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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轩辕弓出世江南总兵现 ...

  •   兵临城下的那日很快就来了。
      宋璟是不缺乏勇气的。
      当他看着浩浩荡荡的越人铠甲闪着寒光,铺天盖地地在姑苏城外布阵,嘶吼声震耳欲聋的时候,纵然面色有些苍白,也挺直了脊梁,毫不畏惧地上了城门,亲自告慰守城的白间将军与一干将士。
      北姑苏城门铜墙铁壁,大昭军队在城中并不应敌,只互相对峙。越人一鼓作气而来,吃了闭门羹,不禁气结。突然远远地看见城门上来了一个明黄色衣服的人,都知道是大昭的狗皇帝,义愤填膺地呼喝着,要宋璟速速投降,甚至有一人站在高岗上,长枪直指姑苏城门,利索地骂出一串越人粗俗不堪的话,引来下面一片沸腾。
      宋璟哪里被这么多人同时指着鼻子指名道姓地问候过祖宗,气得浑身打颤,旁边一群文臣也气,有人建议让大昭的士兵对骂过去。
      “两军对骂,成何体统!”
      宋璟气得打颤。
      城下一片叫骂的声浪,就算不懂越语的人也知道骂得下流无比。
      宋璟无奈,回头看了眼梁深。
      梁深颔首,道:“臣请轩辕弓。”

      轩辕弓乃守城之弓,纯铁铸就,重百十来斤,膂力极强,被一金锁锁在城墙之上,象征振国安邦,每座城池的令长官才有金锁的钥匙。
      宋璟道:“准。”
      于是向旁边站着的姑苏令苏敏示意,苏敏遂将钥匙拿出。
      轩辕弓被两位将士抬到梁深身边。

      烈烈的长风将梁深的披风吹起,颀长的身形孑然站在偌大的城池,旁边的人自觉地让开。他站在城垛间,一脚踩在城墙上,稳稳地拉开弓,瞄准。
      突然想起什么,梁深放下弓箭,转头道:“不要看。”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
      宋璟倒是率先明白过来,将那缩在角落里的小法师一把拉进自己宽大的龙袍中,广袖遮住他的眼睛,道:“如此,王爷可放心?”
      梁深这才回过头,张弓搭箭。
      城下沸反盈天,叫骂声响彻云霄,不堪入耳,唾沫横飞。

      “嗖”的一声。
      带着呼啸的铁箭划开风幕,直直地劈开声浪,将那气在高头大马上带头叫骂的越兵射倒在地。
      顿时,一片惊慌之声,站在高地的人纷纷下马。

      一般两军对峙,最忌讳有人站出来叫骂,出风头的人会成为活靶子。
      但是现在双方距离极远,一般弓箭射程不达,且寒冬风大,极难瞄准,是以才有大胆的人跳出来要骂人。
      “梁深在城中!”
      “梁深在狗皇帝身边!”
      只听得有人在下面大喊。
      梁深箭法百步穿杨,闻名天下,亦只有他能用极重的轩辕弓射出铁箭。本来越国斥候追踪梁深与林冉竹二人,在江南失去了踪影,直到现在,他们终于确定了梁深的下落。
      越人那边又炸开了。但与方才激愤慷慨不同,颇有乱了阵脚的架势。

      宋璟道:“有王爷坐镇,朕放心。”顿了顿,他扬手招来一公公。
      “今封兰陵王梁深为江南总兵,镇守姑苏,凡守城之事,悉听梁总兵调遣。”
      江南总兵,位至从一品,是除兵马大元帅之外,最高级别将领。旁边一行都是被梁深从深宫中救下的臣子,大多都点头附和。
      梁深单膝跪地,道:“臣领旨。”

      梁浅笑嘻嘻地抱着双臂迎接梁深,道:“一箭射出江南总兵,实在佩服。”
      梁深不理梁浅,进了禅房之后解了披风铠甲,道:“父帅有回音么?”
      梁浅道:“没有。”
      梁深倒了一大缸凉水喝下,皱眉道:“你派的谁去?”
      梁浅道:“容知许。那小伙儿手脚麻利,心思也缜密,办事很牢靠。”
      “办事牢靠,还能到现在毫无音讯?”梁深讥讽了一句。
      梁浅腆着脸就着梁深的杯子喝了水,然后正色道:“父帅若有不测,该早有了回音。容知许一路北上,没有发现梁家军的踪迹,那么多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失踪。”
      “你有想法?”
      “依我看,”梁浅道,“父帅不在北边。”
      梁深负手站在军图边,梁浅跟上前,指着北方道:“我之前一直认为父帅与北疆匈奴周旋,没有能及时班师救驾,但是你上次分析得有理,冬天突厥人不可能大费周章地打仗。容知许一路北上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只看到长安一带生灵涂炭,火势燎原,到处是越狗肆虐。”他的眸子阴沉沉的,“这帮龟孙久不收拾——”
      “说重点。”梁深打断他。
      梁浅抿嘴顿了顿,然后道:“唯一的猜测,就是父帅在南边。甚至,”修长的指尖落在姑苏之南,“就在扬州。”
      “扬州?”梁深一扬眉。
      “江南一带遭过严重水患,流民严重,饥荒四起。扬州城是流民最容易去寻求庇护的地方,”梁浅道,“我已经派人去查过,扬州令已经下令,除非备足七日粮食者,一律不准进城乞讨。军中将士,只要褪下战袍铠甲,化作流民,备好粮食,便可以流民身份进入扬州城,待时而动。”
      “等待何时?”梁深问。
      梁浅没有立马回答,眸子从地图上转到梁深身上,与梁深四目相对。
      “等待我们弹尽粮绝,不得不向他发出最后的求救,那时候,父亲想要什么,皇上都——”
      梁浅突然闭了嘴。

      兄弟二人同时听见窗外极其低微的脚步声音。
      “今日皇上许你如此高位,自当尽心尽力,守卫山河。我这个作二哥的,十分欣慰。”梁浅突然换了一副腔调,冲梁深挤挤眼。
      梁深面无表情地看了梁浅一眼,道:“那是自然。”
      然后他提了口气,脚不沾地地闪身到窗口,静气侧耳。
      来者脚步极轻,但是梁深耳力极好,悉心一听,不出所料,是宋璟手下的流火令。

      皇帝果然是不信他的。
      人前任命他做江南总兵,人后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柔儿明日便到了,”梁浅道,索性与梁深话起家常,反正兄弟二人许久没有谈过家中之事,“我寻个法子,从城南将她接进寺中。最近我已经给她收拾了禅房,直接可以住进去。”
      “姐姐一人来?”梁深皱眉问。
      “嗯,”梁浅眉宇间隐隐地有所担忧,“外公家那边已经遭了难,搬到西凉去了,大娘也过去。柔儿身体经不住长途跋涉,与大娘关系又不好,我们俩在姑苏,她便跟我说要来姑苏。我想附近也没有别的好去处,便答允了。”
      ”姐姐身子弱,”梁深道,他从窗边走开,坐在案后,“姑苏冬日湿冷,你记得给她添置取暖之物。”
      “这是自然。”梁浅点头。
      “外公家为何去西凉?” 梁深想起梁泽道自己在西凉有好友,想让戚公子投奔过去。他还奇怪平日不怎么游历的梁泽怎么会在西凉有结交之人,原来是外公家去了西凉。
      “大娘家在西凉有产业,”梁浅道,“西凉容氏和外公家便是故交。你平日打打杀杀,连自家亲戚也不知道么?”
      “这是哪门子亲戚。”梁深眼中染霜,口吻漠然地道。
      梁浅知道梁深幼时被大娘逼得极其可怜,以至于梁帅提出来将他带上战场的时候,五岁的梁深纵然心里害怕也是马上答允了,遂闭了口。
      梁深想到同母的姐姐马上要来团聚,心中是高兴的,眉间的阴郁也就散了些。
      侧耳一听,那流火令还在听墙角。
      梁浅冲他无奈地耸耸肩。
      如果是别人听墙根听了这么长时间,梁深早就将他踢了出去。但这是皇帝派来的人,只能忍着,只能装作不知道。
      “姐姐今年年纪多大?”他好整以暇地整理着战袍,又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浮屠茶。
      “闺阁年纪怎能说出口,”梁浅知道要陪着那流火令周旋,遂一脸慵懒轻佻,倚靠在榻上,“已经是待嫁年纪,父亲没有音讯,我们做弟弟的,也该为姐姐物色一门好的亲家。”
      梁深有意问起姐姐的年纪,就是因为想起皇帝曾经提起让梁柔入宫为妃。自那之后便爆发了越人的反叛,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同家人提起,于是想不如趁现在将此事早早定下,给姐姐找个好人家嫁过去,断了皇帝的念头。
      “有合适人选否?”他道。
      梁浅笑嘻嘻地道:“有啊,总兵大人要来当月老么?”
      梁深面色有些沉郁,道:“有何人选?”
      见梁深似乎是认真的,梁浅敛了笑,正襟危坐起身,道:“大昭优秀男儿,自是供姐姐挑选。目前的情况么,我私心觉得林澈和容家二位公子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梁深不假思索地道:“林澈不行。”
      梁浅奇怪道:“为何不行?”
      梁深道:“此人不纯粹,家族仇恨压在身上,终究是有所图谋。”
      梁浅不服地道:“男子汉大丈夫,有所图谋难道不应该么?他与你关系极好,相貌甚佳,待人接物并不逊色于任何人,又有绝世医术傍身。只是身世有些敏感而已,但隐瞒身世是件极容易的事情。”
      梁深道:“我并未看低他。只是——”他沉默半晌,“反正他不行。”
      梁浅道:“林澈不行,容家二位总可以了?”
      梁深沉吟道:“容知许太过年少,不行。”
      梁浅兴意阑珊地道:“容大公子可行?”
      梁深道:“身世高贵,相貌与才华无可挑剔,只是心意难测,为人尚不清楚——”
      “随皇上一同来的世家子弟中,夏侯玄是个人物。”梁浅突然想起那个勇敢无畏的夏侯家的少年人,“那晚皇上一行摸黑赶到姑苏,一车子的少爷小姐东倒西歪,哭得鼻涕眼泪横飞,体面全无,只有他还懂得护着皇帝,拿着佩剑在守夜。夏侯仪是他唯一的姐姐,在长安被你逼死,他心里难过,却能迅速分清是非,放下个人仇怨,助你我守城。此人不简单。”
      梁深想起夏侯玄,上次和他相遇,还是在西京夏侯府门前,少年人身量高挑,星眉剑目,是个好苗子。
      “夏侯玄为人不错,但护国公府上有几位出了名的妒妇,”梁深皱着眉道,“不行。”
      “呵——得得得,”梁浅突然笑了出来,“原来你知道得还不少,这么多人都入不了江南总兵的法眼——不如你娶了姐姐,放在家中好好供奉着,可好?”
      梁深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枉顾人伦,胡言乱语。”
      梁浅继续大笑。
      梁深想了很久,道:“此事还要问清姐姐自己的意愿。”

      冬日的午后,窗外潜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流火令,梁家二位公子就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为他们的长姐操心地谋划着婚事,一个接一个地评说着芝兰玉树的风流子弟们。
      梁深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这样慵懒闲散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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