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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姑苏城梁氏三姐弟团聚 ...

  •   被围困的第三日。
      城门之外是二十万磨刀霍霍的敌人,喊打喊杀声震耳欲聋,依旧毫无懈怠。城内是三万己方兵甲,操练之声亦是振聋发聩。粮食已全部集中管制,煤球燃料送到姑苏后备司,每日分发御寒煮食的分量。全程已经戒严,大小官员轮流把守唯一可以通行的城门,进出姑苏需层层审批。
      即使是远离城中的大明寺,也没有一个人能休息好。
      因为天子落脚于此,又有诸多富贵人家,供给水平尚未降低,只是夜夜枕着敌人的喊打喊杀之声入睡,女眷整日以泪洗面,男子只能愁眉深锁。
      因为供给限制,整个寺中的长明灯只留了三盏,一盏祭天,一盏祭祖,一盏祈福天下。无论僧腊长短,僧人一律辟谷,持过午不食戒。

      早朝主要谈论的是依旧在僵持的战事,扬州令传书道扬州有大批流民进入,但是城中存粮不够,请示皇帝应当如何。宋璟扶额坐在龙椅上,一直沉默不语,皇帝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身子的旧疾复发,精神不济。直到容知许开始汇报战事的时候才勉强打起精神。
      “为了天下百姓,皇上还请保重龙体,”左相看着宋璟面色极差,语重心长地道,“臣听闻雪医近来在城北的和靖书院教习医术,离大明寺不远,不如宣雪医进寺为陛下开些调养的方子罢。”
      宋璟的眸子听到和靖书院二字疏忽亮了一番,看了边上的容月白一眼。
      容月白微微颔首,道:“陛下若答允,臣去请雪医。”
      宋璟没有作声。
      林冉竹抱着双臂远远地站在朝臣最末尾,此刻却含笑地道:“陛下,雪医此人恃才傲物,最不喜显贵颐指气使。不如您亲自垂临?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南先生接回寺中,悉心供养。”
      宋璟眉宇间这才松动了些许,道:“如此也好,朕自幼便学习礼贤下士之道,雪医之才,岂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林客卿,散朝之后,朕便去和靖书院拜访雪医,你安排此事罢。”
      容月白垂下眸子。
      原来如此。
      无非是皇帝想要去看戚公子,却碍于面子,不方便在如此兵荒马乱的年代提起儿女私情,想找个台阶下罢了。

      梁氏二公子大多数时候不出现在朝堂中,整日守在城垛附近,加紧对姑苏将士的操练,所有战备状况都由林冉竹和容知许代为传达。
      只有梁柔来的那日,梁浅向梁深告了假去接长姐,这才第一次下了城楼。

      梁柔,人如其名,大多数时候十分温柔。
      只有她的两个弟弟知道,梁柔并非是传统江南闺秀,虽然继承了梁深已逝母亲的美丽,骨子却里有一种梁家人的虎气。因为女子的身份深居闺阁,一身的虎气全部用在袒护弟弟上,大凡大娘偏爱梁泽,让梁深梁浅吃了亏,她能马上翻脸。梁柔不喜大娘外戚家族,也不想去西凉,直接就带着贴身丫鬟胧月,从扬州一路驾着马车到了姑苏,等在唯一可以进城的城门外。
      因为一直养在深闺,当日值班守城的年轻官员霍桓并没有认出她,梁小姐等在门外头,累得浑身发酸,却不吵也不流泪,静静地带着小丫头站着马车外等。
      梁小姐生得美,身边的小丫头胧月也有几分姿色,就算是灰头土脸也能看出出生不凡,是个落了难的富贵小姐。排队等着进城的一干三教九流的人目光都在梁柔身上流连,胧月直接吓得直抹眼泪。
      “莫哭,”梁柔温声道,“你思悼大哥很快就来接我们了。”
      “小姐,这些人如此可怕,”胧月背着那群人抽抽搭搭小声道,“我们不如跟着大夫人去西凉。”
      “去西凉啊,”梁柔幽幽地道,“大夫人家那边有个又痴又傻的表哥要我嫁过去,你做陪嫁,愿意不?”
      胧月的眼泪当即就歇了。
      “姐!”
      梁浅老远就叫了一声。
      “雁回兄。”霍桓抱拳见礼。
      “霍兄?”梁浅停下脚步,霍桓是他在林氏医馆的同学,不曾想如今却能在此处见到他,“你应征了么?”
      霍桓起身,笑道:“国难当头,男儿岂能坐视。”
      梁浅还想再寒暄几句,却早就看到梁柔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赶紧拿出梁总兵亲笔信给霍桓看了,然后扯着贱兮兮的笑迎过去。

      “看到老朋友就不认识姐姐了?”梁柔挂着脸将马鞭一把拍在梁浅的胸口,道,“你驾车,我们都累了。”
      梁浅忙不迭地牵过缰绳,道:“姐姐辛苦了,从扬州到此,路途遥远,我听了实在是——”
      “亏二少爷还有良心。”胧月嘟囔道,她与梁柔一处长大,与梁浅没大没小惯了,“我和小姐一路都未合眼,累得紧。”
      “我补偿我补偿,来,给我——”梁浅哄着家中为数不多的女人之一,顺手接过胧月肩上的包袱,然后去接梁柔手中的包裹。
      梁柔却捏紧了包裹,沉着脸道:“梁思和在哪?当了总兵就不来接我了?”
      “姐,你是给思和带了什么好东西嘛?”梁浅陪着笑脸,“思和不是忙嘛,天下百姓,黎明苍生,都系在他身上呢。”
      “天下百姓,黎明苍生,”梁柔十分不满地道,“他自己身体都成那样了——带我去见他。”
      “这个——”梁浅笑容敛了些,“城楼危险,是兵家重地。去不得。”
      梁柔一个眼神,梁浅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忍不了多久还是抗议道:“这是军令,闲杂——无关人士不得——”
      “那你让他下来,”梁柔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主,亦知道军令如山的道理,“我要见他。”

      没办法呵,兄弟两人从小就是姐姐看着长大的。
      梁浅记得很小的时候,梁深还只是个会哭的孩子,所以他有什么心事,都只能和姐姐说。姐姐很温柔,亦知书达理,什么都可以开导他。他想娘亲了,就跑到姐姐的房里。大娘若是惩罚他,或者将他的东西拿给梁泽,姐姐一定是不依不饶地帮他讨回公道。每次梁浅下了学回府,只要知道姐姐在家就会很踏实,但如果姐姐去了别的小姐公子那里串门,他整个人就没有回家的想法。
      即使现在已经是个高高大大、风流倜傥的青年公子,却还是记着姐姐的好。
      长姐如母,梁浅深以为然。

      他亲自驾着马车带着梁柔和胧月往北城门赶,路上碰见了皇帝微服的车马。
      依照惯例,若是皇帝微服,臣子无需行礼。梁浅将马车停在路边,向驾车的林冉竹微微颔首,林冉竹亦是点头。
      宋璟掀开帘子,道:“梁卿这是去何处?”
      梁浅道:“家姐今日进城,挂念弟弟,带她去见一眼。”
      宋璟往梁浅身后的马车看了看。
      梁柔亦掀了帘子向窗外探去。
      两个人幼时在宫中有一段读书玩耍的经历,只是一别经年,许久没有相见,彼此容貌都改变了些许,互相看了几眼,终于是认出来。
      宋璟温和地笑着道:“这是当年的柔儿,我记得。”
      梁柔亦嘴角噙着微笑:“当年一别,竟这许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宋璟对梁浅道:“梁卿,将令姐在寺中好生安顿,今晚设宴欢迎。”
      梁柔急忙道:“不必如此,现在时局紧张,何须铺张浪费。小女子在寺中安顿下来,自来请安。”
      宋璟又看了梁柔一眼,温声道:“听闻你只身一人来到姑苏,勇气可嘉。辛苦了。”
      梁柔不作声,羞得满脸通红,放了帘子坐回轿中。

      梁深身着寒光银甲,正冷着脸下审问一开小差的兵,突然有人告诉他城下有人找。
      “等着。”他的语气冷酷似冰,“没看见在办正事么。”
      长剑出鞘,眸子一凛,手起剑落。
      他亲手斩了一开小差的少爷兵。
      手中的宝剑低落着浓重的鲜血,眉宇阴鸷,身上的戾气一览无遗。
      “军令如山,临阵脱逃者死。”
      轻声却冰冷地说完这句话,挥手让传令兵宋凝将这一摊狼藉处理了,然后战袍一凛便下了城门。留下一屋子的人惊悚得还没有回过神。
      姑苏的兵大都是少爷兵,盛世的时候被家里面人用银子买进这个富庶安逸之处混军衔,大多没有领略过梁少帅的执法威严。且看梁深不过是个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年轻的少年公子,长相清秀,许多人没将他放在心上。
      结果这少年人上来就在他们面前亲手杀了人。
      这是在场的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流血。
      宋凝低声呵斥道:“别再丢人了,都散了。”
      梁深听见这个传令兵出乎意料地有点骨气,跟那班没出息的少爷兵不是一伙儿的,回头看了一眼,道:“你来。”
      宋凝一愣,惊讶地看了旁边幸灾乐祸的人,确认指的是自己,然后惴惴不安地提着剑跟在梁深后头。

      梁深一脸严肃地跟宋凝交代了事情,突然停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宋凝,道:“看着你眼熟。”
      宋凝颔首道:“回少帅,我是林先生的弟子,曾和您在医馆里见过几次。”
      梁深沉吟道:“何时来的?”
      “一周前,”宋凝道,“开始戒严的时候,林先生就告诉我们自行决定去留。我那时学习不刻苦,医术没有学精,索性就来投了军。”
      梁深道:“以前习过武么?”
      宋凝道:“习过。”
      梁深伸手示意他比划一番,宋凝在梁深身边明显有些发怵,一瞬间手脚都僵住了。
      梁深没耐心等他慢慢放开,直接携着凌厉的掌风,呼啸过去。
      宋凝一惊,闪身而起,双臂一揽格开梁深的手掌。
      两人简单过了几招,宋凝武功不赖,身形轻便灵活,只是缺乏些狠劲儿,不过这都没关系,可以在日后慢慢磨练,梁深这样想着,便停了步子,拎着宋凝的衣领让他站稳。
      宋凝有些慌地站住了。
      “武功不错,”梁深道,“下盘需要稳些,以后早上同我一起练功。”
      “啊——好,是!”宋凝马上站稳行礼。
      梁深道:“那几个少爷兵仔细盯着,有情况立即汇报。”
      话音刚落,转身便走了。
      宋凝愣在那里,心想这人好生奇怪,居然也不寒暄几句同窗之谊,刚才步履稳健,气定神闲,怎么现在离去的背影匆匆忙忙,竟然有点慌呢?
      这样想着,宋凝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城门下望了眼。
      这一望,可把他所有对梁家少帅的恐惧和幻象都打破了。

      “姐——”梁深无奈地道,“我都十七了。”
      梁柔白了他一眼,道:“再大还是个小屁孩儿,脱。”
      梁深无奈地褪下一层厚重的冷甲,只觉得整个人顿时单薄了许多。里面只穿了一件朝服,显然是为了上朝的时候不用特意回禅房换衣服穿进去的。
      梁柔看着他,又翻开他布满疤痕和冻疮的手,捧在怀中心疼了片刻,叶眉一竖,用那纤纤玉手去戳他的脑袋,道:“你啊,这么冷的天,就穿这点衣服,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你都老大不小了,叫人怎么放心——”
      她一边念叨,一边在梁浅和梁深无奈的对视下打开方才紧紧攥在手中的包裹,拿出一件贴身的中衣,道:“外公家那边有人送了天蚕丝,我听说你怕冷,就给你缝了一件。”
      梁浅扬着眉,嘴角挂着戏谑的笑道:“姐姐不是最看不惯外公家么?怎么还拿人家东西。”
      “看不惯人家归看不惯,但东西拿了就是自己的,冻坏了思和一家子喝西北风去?”梁柔白了他一眼,继续用自己小女子的逻辑絮絮叨叨地说,“你说说你个作二哥的,也不照顾一下你弟弟,思和是我一个人的弟弟吗?”
      梁浅赶紧转移话题,委屈地道:“姐姐都不给我。”
      胧月在一边插嘴道:“二少爷,小姐也给你缝了,在我那包袱里。”
      梁深换上那薄如蝉翼的贴身中衣,只觉得胸口后心都暖暖的,道:“多谢姐。”
      梁柔看着梁深的个头在最近窜了一大截,无奈地道:“不用谢我,个子都长大了,却还不会照顾自己。我真该给你讨个媳妇儿。”
      梁深和梁浅又无奈地对望一眼。
      胧月打趣地道:“三少爷已经比小姐高许多了,小姐,现在你是咱家最矮的了。”
      梁柔气结,伸手就要去掐胧月。
      梁浅手疾眼快一把将胧月揽在后头,梁柔不依不饶,绕着梁浅要去抓胧月。
      梁深看着一群人在自己身边打打闹闹,唇角不自觉地也噙了笑意,嗜血的寒光从眸子里淡去了些许。
      梁柔一番打闹后气喘吁吁地道:“回去再收拾你——行,衣服也穿了,人也看了,我走了。”
      梁深道:“二哥,送姐姐回去罢。”
      梁柔一挥手,道:“不用,思悼留下,你们男人办正事,我们女人不给你们拖后腿。”她示意胧月背过自己的包袱,“你俩好好干,争点气,无论父亲如何——”她声音低了低,“你们不要多想,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我不懂许多东西,但我以你俩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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