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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夏辛初相遇总兵赠暖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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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冉竹一直在门口等到日落西山,皇帝这才裹着狐裘大氅从和靖书院踏出。
看到林冉竹还坐在马车上,肩头落满双花,冻得鼻尖都有些发红,宋璟一愣,旋即道:“有劳。”
林冉竹微微笑道:“公子的事情办好就行。”
戚公子跟在宋璟身后,将怀里揣着的一个暖手炉递给了林冉竹,然后又亲自将林海瑶给皇帝配的草药放入车中,这才转了身来到宋璟跟前。
宋璟的眸子一直都依依不舍地盯着戚公子,此刻也不避嫌,直接牵过戚公子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暖着,道:“你把暖炉送人,你自己以后用什么?”
林冉竹扬扬眉,准备把暖手炉还回去。
戚公子赶忙制止,蹙眉向宋璟摇头示意,然后温声道:“林先生的侄公子等你一整天,应当致谢,我以前同你说的你不记得了?”
宋璟频频点头,道:“悦兮说得是,朕——以后我都记得,你说什么我都记得。”
戚公子被他如此从善如流的态度逗乐了,道:“走罢,再不走就要宵禁了。”
宋璟笑容敛了许多,又凑近一些,道:“委屈你在此多留几日,等局势稳定,朝中那些迂腐之人不再多嘴,我想办法接你来,我们就不分开了。”
戚公子有些惆怅,又有些欣慰地看着他,伸手抚摸上宋璟有些华发的鬓角,心疼地道:“你有人照顾,我不担心。但你身上担子太重,自己要懂得排遣,什么事情,不要压在心里。凡事多从大局想想,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能过去就给它过去。”
“只有悦兮能给我排遣。”宋璟低声道。
戚公子听他在外人面前语气狎昵,有些难堪地要收回手。
宋璟的手覆上戚悦兮的手,将他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暖着,道:“我又生了许多白发,悦兮会不会——”
戚公子道:“不会。”
宋璟笑道:“我还没说完你就说不会,不会什么?”
两人就这样又说了一通体己话,林冉竹已经冻得四肢发麻,也不催皇帝,抱着胳膊往城门方向看,肃杀的风中隐隐传来炮火与厮杀之声,是越人在攻城。林冉竹的眸子里染上些许担忧,微微蹙着眉。
这么冷的天,梁深本来就畏寒,现在是不是更冷呢?
梁深确实是冷透了。
平时他一刻不停地周旋在敌人之中,又有梁柔给他缝的天蚕丝的背心,所以并不觉得。可一旦入夜,霜露凝重,他必须歇息休整,战靴里面已经湿冷无比,这时候寒气就顺着脚底一直爬上他有旧疾的膝盖,然后蹿进他的后心,骨头缝都在发颤。
然而身为江南总兵,他不能畏畏缩缩地挤在火炉或者篝火面前,梁深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气定神闲,与白间一起逡巡在城楼上,一双疲惫却清明的眸子无时无刻不盯在对面的敌军之中。
越人这几日也有所消停,似乎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样子。梁深便派了一小队斥候去打了一波小仗,虽然只有一百来人,却给足了气势,越兵精神一振,马上应敌,到头来发现不过是一群小打小闹,折损了五十来名兵头,又浪费了半天的口水唾沫去咒骂梁深的祖宗十八代。
短短十天来,梁深组织了四次“小打小闹”,每次越人丧失耐心,他便去撩拨他们一下,有时候是深夜,两军都在温暖的帐子里休养生息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光天化日日头高悬的时候,时机不定,叫越人寝食难安。
“陛下派在下来问,少帅此番,打算拖多久?为何只是隔靴搔痒,还不进攻?”
从大明寺被皇帝派来问军情的夏侯玄站在城门上,迎着都能将人吹流泪的冷风,在一片喊打声中大声问。
梁深没有听清楚,他正一脚踩在城垛上,迎着厉风搭箭瞄准准备攻城的越兵头头。
眸子一凛,指尖一松。
冲在最前头准备架攻城梯的兵头一下栽倒。
“放箭!”
梁深一声令下,然后从城垛上跳下去,这才正式面对夏侯玄,道:“夏侯公子,来此作甚?”
夏侯玄看着眸子里腾着还没有褪尽的煞气,右脸颊上横着一块结了痂的箭伤的梁总兵,与他去年年底在京西见到的那披着白色狐裘大氅、气度华贵雍容的兰陵王全然不同,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一身冷甲,手持弯弓,剑尖滴血,也许才是他们耳中所听闻的梁家少帅罢。
“陛下派我来问少帅,为何还不进攻?”夏侯玄清清嗓子,大声问道。
“声音小些,”梁深皱着眉,转身向城门后临时设立的大本营走去,“这里的人都要听着下面的动静——告诉皇上,没有进攻。”
夏侯玄一愣,道:“那这几日的四次进攻——”
“此非进攻,”梁深灌下一大缸凉水,“不过是随时给点甜头,让这帮子人感觉围城一事,坚持无望,弃之可惜。”
“为何?”夏侯玄一头雾水地问,“恕我愚钝,难道不应死守城关,不给希望,让他们尽早打退堂鼓么?”
梁深放下水缸,本来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但他心里欣赏这个夏侯家的子弟,有心教导,便耐着性子道:“首先,若是没有希望,这帮越狗就会去攻打别处,他们断不会空手而归,别处城池没有准备,势必生灵涂炭,索性将他们套在姑苏。其次——”
他褪了战靴放在火上烤着:“行伍之人,比较随意,莫见怪。”
夏侯玄摆了一个你随意的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梁深道:“越狗此番有备而来,背后必有金主,否则不会有如此多的粮草马匹。金主是谁?想做什么?现在吊着这群越狗,就是等金主开口。”
夏侯玄惊愕地道:“金主,是——是北疆的匈奴或者东夷么?他们要联合图谋我大昭的江山?”
梁深冷笑一声,道:“再好好想想。”
夏侯玄强按捺下被梁深盯着的压迫感,就像是在考试的考生,想了一阵子才喃喃地道:“听父亲在家中提起,北匈已经被梁家军收拾服帖,议和刚刚签订,梁帅十年前大败东夷,东夷数年进贡,安定无虞,前阵子甚至安排公主嫁入宫中,应该都没有合谋的动机。”
梁深盯着他,觉得此子是可塑之才。
夏侯玄道:“那——金主是——”
梁深干脆地道:“不知道。”
这时,宋凝在门口禀报道:“少帅,开饭了。”
梁深点头,然后看了看夏侯玄。显然大明寺的伙食并不差,这少年公子依旧是滋养甚佳、细皮嫩肉的样子,心里一讥诮,道:“一起吧?”
能与梁家少帅一起吃顿军中饭,是夏侯玄同自己的好友们饮酒时经常神往的事情,夏侯玄又有些惶恐,又有些期待地点点头。
梁深手上的冻疮都裂开了,草草地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冲了冲,夏侯玄单是看着就觉得疼。梁深面无表情地擦擦手,身为总兵却也没有设单独吃饭的地方,只带着夏侯玄在一群群开饭的将士中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将士们与总兵一同吃饭显然已经成了习惯,也不搞朝中官宦客套的虚礼,直接往旁边坐了坐,让个位子,然后继续低头吃东西,吃完就沉默地起身让位,顶多有人好奇地望一眼穿着精细华贵的夏侯玄。
夏侯玄白白净净,坐在一群尘满面、肩覆霜、铠甲沉重、手生老茧的将士中间,心里有些不安,又有些激愤。
摆在夏侯玄面前的是坚硬的面饼子,拌了姑苏特质的咸菜酱瓜,用力地咀嚼到腮帮子都发酸才能咽下。
梁深不怎么搭理他,三两口吃了自己的份,也不多拿,拍拍裤子就起身,道:”夏侯公子,你自便。吃完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夏侯玄赶忙放下手中的饼子,站起来道:“少帅!”他稍微压低声音,“夏侯一直沉浸在葡萄美酒夜光杯的美梦中,今日见到真实战况,心中震撼。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虽虚长你几岁,历练却太少,夏侯想向陛下请命,来少帅麾下——”
梁深挥手打断,不由分说地道:“夏侯家武功精巧,来到这守城军中无甚发挥之处,不如留在皇帝身边保护皇上,亦可加入流火令。待守城结束,再正式加入梁家军。”
心中还是有私心将夏侯收入,但不是此时。
夏侯玄还想说什么,梁深直接挥手,道:“他日梁家军正式募兵,定当再见。”旋即,他挥手召来一个小兵,让他送夏侯玄回寺。
“少帅——”夏侯玄突然又想起一事,突然叫住梁深。
梁深有些恼这样话不说完、磨磨唧唧的人,一脸阴鸷地转身,道:“还有事么?”
夏侯玄被梁深逼视得发窘,看了看四周,道:“大明寺的良川小法师——”
听到“良川小法师”,梁深的眸子突然就柔和了许多,将他拉到一个避风的地方,道:“小法师怎么了?”
夏侯玄看着梁深一瞬间的变化,心中对朝臣们之间窃窃私语的事情有了些许肯定,道:“小法师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裹递给梁深,洁白干净的包裹上绣着几片青色的叶子。
梁深接过,打开之后,发现是晒干的姜丝。
僧人有戒律,不可食此五荤之物,但姜丝暖身御寒,那小孩终于是没有忍住,不知又从哪位总管内务的大臣那里得了这些宝贵的姜,悄摸摸冒着被师父逐出寺院的风险晒干了之后,托人捎给他。
梁深沉默了半晌,悉心地将包裹重新包好,道:“小法师还在为陛下诵经么?”
夏侯玄点点头,道:“陛下忧国忧民,夜不能寐,每夜都传唤小法师诵经安神。”
梁深蹙着眉,似乎是有些哀伤,这才显现出一丝少年人的忧愁来。
夏侯玄继续道:“然而小法师不愿进陛下禅房,每夜只跪在门口为陛下诵经。”
梁深皱着眉,沉思片刻,道:“你等片刻。”
他解开战袍,将铠甲褪去一半,然后褪下一件极其柔软,带着体温的贴身衣物,放在夏侯玄的手中。
夏侯玄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人精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胸膛一闪而过,道:“少帅这是——”
“把这个给那小孩,”梁深简单地道,“让他穿着,不许脱。”
夏侯玄还想问什么,城外已经响起了第二波攻城的声音,梁深眸子一凛,道:“恕不奉陪。”然后抽了佩剑,直接抽身离去。
夏侯玄勉强地咽下那僵硬的饼子,被梁深派来送他回寺的小兵站在他身边看着发笑。
夏侯玄看了一眼那人,只觉得小兵长得白白净净,年纪比他还小,便顺口问:“你多大了?”
“十六。”小兵答道。
“这么小,从军几年?”
“一年。”小个子兵答道。
“为什么不去读书?”夏侯玄问。
“家里穷,没钱读书,”小个子兵爽快地答道,“当兵有军饷,还能保家卫国。男儿何不带吴钩!”
夏侯玄听这小个子居然能念几句诗,便留意到:“你叫什么名字?”
“辛如是。”小个子兵回答,“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赶紧吃,我送你回大明寺后还有任务。”
夏侯玄也不恼,只是多看了几眼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兵,然后低头吃饭。饼子极硬,他一个贵公子吃得毫无风度,引来旁边人阵阵发笑。
“你们笑什么?”小个子兵还挺讲义气,“少帅的客人,轮得着你们笑么?”他扔了一个羊皮水囊给夏侯玄,“喝点这个。”
夏侯玄拧开皮水囊喝了一口,水里有沙,勉强地把口中的糠饼咽下。
吃完之后,他起身与小个子兵下城楼。
辛如是突然向他伸手。
“干什么?”夏侯玄一愣,他以为小个子兵要向他手带路费,听说军中很多兵痞喜欢找各种由头敛财,不给的话会遭到暴打,遂默默地摸了自己怀里的荷包。
“你摸荷包干嘛——你把水囊还我啊,那是我的。”小兵一脸莫名其妙地道,“我借你喝水,不是送你的。”
夏侯玄恍然大悟,然后把水囊递过去,脸上有些羞愧。
心中一瞬间又有些不忍,那小个子的兵娃,难道平时就喝这种水么?
在之后很久的时间夏侯玄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小兵,偶尔想起这个白净的小兵头,他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喝了别人喝过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