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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落寞天子驻足旧时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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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冉竹停了马车,很自觉地没有跟着皇帝进门。
他第一次看见皇帝跟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儿一样,站在和靖书院的门口伸手,刚触及大门又收了回来。
袖手站在门前,哈出来的气息都凝成了霜雾。
宋璟低头思量了一阵子,静静地听着书院里传来的熟悉而安详的读书声,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道:“林客卿,替朕通报一声。”
若是旁人早就滚下马车直接敲门了,林冉竹却抱着双臂坐在马车上,微微一笑,道:“陛下,此刻还是您单独进去的好。”
宋璟盯着好整以暇的林冉竹,突然轻声吐露一句:“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林澈,被抄斩的林家的遗腹子。”
林冉竹眸子微动,道:“正是。”
宋璟久久地盯着林冉竹。
林冉竹坐在马车上没有动,面色平静地颔首等着宋璟的发落。
宋璟长长叹了口气,继续轻声道:“旁人从不敢忤逆我的意思。可你这么个罪臣之子,竟敢如此。好,好。你说的有理,等在此罢。”他的眸子里染着些许思量,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推门进去。
林冉竹依旧抱着双臂倚在马车上,寒风吹起鹅黄色的衫子,眉宇间舒朗中带着淡淡的疏离,盯着皇帝的背影。
宋璟头一次希望自己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普普通通在书院里学习的学生。哪怕是出生寒门也没有关系,都可以在南先生的庇护下得一张安稳的书桌,同好友一起高谈阔论,读书饮酒。
如今,他一袭明黄色的便服外罩着厚厚的狐裘大氅,肩头挂霜,眉宇间雍容却疲惫,鬓角已经过早地染了苍颜。一个江山零落、流落至此的年轻天子,早已经不是那个一呼百应、激扬文字的明媚少年人。少年人之所以明媚,是因为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可天子不行。
再回首已百年身呵。
他缓步走在熟悉的长廊上,屋内传来年纪小的同学们琅琅的读书声。
驻足在窗边,凝神听着窗内南先生的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右手的手腕子。
记得手腕子上的旧疾,就是当时同一群好友偷偷出门找了姑苏的北河下水游泳,结果被水中不干净的东西染了病,但为了苦练书法不落下课程,一直没有找大夫治病才落得如此。他嘴角微微含笑,一代帝王,也有如此顽劣逞强的少年人的时光,现在想来甚是有趣了。
冬风吹过,阵阵寒意袭来。
院子西边传来一阵声响,是年轻的公子们在林先生那里下了课,抱着医典和药篓子散学。宋璟心中一惊,仓促地转到屋后,躲在疏竹后远远地看着。
那个人。
同学们互相谈论着方才学习的医理,弄明白了自己不懂的地方就相视一笑,或蹙眉深思。淡蓝色校服的翩翩公子,唇边淡淡的笑意,黑白分明的眼中透出少年人的真挚,偶尔也悄悄地互相捣一拳或者踹一脚,总有人竖着食指在唇边提示南先生就在附近,顿时都强忍着笑敛了表情,君子端方地穿过院子。
一副多美的图。
宋璟的眸子贪婪地从同学们年轻光洁的脸上流连而过,最终落在走在最后的那个人的身上。
唯独那人落了单,手中抱着比别人更多更厚的医典,低垂着眸子走在最末尾,他身量苗条,容貌清俊,格外的显眼。
那人消瘦了许多,唇角苍白,似乎是没有歇息好。
宋璟心中一动,原来和他一样坐不安,睡不下的人不止他一个。
戚公子从前是和靖书院最耀眼的存在。
无数富贵人家的少年公子都愿意跟在他周围,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气,看着他秀美的黑发和俊朗的容颜,听他不凡的谈吐与温和的笑声,自动忽略掉了他是越人遗腹子的身份。哪怕后来成为宋璟的恋人,他的身边也不乏大把大把的拥趸。
这也是宋璟夜夜忧心之事。
做太子的时候,宋璟有众多朝中之事要参与,不能时时陪在戚悦兮身边,一方面不希望他不在的时候爱人落了单,一方面又担心他看上了那些芝兰玉树、风流无限的子弟。所以最后宋璟门下收了一批涂脂抹粉的人物儿,只要他回京复命,便命这些毫无男性气息的人去陪戚公子。
当然,少年太子的心里也暗暗希望戚公子会嫉妒他被这些人围着。
如今真的看见他落寞地落了单,想必是现在越兵兵临城下,他又失了皇帝的宠爱,大家纷纷想起他是越人的遗腹子了,所以都疏远了他。
宋璟眸子里又难过又痛快,广袖中攥紧了拳头,低声道:“都到了如此地步,你还不回来么。”
年轻公子们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温书。
院子里又静下来,宋璟这才悄悄地走出来。
他顺着墙根走到听竹轩,那人的房间是书院中最偏僻最幽静,修饰也极其朴素雅静的,他心想若是此刻推门进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岂不是消除了一切误会,别的同学也能看得起他了。
心里这般想着,感觉自己当真是个香饽饽,俨然一个救人于水火的英雄形象,心头一热,兴冲冲地推了门,跨进去直接将那房中站着换衣服的人抱住。
“谁?”
话音刚落,宋璟只感觉天地一旋,还未喊出嗓子,便被一有力的手臂反手一推,撞在门框上。
宋璟蒙了,推他的人也蒙了。
“皇——”那人惊魂未定,赫然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赶紧将宋璟扶起,然后关起门。
“陛下,你怎么在此处?”
林海瑶虽然是张狂惯了,但是这个年轻的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让他格外惊慌,急忙跪在宋璟脚边。
宋璟摸着自己被撞痛的肩膀,好半天才喘匀,打量着这个堆满药篓子和银针,有些陌生的房间,气急败坏地道:“你在戚公子的书房做什么?”
林海瑶恍然大悟,道:“陛下来找戚公子么,戚公子已经不住听竹轩了。”
宋璟皱眉道:“谁安排的?他住哪?”
林海瑶道:“我一来便住进来了,谁安排的我不知。戚公子住在文韬楼。”
文韬楼,本来是和靖书院烧柴火、煮饭与缝补的地方。
宋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道:“没想到南遇卿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你今日就给朕滚出去,这是戚公子的屋子。”
林海瑶一扬眉,傲然道:“我是南先生请来的教书先生,悬壶济世,传道受业,理应住在此处。南先生生性正直,为人清淡,不是——”
宋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道:“放肆!好你个林海瑶——”
“陛下。”
有一修长的人影站在门外,逆着光,黑发飘扬,长袍被风吹起,飘来一股暗暗的栀子花的香味。
宋璟听着从这人口中吐出的极其陌生的称呼,突然就委屈得有些受不住。
“为何住在此处——”宋璟终于忍不住问道,他坐在椅子上,褪了一只袖子,戚悦兮给他在擦药。
口气努力装得淡漠无比,透着他早已学会的天子的威严。
“回陛下,林先生来了,当以客代之,奴才的书房——”
“你叫自己什么?”
“我非朝臣,亦非客卿,只是普通百姓而已,称一句奴才有何不妥?”
宋璟咬紧的牙关中蹦出一句:“戚悦兮,你想死么。”
“不想。”戚公子依旧淡淡地,不急不慢地给宋璟已经淤了血的肩膀抹药。
皇帝忍着痛,冰凉的药膏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又道:“为何不生炉子?”
戚公子道:“戒严中,煤球都是定量配给的。”
宋璟无语,心头又内疚,又拉不下面子说一句软话,就生生地忍着疼和冷,道:“林海瑶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如此顶撞朕。他不是同南遇卿好么,怎么不住到他房里去。”
“林先生同南先生是师徒关系,伦理纲常不敢违背。”戚公子道。
宋璟冷笑一声。
戚公子抹好药,也不给宋璟拉衣服,直接收了药,然后轻声道:“药上好了,陛下回去叫御医换药的时候注意些。”
宋璟拉好自己的衣服,看着边上的戚悦兮,冷冷地道:“那日的事情,你欠朕一个解释。”
“奴才没什么好解释的——”
“再听见一个‘奴才’,”宋璟眼里都要喷火,不自觉地紧紧扣着右手的腕子,“朕就——朕就——”
他绷了好半天,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法子去胁迫眼前这个人,逼他就范。
戚公子娴静少言,不慕荣利,安贫乐道,他又舍不得打他。
所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胁迫得了他,哪怕帝王也不行。
宋璟突然感到悲哀。
他已经习惯了别人惧他,求他,可他最在乎的人却生了硬骨头,不惧他,不求他。
不过,也幸好如此,幸好他不能用自己的权利威严去逼迫自己最爱的人。可悲,亦可喜。
肩膀突然塌下去,他颓然地道:“随你。”
宋璟态度软下去,戚公子心也就软了。
面上的寒冰如霜,一下子化了,他低着头走到宋璟身边,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握着他的腕子不让他把自己的腕子抓得血淋淋的,低声道:“乘月,我错了。”
一声“乘月”,宋璟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好坏。”他埋在他的胸口闷声道,“你坏死了,你坏死了——”说着说着,他就忍不住揪着他的衣服捶打起来,跟很多年前那个少年人一样。
戚悦兮任他在他身上打来打去,打得不重,却心疼的厉害。
“你那日说出那些话,”戚公子哽咽道,“你让我怎么办。”
宋璟抬起脸,声音颤抖着道:“朕错了——朕错了,朕不该不问清楚就随便怀疑你——可朕是皇帝,这几日来他们虽表面上不说,态度都是带了怨憎。朕担心你,又不敢说担心你,担惊受怕的,见到你,一下子没有控制住——你,你让朕怎么能——”
他站起身搂住戚悦兮,在他耳边轻声道:“朕终究是个普通人,悦兮,你明白么?”
两人在那冰冷寒酸的文韬楼里消磨了大半日。
直到午饭的时候下楼,眸子里都带了丝慵懒的餮足,毫不避讳地十指相扣,一如往昔。
一行人见到从前的同窗、当今的皇帝,当即都变了颜色。
“免礼,”宋璟牵着戚悦兮的手,理所当然地坐了南先生的位子,“朕今日不过是来蹭一顿家常便饭。”
“乘月,这是先生的座位。”戚悦兮在一边温声道。
宋璟一愣,显然是没意识到这一点,旋即笑着道:“听悦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