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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孤城闭白日知许带信来 ...

  •   围城第三十日。
      第十九波攻势,越人亦是强弩之末。
      但姑苏坚不可摧的北城门塌了一角。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姑苏城已经嗅到了一丝末日的气息。
      梁深未下过城门一步,与将士同吃同住,同生共死。主帅在场,无疑是支撑着所有人的信念。而且梁深从来都是闲庭信步、意气风发的模样,极易感染到边上的人,没有人打过退堂鼓,每次组织突袭,都有军中子弟自告奋勇。
      梁浅却知道此非长久之计。梁深每次从回到大本营中,总是一瞬间就褪尽了脸上的坚定自若,年轻的脸上尽是疲惫。
      “苏大人今日又来了。”梁浅接过梁深的铠甲轻声道。
      梁深揉着发酸的眉心,道:“这次又是什么?是粮食的事么。”
      梁浅道:“嗯。城中百姓,每户每日只能领到一人的份例。”
      “告诉林冉竹,让他继续上书皇上,打开姑苏粮仓。”梁深沉吟道。
      梁浅道:“已经上书几次,都被左相拦下了,朝中人都认为该等等。这群人自己供给精良,便不知途有饿殍,真真是——”
      梁深使了个眼神让梁浅闭了嘴,窗外依旧有皇帝派来的流火令监听他们的每一句话,这种话要是被听去,落下话柄就永远说不清了。他道:“还有别的事么?”
      梁浅道:“陛下派人来问,为何还不进攻。”
      梁深还未说话,梁浅便道:“我已经替你回了。兵力不够,须得拖过整个冬天,耗尽越人粮草兵力再考虑。”
      梁深点点头,坐在微弱的火炉边搓手,道:“火炉不热?”
      梁浅用火钳拨拉了一番,将炭火烧得旺了一些。
      这一点极其微小的节省的动作,让梁深的眸子即使在火光的掩映下也显得黯淡了许多。他双手支颐,目光沉沉地盯着炉火。
      一阵沉默中,眼皮越来越重,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粗重。
      主帅竟然直接在火炉边打起了盹。
      梁浅看着他清减了许多的脸颊,那道差点夺走他性命的箭伤已经愈合,留下淡淡的疤痕,修长的手指上生满冻疮、布满划痕,不消说,脚上一定也是如此。但他还是无论何时都紧绷着神经,保持整肃的仪容,只有在这无人的角落里才会稍微打个盹,遂幽幽地叹口气,道:”思和,你太累了,姐姐已经写了好几次信给我,让你回大明寺歇息,我替你顶两天罢。”
      屋子里一片寂静。
      少年将领挣扎着睁开眸子,失神地盯着炉火,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小寐中清醒。
      梁浅又低声道:“你若再不回去,那小孩该等急了。”
      眸子微微一闪,梁深剑眉紧蹙,依旧不言语。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拿出那绣着青色叶子的手帕,看着手帕中卷曲着已经发干的姜丝。
      “大明寺现在鱼龙混杂,官宦子弟中不乏一些登徒子,那小孩生得水灵,你还是回去看看,”梁浅故意挑拣梁深最怕听到的话说出口,“今晚便走吧,早去早回。”
      良久,梁深收起那手帕,嗓音低沉而沙哑地开口:“走不开。”
      走不开。
      流通的粮食所剩无几,百姓已经无法果腹。军中供给也大大减少,通常整日守城归来也吃不到一顿热的。虽然是守城,但枕戈待旦的生活是摧折人心的,隔三差五亦需要派百人攻打城外的越兵,往往都是有去无回,伤亡成倍数增长。这支军队本就不是他的属下,若是主帅离开歇息,必定会谣言四起,军心动摇。
      年轻的梁深向来是善战的,而守城孤城等一个也许永远也等不来的支援,最是磨人心性。
      全城将士的士气寄托在梁总兵身上,皇帝的希望寄托在梁总兵身上。
      梁总兵又能寄托在谁身上呢?
      所以,走不开呵。

      第四十日,城中出现了第一具被饿死的尸体。
      一大早便有家属抱着被饿死的亲人来到大明寺脚下哭嚎,要天子给一个答复。如昼法师带寺僧下山给他做法超度,到中途却被皇帝派出的流火令压了下去。
      皇帝此举及不人道,却也别有深意,这种足以引起恐慌的事情,必须悄无声息地压下去,方能维持片刻表面平静。
      这家人走投无路,来到城门脚下找守城的主帅哭诉。
      “军中存粮,还有多少?”在一偏僻之处听着宋凝的汇报,梁浅忍不住问。
      梁深马上横了他一眼,道:“你想干什么?”
      梁浅道:“留足十日存粮,其余的,接济百姓。”
      梁深往城下看了一眼,布满寒霜的面颊上有了一瞬间动容,却很快地恢复了如寒铁般的冷漠,道:“不准。军中切忌儿女私情,我等的任务是守城,不是赈济百姓。”
      “百姓饿死,我们守城还甚意义?” 梁浅力争道。
      梁深道:“不准。”
      他又看了眼宋凝,道:“可有家人在城中?”
      宋凝看着满面寒霜的梁深,有些战战兢兢地摇摇头。
      梁深点点头,道:“如此便好。今日之事不可说出去。军中有人家在姑苏,说出去便是动摇军心,罪当问斩。”最后四个字,他的眸子里冒出了火星子,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
      宋凝惶恐地点点头。
      梁浅轻声道:“你之前还让林澈上书给皇帝,让皇帝开仓赈济。可你现在这样,与他有什么区别。”
      与那个不愿开仓的皇帝有何区别?
      梁深浑身一震,咬紧了牙关,腮帮肌肉鼓起,握紧了手中的佩剑,道:“僧多粥少,分给谁?将士无食,如何打仗?”然后便转身坚定地离开了。

      围城第六十日。
      城门千疮百孔,防御工事无数次地加紧,几乎所有人都负了伤。
      梁深与全部将士,开始一日只吃一顿。
      城中冻饿而死的人越来越多,街边都是昏沉地卧倒在屋檐下,晒着苍白的日光睡着等死的人。
      “若是到了春天还无转机,”梁浅有一次问梁深,“梁总兵打算如何?”
      “无转机?”梁深反问。
      “如果你等的援兵还不来。”梁浅直接道。
      梁深面色毫无波澜,道:“鱼死网破,最后一搏。他们也一样,撑不了多久了。” 他手握弯弓,踩在城垛上看着同样蛰伏着忍耐着寒冬的敌人。

      转机最终出现在阳春三月。
      一匹棕红战马的嘶鸣划破了黎明。
      消失了许久的容知许,勒马在姑苏城下准备通报进城。附近埋伏的越兵趁机一拥而上,数以百千计的羽箭齐齐向他射来,容知许眸子一凛,从马背上纵身跃起,以西凉容氏绝顶的轻功在千军万马中鬼魅般穿行而过。
      梁浅正在城门之上,远远地看着那少年人,心中一惊,大喝“放箭掩护”。
      然后纵身跃下,从天而降。一阵凛凛的朔风吹开他的袍子,他伸出手,稳稳将那奔波了数月的少年人接住,在城墙上一借力,飞身上了百尺来高的城门。

      容知许愣愣的,被梁浅揽在怀中,耳边都能听见梁浅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他抬头看了一眼梁浅的侧脸,只看到那优美的下颌曲线和喉结,少年人便惊慌地不敢再往上看那摄人心魄的眸子,直接低下头。
      梁浅放开容知许,看着这少年人奔波数月晒黑了许多,也陡然间成熟沉稳了许多,他温声道:“没受伤吧?”
      容知许摇头。
      他发现自己大可在外运筹帷幄、筹谋天下,可一回到梁浅面前,又成了那个只会点头摇头,磕磕巴巴不会说话的小傻子。
      梁浅道:“如此便好,带来的消息,等下慢慢汇报给梁总兵。”
      容知许点头,不敢看梁浅的眸子。

      梁深已经从大本营赶来,丝毫不留一些喘息的时间,直接道:“带来什么消息。”
      容知许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抱拳行礼后,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
      梁深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猛地抽了口气,与梁浅对望一眼。
      满眼的复杂,苦尽甘来,听候发落。
      “下官在北疆一无所获,南下寻回途径扬州,”容知许道,“遇到梁家军子弟。”
      扬州。
      果然。
      容知许继续道:“经过引荐,属下见到梁帅。此乃梁帅亲笔信,要我交到少帅手中。”
      梁深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他问:“父帅一直扎根在扬州避而不出?”
      容知许道:“梁帅未告知属下任何事情,道一切都写在信中,少帅阅后自明,十日之内要得到答复。”
      梁深沉吟道:“如此,我知道了。辛苦容大人,下去休息罢。”他看了一眼梁浅。
      梁浅道:“父帅写给你,你是总兵,你看便是。”说罢,他看了眼容知许,“我带容大人寻个歇息之处。”

      梁浅将容知许带到自己房中,打了水,又拿出自己干净的衣服放在床上。
      容知许一脸窘迫,手足僵硬地站在房中。
      “别傻站着,换衣服,”梁浅笑道,“在外面跑了这么长时间,出去什么衣服,现在还是什么衣服。”
      容知许听了耳根直发红,他在水中看到一个风尘仆仆、沧桑瘦削的年轻人的倒影,简直认不出来,遂低着头拧了手巾去洗脸。
      到底还是年纪小,不懂得照顾自己,梁浅心里想着,叹了口气。然而容知许已经加冠,直接上手给他洗脸擦身未免不合适,看少年人别别扭扭,有些局促,梁浅便道:“我出去等你,你换了衣服,我带你去伙房吃点东西。”
      梁浅关了门,能在门框上看见他修长的影子守在门口,少年人痴痴地盯着那影子看了半晌,然后飞速地洗脸漱口,将身上里里外外收拾干净,然后有些敬畏地捧起梁浅的袍子,深深嗅了一番才穿在身上。
      最后,他羞愧难当地将自己漂泊在外穿得乌七八糟的衣服揉成一团,放在身边的包袱中。
      以后,再也不能如此出现在这个人面前了。
      这个人永远是风雅得体的君子,他自当也锦衣朝服,黄金腰带,才能走在他的身边。

      梁浅带着容知许去了伙房,找来找去只找到几个硬邦邦的馒头,梁浅还在找,容知许低声道:“公子不必找了。”说完他就要啃那几个馒头。
      梁浅“哎”了一声,拉下他的手,道:“容大人是功臣,功臣怎么能吃这些?这几日军粮紧缩,没什么好的,我带容大人——”
      “请,请——请不要叫我容大人。”少年人突然红着脸道。
      梁浅眉一扬,道:“你不喜欢这个称呼么?”
      少年人摇头,道:“别人叫无妨,公子,还是,还是——”
      梁浅见他吞吞吐吐,大有青涩男孩的样子,觉得十分逗笑,便道:“那我称你容公子便是——你我既互相称一声公子,不如今日便带你去姑苏的天子家吃顿酒菜,好好犒劳一下。正好——”他笑得天真而飒然,“我也许久没有吃酒了。”
      容知许呆呆地望着他的笑,跟着他走下城楼。
      梁浅出示了令牌,正准备进姑苏的集市,突然听见背后的城门中传来一阵马蹄嘶鸣。
      他们回头,见梁深双眉紧蹙,骑着乌黑战马,披挂着战袍,呼啸着与他们擦肩而过,向大明寺驰骋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孤城闭白日知许带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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