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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大明寺长夜帝后怒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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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林冉竹四目相对,梁深皱眉道:“你看我做甚?”
林冉竹收回目光,道:“你也不瞧瞧你自己的样子,”他低着头,从袖口翻出一银色的小圆盒,“喏,自己往脸上抹点,脸都快烂了。”
梁深抹了把脸,摸了一手的鲜血和泥巴,当即就勒了马,就着边上的溪水洗脸。
洗净了脸,伤口赤红地露在外头,这才开始隐隐地感到疼。右颊被一支羽箭擦过,一道血口子纵横在那张俊俏的脸上十分狰狞。
梁深接过那小圆盒,用力一拧。
林冉竹看他两只手抖得连盒子都拿不稳,生怕他将这宝贝打碎了,一把抢过去,翻开他划满了血口子的手掌,道:“还是我来吧,祖宗。”
他一边喊着“祖宗”,一边撬开小圆盒,将凉凉的脂膏抹在梁深的脸上。
“幸亏你躲得快,也就是破了相,”林冉竹叹道,“躲得慢一点,你可就死了。那无华王子残忍至极,竟然直接往脸上招呼。”
梁深道:“他与我是死敌。”
“死敌还给你十支箭。”
“他是个人物。”
林冉竹瞪了梁深一眼,道:“人家给你十支箭,只是不想让你一下子就死了,把你捏在手里慢慢玩,玩死你,这样才过瘾。”
林冉竹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敌意揣测别人,尤其是当那人碍了梁深的事情的时候。
“早知道打仗这么累,”他一边将银盒收起,一边轻声道,“就不让你去打仗了。”
梁深面无表情地道:“你不让我就不去么?”他将外衣一裹,然后推开给他抹药都快赖到他身上的林冉竹,翻身上马。
林冉竹小声道:“不知好歹。”
然后跟着上马,看了眼疲惫不堪的梁深,忍不住又道:“快到大明寺了,斥候没跟上来,你再撑一会儿罢。”
长夜,大明寺内灯火通明。
宋璟跪在佛前,双目微合,听着耳畔的经声,数着佛珠,口中微微跟着念经。
从殿内传来清晰的木鱼声。
“皇上,皇上——”有人跑进来,“启禀陛下,戚公子来了。”
殿内的木鱼声停了。
宋璟猛地睁了眼,浑身微微地颤着,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滔天怒火压下,冷声道:“他还有脸来么?”
“戚公子在寺门口,求见皇上。”夏侯玄单膝跪在地上道,“等候皇上回话。”
宋璟没有回头,抬眼与佛像四目相对,手中数着佛珠。
良久,他道:“令姐的丧事可办了?”
夏侯玄脸色微变,道:“没有。”
宋璟道:“令姐性子刚烈,巾帼不让须眉,朕十分欣赏。虽尸首留在了宫中,但朕已经吩咐方丈,为她做场法事,告慰英灵。”
夏侯玄低头道:“谢陛下。”腮帮子咬紧了,不让自己露出丝毫情绪。
“左明霆在作甚?”
“左相在同方丈检查寺中的粮仓。”夏侯玄道。
“容知许呢。”
“容大人在布防,”夏侯玄道,“大明寺防守力度缺乏人手,容大人正将世家子弟补进巡逻队伍中。”
宋璟点点头,叹息道:“都在做正事啊,只有朕是个闲人……”
“陛下……”
夏侯玄不知该如何作答。
宋璟闭了闭眼,道:“你去吧。”
夏侯玄犹豫片刻,道:“戚公子——”
宋璟顿了半晌,淡淡地道:“兰陵王回来之前,朕不见。”
夏侯玄走后,殿后的木鱼声又响了起来,宋璟闭目诵经,却始终心绪难平,佛珠数着乱了方寸。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放下佛珠,道:“小法师该瞧不起朕了罢。”
木鱼声停了。
“小僧不敢。”殿后传来一个半大的少年人青涩的声音。
“说了将此人放下,可一听他来了还是……”宋璟苦笑着,“这么没出息。”
那边默默无语。
宋璟道:“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朕不罚你。”
“陛下深谙帝王心术,却未沾染帝王的冷漠,仍能如此将一人放在心尖,已属可贵。”那少年人说完,手中的木鱼又响了起来。
宋璟默默地品味着这句话,道:“小法师也是这样么,心有佛法,却也留了位置给另一个人。”
出家人本该出离红尘,耽于情爱最是大忌,他以为小和尚会矢口否认。
没想到少年僧人坦然道:“是。”
木鱼声依旧未停。
宋璟叹了口气,道:“长安被围,若是他永不回来,你怎么办?”
少年僧人只是敲木鱼。
沉钝的木鱼声在寂静的长夜中居然听出了一丝凄凉。
宋璟喃喃道:“他回来,你敲钟念经,不回来,你还是敲钟念经,你本就不指望什么,所以并没有区别,是么。”
少年僧人不答话,木鱼敲击,伴着低喃的经声。
宋璟道:“也罢,无论如何,你忧心的是个值得的人,晨钟暮鼓也好,轰轰烈烈也好,心里都是喜的。可朕——”他长长地叹口气,“却为一个无谓之人忧心。”
“乘月……认为我是无谓之人么。”
一个长身玉立的人站在大雄宝殿门口,藕色的衫子被长风吹起,发丝飞扬,嘴角带着疲惫的、戏谑的笑意。
宋璟一震,却依旧没有回头,道:“朕说不见客,这些人将朕的话当耳边风么?”
“乘月不想听我解释么?”
没有帝王的许可,那人终是没有跨入大雄宝殿。看着皇帝跪在蒲团上的背影,明黄色的龙袍下修长的身子透着一股倔强。
“你有什么可解释的。”宋璟冷然道。
戚公子道:“有心人设计此局,就是离间你我,你没看出来么!”
宋璟讥笑一声,道:“家宴上你一离开便出了事,你告诉朕这是巧合?”
戚公子道:“我一进偏殿便遭了迷香,不知多久才清醒过来,发现被绑在地牢中,好容易才逃出来,一路寻了你——”
“你编吧!你本就口舌伶俐,朕永远讲不过你!”宋璟终于忍无可忍,从蒲团上站起身,冲门外的人吼道,“可夏月是怎么回事?”
“夏月?”戚公子惊愕地道。
“通敌叛国!”宋璟狰狞道,“你将她安插在朕的身边,真是贴心啊,这么多年,朕都没有发现——”
戚公子气急,无奈地轻声道:“你又何苦将此事推到我头上。当初你念在夏月与我身世相近,同是越国流落至中原的可怜人,便将她收在宫中,我还劝你莫要——”
“可她是你家的丫鬟,朕信你!”宋璟几乎是发疯了,毫无皇帝威严地吼起来,“朕从前那么信你,你说什么朕都觉得对,你推荐的文官武将,朕想都不想就答应,你家的人,朕全部带到宫里来,哪怕他们都越狗!”
最后一句话将戚公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消弭了。
“悦兮,朕——”
宋璟在一瞬间的暴怒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出了那句侮辱的话,下意识地叫了他一声,却又不愿意就此低头作罢,梗着脖子不理他。
“臣今日来只想说明,长安之事乃越地无华王子勾结梁家人所做,”戚悦兮咬着牙关道,“现在话已经说清,在下就不叨扰皇帝清修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宋璟一瞬间要去追,却硬生生地忍住,气急败坏地瞪着那人决然而去的背影,道:“戚悦兮,就算朕这十年都瞎了眼,你要图朕的江山,朕偏不遂你的意!”
恍然间,那“娶你为妻,江山为聘”的山盟海誓,言犹在耳,字字诛心。
戚公子气得浑身打颤,一字一句地道:“戚某从未想染指陛下的江山,权利富贵,害死吾父,戚某不稀罕。”
宋璟跌坐在蒲团上,忍不住的泪从指缝中滑落。
“帮朕去看着他,看他住到哪里去。”他塌着肩膀,拼命咽着眼泪,极力压抑着情绪道。
少年僧人却没有动,佛像后传来他的声音:“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自行去看吧。”
“解不了了,系铃铛的绳子断了,不需要解了,”宋璟喃喃地道,“我这个系铃人也没用了。”
“小僧要为段郎祈福。”
那少年僧人不卑不亢地道。
宋璟塌着肩膀坐在蒲团上,盯着那人离开的地方,胳膊杵在膝盖上直愣愣发呆,好半天才回过神,道:“他从来没有为朕祈过福。”
佛像后的声音依旧不悲不喜,道:“陛下洪福齐天。”
宋璟悲伤地看着自己手心的掌纹,喃喃地重复道:“他从来没有为朕祈福。”
“戚公子是越人,大明寺的秃驴都不让他进佛寺,如何为陛下祈福?”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梁浅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叼着根草叶说。
宋璟抬眼,道:“兰陵——不,你是梁思悼?你怎么来了?”
“某人久不打仗,身子发怂,在寺门口倒了,我来通报一声。”梁浅道。
话音未落,佛像后跑出一个月白僧袍的影子,那少年僧人满脸的担忧与热望,甚至来不及与人打招呼,便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