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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阳春面暖胃朝中局忧心 ...

  •   浴血三日,奔波两日,梁深进了小法师的禅房倒头便睡。
      小法师驻足在禅房跟前,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整理好了僧衣佛珠,默念了句佛号,轻轻推开门。
      一开门便能感觉到禅房与往日不同,那人的披风散在案几上,披风残破不堪,沾染了斑斑血迹,战靴的泥印一直踩到床边。
      小法师平日最喜干净,默默地去捡起地上被碰倒的佛经,轻声道:“阿弥陀佛,他不是有意的,佛祖莫要怪罪。”
      将经书放回案上,小法师屏着呼吸来到床榻边。
      僧人有“远离高广大床”戒,是以他的床榻不过是一窄小的木板拼成,铺了一床薄薄的棉被而已,十岁的他睡上去刚好,但梁深是个十七岁的锦衣儿郎,合衣侧卧在床上,长腿都挂在床沿外,战靴没来得及褪,紧紧地裹在小腿上。
      梁深睡着了。
      小法师痴痴地站在床前,看着梁深瘦削的脸颊上触目惊心地横亘着几道血口子,已经结了薄痂,头发有些散乱,几缕黑发搭在额前添了几抹少年人的活泛。即使是熟睡之后,剑眉依旧是不自觉地微微蹙着,睫毛在深凹下去的眼眶中撒下阴影,眼皮下眸子翕动,似乎是睡得不踏实。
      他依旧穿着分别时候的那身锦缎朝服,但已经在五个日夜的征战与奔波中肮脏不堪,甚至有了些褴褛,混着马匹、雨水、血液的味道,并不好闻。
      小法师目不转睛地看了那睡得毫无戒备的人许久,然后蹲下身,给梁深脱了战靴,将他的腿抱着蜷缩到床里去,然后踮着脚尖悄悄走出了门,再进来的时候打了温水,笨拙地开始给梁深擦脸擦手。
      梁深的手上大大小小布满了伤口和薄茧,小法师一边擦一边轻轻地吹,怕擦疼了。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解了他的袍子,帮他擦身,有些着迷地看着梁深锁骨上一道流云纹的印记,忍不住凑过去在上面吻了吻。
      然后他就像做了坏事一样赶紧起身,一边脸红,一边仔细地看着梁深的睡颜。
      只有睡着的梁深才显得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人,除了那依旧紧蹙的眉之外。
      小法师看着梁深的眸子,他在心里许愿,以后每一个晚上,都要看着这样的他。

      “梁深,赶紧起来洗洗,整个人都要馊了。”林冉竹端了盆水推门进来,看见那个月白僧袍的小孩捋着袖子坐在床边。
      “这种事情,不劳烦小法师,”林冉竹愣了一瞬,跨进门来,“他臭得跟什么似的,成何体统。”
      小和尚颔首道:“无碍。”
      他双手合十向林冉竹诵了句佛号,却依旧没有动,坐在床上似乎生了根,帮梁深把中衣拢好,遮住那露出来的匀称的腰身和胸膛。
      林冉竹放下水盆,道:“他身子沉,你还小,搞不动。”
      小和尚道:“小僧可以。”
      虽然年纪小,口吻却毫不软弱。
      林冉竹看着梁深整个人蜷缩在那窄窄小小的床上,简直有些可怜,便道:“小师父的床榻小了些,方丈已经在陛下禅房边收拾出了一间房,我等下将他架过去。”
      小法师一僵,立马护着梁深道:“段郎就在此处,哪里也不去。”
      小孩的固执出乎林冉竹意料,他又气又笑地道:“他窝在这里,睡也睡不踏实。”
      小法师道:“不踏实,也得睡在这里。”
      口气强硬道让人听出一种近乎稚气的绝望,好像必须要紧紧抓着这个人,否则下一刻就永远失去了。
      “林客卿,”容知许在门外叫了一声,“陛下找你。”
      林冉竹应了一声,然后放下水盆,悻悻地看了小法师一眼,那小孩依旧是张着手臂一脸欠揍的样子拦在梁深身前,梁深睡得不省人事,心安理得地被小孩护着。

      梁深睡了整整一夜一日,宋璟差人来问了两次,都道兰陵王一直在歇息,皇帝便叫人不许打扰。
      深夜的时候,他饿醒了。
      睁开眼,视线有些怔忪地聚焦在屋顶上,映入眼帘的是极为朴素的翠竹交叠的屋顶。
      微微动动酸痛的身子,目光适应了眼前的黑暗,突然发现腰上缠了一个人。
      心中一凛,条件反射地起身伸手去擒那人的腕子,那人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声“段郎”。
      他认出那个人,心中顿时一松,躺回枕头上,顺手把那小孩一把拉到怀里。
      小孩子身上软糯糯、温热热的,紧紧抱着可以搓扁揉圆,十分舒服。
      面对这突如其来却又求之不得的亲昵,小法师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来气,挣扎着探出头道:“身上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梁深摇头。
      小法师“哦”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环着梁深的腰,脸埋在梁深的胸膛上。脚丫在梁深的膝盖上摩挲着,被他腿上留下的各种伤疤蹭得十分舒服。
      梁深很少与人这样亲昵,此番却不知怎么了,极度劳累之后只想被人这样黏着,腻歪在一起。
      腹中实在空得难受,发出了“咕噜”的抗议声。

      小法师抬头道:“我去给你煮面。”
      一句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梁深眉间却一动。
      行军打仗,饱一餐饥一顿实在是再平常不过,数不清的夜晚是饥肠辘辘中睡去,又饿到不再饿地醒来,将士们都累,断没有大半夜给别人煮面的道理,即使他是少帅也不能搞特殊。
      是以偶尔梁深听见这种事情,只觉得都是画本儿里牵强附会。
      这小孩一骨碌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披了一件月白的僧袍,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恍若脱离尘世的小仙童。
      这小仙童要下凡给他煮面了。

      梁深心中不知为何腾起一阵十分温柔、十分陌生的情愫,只想将那小团子抱在怀里再暖暖地睡一会儿,但那小孩已经手脚轻快地溜了出去。
      实在太困倦,他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小孩叫醒,小孩端了一碗清汤面,放了一堆青菜叶,还热了两个粗面馒头,点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面汤冒着热气,突然就叫人有了食欲。
      梁深拢着中衣下床,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中衣,道:“谁换的?”
      小孩道:“小僧。”
      中衣、亵裤都换了干净,身上也擦得清清爽爽,怪不得能一觉睡这么久。
      梁深倒不怎么介意被那小孩看个遍,小孩自己反而红了脸,将瓷碗推到梁深身边,然后拿了卷经书装着看书。
      梁深道了句谢,然后毫不客气“吸溜吸溜”地开始吃面。
      小孩子看书显然是看不进去的,手里拿着经书,眼角瞟着梁深,十分满足地看着他吃东西,嘴角抑不住地上扬。
      “段郎觉得床小吗?”小孩突然问。
      梁深看了他一眼,看他的眸子在油灯的掩映下分外好看,只是有些怯生生的。
      “不小。”梁深道。
      小孩长长舒了口气。
      梁深心里不知为何起了从来没有的捉弄人的小心思,撕了块馒头,趁其不备,一下子塞进小孩子的嘴里。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将小孩吓了一跳。馒头含在嘴里,一口也不敢咀嚼,也舍不得吐出来,满脸通红,犹豫再三,最终是将馒头拿出来,放在手心,吐吐吞吞颔首道:“阿弥陀佛,小僧是奉佛的僧人,有过午不食的戒律。”
      他将馒头放在手心,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午不食是戒律,不可浪费粮食更是戒律。
      梁深看着几乎要笑,有生之年第一次恶作剧竟如此成功。
      伸过筷子,将小孩手中的馒头夹回自己口中。
      小孩愣愣地看着梁深坦然地将那沾了自己口水的馒头吃了下去。

      吃完之后,梁深再睡不着,自行洗漱一番。
      捏着湿湿的头发,梁深抹了把脸上的水,突然发现那小孩正低头给他缝衣服。
      他的朝服和披风都已破败不堪,但不知在此处还要盘桓到什么时候,梁深正有打算找人帮他做些针线活。
      这小孩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梁深远远地站着,看着灯光在小孩的脸上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凑过去,针脚细细密密的,袖口绣了一片青色的叶子。
      小孩子红着脸解释道:“小僧看朝中许多大人的衣服都是一个样子,给段郎在袖口做个标记,以后就能分的清楚了。”
      梁深“嗯”了一声,又凑在他身边看了会儿,只觉得小孩身上温度越来越高,耳根都红了,故意又停留了一会儿才直立起身子,坐到小孩对面,正色道:“我嘱托你的事情,你都做到了。”
      小孩道:“嗯。”
      梁深道:“多谢。”
      小孩抬头道:“小僧平时只会念经,别的一概不会,好不容易能为段郎做些什么,心里很满足,段郎无需致谢。”
      梁深笑道:“你不是还会女工么?”
      梁深很少笑,笑起来在油灯下就分外俊朗,即使脸上的疤也挡不了。
      小孩脸又红,低下头去做他的女工。
      转而又掉了几滴眼泪,那锦绣朝服上落了几多暗花。
      梁深道:“又哭什么?”
      小孩用袖子擦泪,委屈道:“没哭。”然后就低头继续弄针线。
      梁深知道小孩子这几天又惊又怕,现在好不容易放下心肯定是要掉眼泪的,依他这个哭包的性格,只掉几滴眼泪已经算好事,便没有多问,端了杯茶饮,待他哭好了,便细细地问了大明寺的近况。

      原来小孩子跟着容知许一路策马赶到大明寺后,梁浅与梁泽也收到了京城突变的消息,按照梁帅的指令来到大明寺布防,等待皇帝与重臣前来避难。
      梁帅与越人勾结,在除夕这天逼宫,可最终毁了约,于是梁深才有了可趁之机将宋璟救出。
      越狗迅速地反应过来,集结了万千兵马,向姑苏扑来。
      姑苏令苏敏和守城将军白间已经拉了宵禁,在梁浅的协助下调度兵将,准备守城一战。
      一切都在磨刀霍霍,等待一场鏖战。随皇帝来到姑苏的,大多是来参加宫宴的皇亲国戚,不乏众多女眷,整日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朝臣在大明寺建了临时的朝政班子,依旧是按时早朝。上书弹劾戚公子与越狗里应外合者不在少数,皇帝心中也深以为然,将自己日日囚禁在大雄宝殿,萎靡不振。
      昨日戚公子回了姑苏求见,被皇帝赶走,亦遭到群臣的唾弃,只能孑然回到和靖书院,被南遇卿收留。

      小孩一直在侧殿陪着皇帝念经,来来往往的军事通报,全部都一字不落地记到自己的脑子里。现在讲起来,思路清晰,口齿伶俐,梁深心中暗暗赞叹。
      “大明寺中,存粮多少?”梁深沉吟道。
      若是要死守于大明寺,必须保证存粮。
      小和尚道:“姑苏令今日来报,姑苏的存粮全部存在大明寺粮仓中,足够全城百姓一个月的供应。”
      梁深神色严峻了许多,道:“父帅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么?”
      小孩低头下去咬断了那青色的棉线,然后灵巧地打了个结,道:“没有,皇上一直给梁大帅下命令,但一直没有回音。”
      梁深沉吟道:“越狗来势汹汹,仅凭姑苏这点人马守城是不够的,只能困在城中。”
      小孩抬头,托着腮一本正经地道:“小僧不懂兵法,但越人长途跋涉至此,定是要速战速决,没有粮草陪我等耗着,就算是围困姑苏,也势必不长久。”
      梁深心中一喜,心想这小孩果真聪明异常,道:“不错,只怕他们有后招,不然亦不会深入腹地,直达姑苏。”
      他的眉又皱在一起,沉默的梁家军,一反常态长驱直入的越兵,错综复杂的朝局,就像窗外黎明前暗透了的夜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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