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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朝堂冷目对容家有月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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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回来之前,弹劾梁家已经成了每次早朝的喜闻乐见之事。早朝在庄严的佛像下召开,朝臣向来是不忌惮在佛祖的像下以最毒的心揣测别人的。梁深会投奔梁帅,沉默已久、毫无音讯的梁家军会反,梁家军勾结越狗,各种揣测唾沫横飞。
宋璟只阴郁着脸听着下面吵,不置一词,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今日早朝,一片寂静。
梁深穿着被小法师细密的针脚缝补好的干净的锦缎朝服,拿着笏板,步履稳健地进了大雄宝殿。
皇帝坐在前面,两侧的大臣脸上表情各异。
梁深自然是先请罪,自己办事不利,连累皇上和诸位同僚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寝食难安,担惊受怕,在此请罪云云。
皇帝下了宝座亲自将长跪于地的兰陵王扶起。
扶起之后,兰陵王便不再客套,直奔正题。
武将的直接和利索让在座的很多儒生适应不了,但是一听到十万越军已经集结在姑苏城下,一瞬间都慌了。
梁深道:“臣正与白间将军筹谋守城之策,还请陛下给臣时间。”
“守城?”左相突然发话,“陛下,梁家军平日吃我大昭军饷,有难之时主帅却全然不见踪影,此刻我等又为何要听兰陵王一人之意见困守此处?难道不应当趁越狗还未集结完毕,赶紧撤走么?”
左相向来是与梁家交好,但是自从满朝文武猜测梁家反叛,左相便迅速划清了界限,原来对梁深和和气气的那个老头儿瞬间就成了朝堂针锋相对的政敌。
梁深毫无表情地道:“撤到哪里?”
左相道:“恕臣直言,我等稀里糊涂被王爷安排到了姑苏,谁知道是不是计?陛下,依臣之见,还是撤到西都扬州,那里有驻扎的御林军,可攻可守。”
旁边附议之声响起。
皇帝铁青着脸道:“左相认为,经过长安一事,朕还能相信那帮草包御林军么?”
“扬州御林军乃前年兰陵王亲自组建,”左相道,“兰陵王以为呢?”
面对想找死的人,梁深向来是懒得劝的,只道:“扬州御林军骁勇善战,可攻可守,诸位想去便去。”
左相看他如此倨傲的态度,不禁面色一变,道:“梁深,你认清楚形势,梁乾与梁家军下落不明,不知是在通敌叛国还是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你在圣上面前不要太猖狂。”
梁深索性道:“诸位想离开,在下便派几个斥候护送诸位出城。”
左相道:“姑苏到扬州此段流匪甚多,若是出了——”
“够了!”皇帝猛地吼道,“左相既知流匪甚多,就该知道为何要在此处守城。此事不许再议,有要出城者,全部以临阵脱逃罪斩!退朝!”
皇帝一番话,让所有人面面相觑。
梁深出门的时候,被一干未说话的朝臣围住,打听京城的状况。
梁深道:“问林客卿。”然后向等在殿外的林冉竹招手,一群人都跑去围住林冉竹。
林冉竹本来是一脸担忧地来问梁深可休息好,身体恢复得如何,如今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起京城的状况,一下子就换了副嘴脸,左右逢源地同人应付起来。
换脸比唱京戏的还快,梁深看了片刻,心中暗暗惊异。
“兰陵王请留步。”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梁深觉得此声颇为陌生,遂驻足回头。
一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大雄宝殿边,十分礼貌地向他微笑。
这人眉眼间与容知许有几分相似,黛眉明目,脸颊瘦削,薄唇轻抿,长发披肩,杏色的长衫上绣着烟色的暗纹。这种扮相,叫梁深一下子想起初次见到容知许时候的扮相。
此人是容月白无疑了。
宋璟即使当了皇帝,也还是好这口。身边服侍的男子无一不做此等妖魅打扮呵。
不过与容知许掩饰不住的刚毅不同的是,容月白肩膀瘦削,气质忧郁,毫无违和质感,反倒多了香草美人、忧国思君之气度。
“请移步在下禅房,在下得了一好茶,请王爷赏光。”容月白道。
梁深看了眼应付自如的林冉竹,林冉竹亦看了看他,示意他自己忙自己的去。
梁深便抬腿与容月白走了。
衣袂翩跹之间,只嗅得暗香浮动。梁深跟在容月白身后,觉得此人与那惊为天人的戚公子竟不相上下。
无怪乎此人得皇帝重视。
梁深向来对此种以色侍人的勾当充满鄙夷,尤其是男人做这种事情。但对容月白,他却没有此种感觉。容月白是出了名的雅士,素来以花草诗词著称,下得一手好棋,胸有经纬,确实有才。善棋者大多善谋,宋璟在和靖书院读书的时候,正是凭着这一点收了他做门生。
西凉容氏一对双璧,容知许已经毅然脱下绣花长衫,披挂一身银甲,跟着梁浅从征而去,容月白却在这幽香浮动的暗格之间穿梭筹谋,染指天下。
很难说孰优孰劣,谁对谁错。
“此茶是大明寺僧人酿的浮屠茶,清香可口。”容月白在那小红泥小火炉中煮上热水道。
梁深坐着,沉默不语。对于这种寒暄他向来就是能屏蔽就屏蔽。
见梁深这种态度,容月白也不再打哑谜,坐在梁深对面,直接道:“多谢王爷不提陛下未给扬州拨银赈灾一事。”
梁深淡淡地道:“何谢之有。”
容月白微微一笑,道:“先皇为消除越人火|药之灾,炸了江南水坝,给江南百姓带来天灾,陛下甫一登基,根基未稳,心思敏感,最畏人言,是以封锁了消息,没有给扬州拨银赈灾。虽有违天道,但陛下亦有自己的苦衷,王爷虽知此事,却不在朝臣面前提起,实在是体贴。”
梁深听着此话,只觉得此人唇边的笑意带了冰冷残酷的味道。
大凡以天下为棋的人,都要有此等气魄罢。
正如同他年幼时期那番“没有万骨哪来一将”的言论那般。
只是梁深越长大,越感觉自己失了那种气魄了。
他淡淡地道:“提起此事,便等同让诸位知道连最后的指望也没有了,不到最后一搏的时候,将所有希望都打破并无任何益处,只能动摇军心。大敌当前,动摇军心者当诛。”
容月白继续道:“王爷此话不假。扬州现在粮草枯竭,虽有王爷训练好的御林军,也无法支撑许久。姑苏是陛下自幼生活之处,自有陛下在民间安排的一帮死士相随。且姑苏亦是戚公子最容易找到的地方,陛下虽——王爷在危急时刻能想到让陛下微服至姑苏,实在是心思细腻。”
梁深默默地与容月白相对而坐,看见容月白提到戚公子时不太自然,知道容月白亦是心悦着皇帝,不希望皇帝心悦别人的。梁深对此事只觉得尴尬,便转了脸,四处打量起这间禅房。容月白的禅房就在皇帝边上,布置得雅致之至,侍弄着几盆花花草草,容月白的身后亦挂了一幅泼墨山水。
“附庸风雅之作,王爷见笑了。”容月白从方才小小的促狭中恢复过来,看梁深的目光落在那山水图上,淡淡地笑着道。
“此画是大明寺?”梁深问。
“正是,”容月白道,“前几日刚来此处,忧心长安之事,便随手画来,权当排遣。”
梁深起身,负手在画前静立片刻。
容月白从不知道梁深懂画,有些惊讶,煮了茶,给梁深递了一杯。
“现在朝中上下一片人心惶惶,大敌当前,”容月白道,“王爷可有良策?”
梁深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手不足,只能死守。土法子,无甚良策。”
容月白笑道:“土法子往往最有效。然王爷应该也明白,军心向背最为重要,大家若知道有所指望,当可振奋士气。”
容月白说得再委婉,梁深也知道这是在暗示地问他是否知道梁帅的消息了。
然而梁深不知道,并且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
有时候,全军主帅要承受更多的不测和压力,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该说就不说,自己默默地消化了,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讲出来,总比说个猜测蛊惑人心要可靠得多。
梁深站在画前许久,突然道:“此图画得准,可否借我做军图?”
容月白微微睁圆了眸子,叶眉一扬,转而笑道:“当然,王爷不嫌弃尽管拿去。”
梁深也不多客套,直接将画轴取下卷起。
容月白道:“果然不同人看画看出来不同的意味。”
梁深道:“军事紧急,此茶改日再饮罢。”
将画轴一夹,抬腿走了出去。
梁深转手便将画轴给了梁浅。
梁浅眯着眼将画远远近近地看了又看,道:“力道合适,泼墨大胆,工笔细描实在是悉心之至。是好画。哪里来的?”
梁深道:“给你当军图。”
梁浅挑了挑眉,又仔细地将画看了一遍,这才看出点别的意思来,道:“此画画得极精准,又不失意境,实在是高,可以当军图——是容月白画的么?”
梁深点头。
梁浅抱着手臂笑道:“容家大公子果然是才华横溢,我要是皇上,肯定也夜夜专宠,不舍得放手。”
梁深听不得这种戏谑的玩笑话,直接道:“戚悦兮在哪儿?”
梁浅道:“放心,他在和靖书院,不会听到此话的——”
“我去找他。”梁深道,转身要走。
“喂喂喂,我不过是开了句玩笑,你就要找人告状?”梁浅一下子拉住梁深的袍子。
“我找他问事情,”梁深无奈地回过头,从梁浅手中将袖子抽出,“你现在是守城主帅,能正经点么?”
梁浅笑了笑,道:“我怎么不正经了,现在都不饮酒了。”
梁深道:“父帅有信么?”
梁浅的笑容敛了,道:“没有。恐怕是耽在北疆了。”
梁深沉吟:“突厥不可能在冬天进攻,父帅该是有自己的谋划。只是不知他谋划什么。我去找戚公子问问状况,他兴许会知道些什么——”抽身欲走。
“那是什么?”梁浅指着梁深袖口青色的叶子。
梁深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看清了他指的什么,眸子一动,脸上不由地一红。
少年人的羞涩一下子就在他常年木着的脸上生动地显现了出来。
梁浅笑着道:“我知道了——”
“把图拿给白将军,”梁深打断梁浅的话,“我去去便回。”
看着梁深的背影,梁浅慢慢敛了笑意。
他将那幅画反复地看了好几遍。
梁深是行伍之人,不动画术,当然看不清其中奥妙。容家画法天马行空,极其写意,而此画的如此精确,不像是随便游览一番画下的写意之画。甚至,不可能出自容月白之手。
倒像是他们那老实而刻板的大哥执笔。
梁浅眸子闪动,看到落款“容月白”三字,正是梁泽的笔迹。
梁深从来不与梁泽通信,当然是看不出梁泽的笔迹。
梁浅微微蹙眉,梁泽为何画了如此精准详细的一副图?
容月白为何说这是出自他的手笔?
画中工笔细描,高高耸起的鎏金台格外显眼,一砖一瓦的细节画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