读。九哥原先的伴读因骑马,摔了腿。而后,她和他便自然而然的熟络了起来。
见盛凌云收剑,泓枣捧着通红的大氅,赶紧小跑了过去,二话不说,给满头是汗的盛凌云披上,又把暖手炉塞给她,她想到,前不久,她家公主在皇帝书房外,整整跪了一夜,那一夜这冻得人骨头都疼的大雪,就没停过,她家公主活生生冻成个雪人,天光明亮皇帝才想起她家公主还跪在门外,她还记得皇上裹着大氅,从屋里出来,怒不可遏,又似痛心的指着她家公主道,这就是朕悉心教导出来的好女儿?就为了那点儿女情长,竟跪了一夜,哼,还挺有骨气的?这么有骨气,到我大业边寒之地,铁衣寒甲戍守边境去,去、、去顾府跟那小子说,就说是朕应允的。公主在那样冷的雪夜里,跪了一夜,方令皇上松了口,那时,公主周身都被冻得僵硬,即便只有眼珠子能动,也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欣喜若狂。后来回到屋里暖了身,四肢稍微能动弹些,也不要人跟着,便骑马去了顾府。然而,公主欢喜而去,却是失魂落魄而回。回来后自己关了自己两天,也不吃不喝。今日一早,却说饿了。她一听,高兴坏了,欢欢喜喜的命人做了一大桌公主平日爱吃的。幸好,公主她吃吃停停的吃了一刻钟,吃了还挺多。然后,便是在这梅花园里舞了许久的剑。
想到这,泓枣极为忧心的道,“我的公主,您可快回屋里,不能再着了凉,身子骨再好也怕落了病根。”
泓枣身后的另一个丫鬟,也眼急手快的撑着伞快步走了过去。
盛凌云眉间皆是汗,她走了几步,大雪纷纷中,回头望了望霎时便被大雪覆盖住的梅树桩,语气甚轻的道,“让人把它撅了,一点念想都不能留,连根撅了,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