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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朦胧追忆冷惊痴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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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的圆月下,低低矮矮的房檐,梁深伏在法师的僧袍上,压低了身子看着这一伙人从他们身下跑过去。
良久,身下的人微微动了动,梁深这才尴尬地发现他竟然压在了此人身上,将他环腰紧紧搂住,轻咳一声,赶紧下来。
“得罪了。”梁深掩饰着说,一边有些羞愧地想着方才为何鬼使神差想起那神婆的胡话。他的脚不自觉地重了些,带动了瓦,引来楼下的人家一阵抱怨。
“喵呜,喵呜。”
梁深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趴在房顶上学猫叫,那楼下人家才闭了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堪堪闭了口。
对面的法师轻轻笑了。他倒也不慌张,从房顶上坐起来,抚平僧袍的皱纹,又捡起边上散落的斗笠与背囊,仔细地戴好了,这才不慌不忙诵了句佛号,站在月光铺满的房顶上,身量高挑瘦削,自有一番绝世风采。他手数佛珠道:“无妨。倒是小僧当致谢意。”
面罩之下,他的声音却低沉有些沙哑,听起来莫名的有些心安。
斗笠戴好,在月光下投下阴影,梁深便看不清他的面孔。
梁深彬彬有礼颔首道:“深夜至此,与法师偶遇,不知方才是何人?”
法师道:“凉州城内经常有越人的流寇,经常作恶,是以小僧拉施主逃跑,有些仓皇。”
梁深方才见那些人,多感觉有些怪异,哪有流寇成群结队这样来打劫的,不如说是官兵巡逻比较合适。但现下也不想管,只定定地看着这法师。
他发现法师竟然也怔怔地看着他,当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法师率先抽开了眼。
梁深的内心不知被什么戳了一下,有些难受。
他清清嗓子,道:“法师是凉州人?”
法师道:“小僧乃云游僧人,法号勿念,途经此地,见佛法凋敝,民不聊生,欲于此开蒙讲经,弘扬佛法。”
梁深“唔”了一声,只觉得方才自己那副闲人样,在那句“开蒙讲经,弘扬佛法”的话语前有些不堪。
勿念法师凝视着梁深,问:“施主为何在此地?”
梁深抬头,恍惚间不明白他在问什么,待得法师又问了一遍,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在下一介小官,在这凉州讨生活。”
勿念法师道:“凉州官员,一般不走白骨街附近。”
梁深道:“在下昨晚与友人在此看见一群流民,心中怜悯,今晚正好无事,想来再看看。”
勿念法师突然又盯着梁深,那浅色的眸底闪过一丝惊讶,道:“施主怜悯这些无家可归之人?”
梁深道:“嗯。。。怎么,听起来法师有些惊讶?”
勿念法师有些掩饰地笑道:“不不,只是。。。凉州官员对这些流民不是驱逐便是迫害,这半个月来小僧看得心寒。。。听施主一说,只觉得有些——意外了。”
梁深道:“我从前,也是这般冷血之人。只是,从前有一个故人,曾经因此指责过我。。。”
梁深心里正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对眼前这个僧人说这等莫名其妙的话,没想到勿念法师竟然有些好奇,他道:“哦?这个故人竟然指责过施主?”
梁深笑道:“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那时候,还是个做着英雄梦,什么都不管的小孩子,只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位故人——也和法师一样是个出家人,一心向善,经常跟我说教。”
勿念道:“学佛之人,可能都有说教的习惯吧。”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他在微微地笑着。
梁深也跟着笑道:“可能吧,他是出名的话痨,我以前总是嫌弃他。”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子,黑色的眸子和浅灰色的眸子里,各有光彩在流溢。
一股夜风扬起,吹得脚下的瓦片微微作响,梁深这才想起他们站在人家的房梁上许久了,道:“和法师相聚即是缘分,不如先下去,找个地方坐坐?”
勿念道:“小僧还有些俗事,就不打扰施主了。”
说罢,他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转身欲下楼,却在屋檐边突然站住了。
这要“开蒙讲经、弘扬佛法”的法师被高高的屋檐难住了。
勿念回头,有些求助的看了他一眼,半边脸在斗笠的阴影下,只能看见那浅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清冷的月辉。
那双眼睛就像小勾子一样在梁深心中勾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久很久没有了。
梁深笑笑,道:“法师,得罪了。”
罢了,他走上前去一把揽住勿念法师的腰,只觉得那精瘦的身子在他怀中一僵,他的手环得更紧,只嗅到满怀檀香味,手掌不知不觉展开,在那柔软的月白僧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烈烈的风吹起他的月白僧袍,那面罩上一双浅灰色的瞳仁掩映着月光,梁深不知不觉又看得入迷,心跳“扑通扑通”在耳边响得厉害,烈酒下肚之后的燥热竟然让耳朵有些发热,只觉得有种直觉,让他既舍不得让他离开,又害怕和他进一步靠近。
梁深问:“法师等下想去哪里?”
勿念法师被他搂得有些不自在,只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想去城外看望百姓,他们中多有受伤,有些还等着贫僧讲法。”
梁深道:“城门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关了,法师从这里走过去,恐来不及。”
勿念皱着眉道:“小僧走快些便是。”
距离那么近,梁深可以看见他皱眉时眉心的小皱纹。
梁深嘴角勾起一丝笑:“在下送法师一程吧。”
话刚落音,脚下轻轻一点,月白的僧袍和黑色的蟒袍在夜风中烈烈吹起。
勿念不习武,显然略略吃了一惊,不自觉地靠紧了梁深,梁深将他紧紧贴在胸膛上,脚尖再一点,飞速地向城门跃去。
梁深道:“法师,这样是不是快些。”
勿念开口,呼啸的风中,语气也是沉沉的没有惊慌,道:“多谢施主。”
梁深道:“何须客气。法师做好事,梁深便送法师一程,也算是给自己积积阴德。”
勿念道:“做好事,并非求功德,乃是发自内心要爱众生。施主做好事,更当发心正确,才能精进修为。”
梁深眼角含笑,道:“法师说得是。”
勿念悄悄侧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眸,看着脚下飞过的屋檐,轻声道:“勿念又犯了佛门中人爱说教的老毛病了。”
梁深笑道:“无妨无妨。我是个俗人,受点法师的熏陶也是极好的。”
几起几落,已经能看到城门,城门未下,时间刚好。
晚风吹在脸上,梁深突然想起之前在传奇话本中听到的那改编得荒诞不经的白蛇传,白蛇几生几世守护许仙入轮回,有一世,便是许仙差点误了赶考时间,白蛇化为人形,带许仙飞天入京赶考。
长风烈烈,月华如洗,万家灯火之上多了一双翩翩而飞的人,梁深突然觉得所谓神仙眷侣,不过如此罢。
转而一想,自己怀中的,不仅是个陌生的男子,还是奉佛的僧人。这情愫从何而来,可能是孑然一身过久,浮想联翩了,唇角不禁浮现了一丝自嘲的笑容,眉间又染上一丝落寞。
勿念轻声道:“施主,送到此便可。不必过城门。”
梁深一直没注意到自己噙着笑,张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表情傻得像花痴,急忙敛了笑容,道:“不如在下将法师送出——”
这时候,梁深突然看见一个白袍金腰带的身影在城门处一闪,心中突然一惊,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钦天监掌监使容知许!
像是一道惊雷突然在梁深的耳边响起。梁深的心突然狂跳起来,手不自觉地一松。
法师的身子向下一滑,梁深一惊,急忙向下探身,手刚伸到法师的腰间却突然握紧了拳,未曾触及法师的身体,反而拽住了法师的僧衣,将他一把提到离城门不远的偏街街角落下。
月白的僧衣被拽得裂了一道口子,落地之后,两人多有狼狈。梁深有些愧疚,道:“法师,刚才走了神,抱歉。”
勿念倒是一脸坦然,细细地看了梁深一遍,理顺了自己的僧衣,双手合十,安声道:“今夜多谢段施主。施主脸色有些不好,早点歇息。”
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点头算是道别,勿念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梁深看着勿念转身向城门走去,方才急速的心跳才缓缓恢复,又一扬手,道:“法师。”
勿念法师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脸,双眼藏在斗笠下的阴影中,只能看见错落有致的侧颜轮廓,在月光下秀雅清俊。
梁深的心中又是一跳,道:“僧衣——”
勿念道:“无碍。”
勿念正抬脚。
梁深又道:“法师。”
勿念停下,侧脸,道:“什么?”
梁深道:“法师可是有腿疾?”
勿念道:“无碍。”
梁深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张张口,却没有说出声。
勿念等了一会儿,颔首诵了句佛号,转身便走了。
梁深一个人,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酒气上涌,脸颊红了半边。
容知许冷不丁开口:“梁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梁深一惊,抬头,目光聚焦到容知许的冷清的脸上,道:“嗯?”
容知许扬眉道:“我已经问了你多次,在这城门附近转悠什么?”
梁深恍惚记起方才在城门口的天街遇到容知许,两人并肩走了许久,他满脑子乱糟糟的,只觉得周身冰冷,都没听清楚容知许说什么。
梁深道:“散步。”
容知许看了梁深一眼,道:“散步散到这里来了?”
梁深想起那帮匪徒,道:“方才在那白骨街遇到群打着火把的匪徒,追了一阵子。酒喝多了,脚力不济,就停这里了。”
容知许皱着眉头道:“我方才飞檐过来,一路并未瞧见打着火把的匪徒。”
梁深道:“在白骨街附近,不知跑哪里去了。”
容知许道:“凉州城不大,我跃得极高,如果有打着火把的一群人,不可能看不见。”
梁深听到那句“跃得极高”,心中一凉,想起方才自己不正也“跃得极高”,身边还携带一人。
梁深岔开话题道:“容兄来此作甚?”
容知许道:“与戚大人商量完事情,戚大人家中有事,我便代替他来看关城门。”
梁深:“哦。”
容知许又看了他一眼,道:“我方才已经告诉过你了。”
梁深大窘,脸上火辣辣的,吹着眼睛生怕对上容知许凌厉的目光,道:“方才与相宜饮酒,喝得有些多。”
容知许道:“我闻到了酒味,不浓。”
容知许每次都能一针见血地堵得梁深无话可说,梁深顿了顿,口舌有些打结。
容知许道:“我还嗅到了檀香的味道。”
梁深简直都有要死的心了。
容知许道:“梁兄方才可是送了一位奉佛的僧人出城?”
梁深心道容知许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这样直接说出来,也是不想两人之间藏着掖着,索性道:“瞒不过容兄,正是如此。”他说出这句话时语调正常,心中突然意识到,方才做的,其实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怎么就不自觉地在容知许面前遮遮掩掩起来了呢。
容知许又道:“那位僧人,我猜便是那流民口中的勿念法师。”
梁深点点头,心中已经略略定了定,道:“正是,他赶着出城去救济贫民,我看城门快关了,便送他一程。”
容知许道:“如此,便是大功德一件了。梁兄助人,是好事,为何遮遮掩掩?”
梁深干笑一声,道:“我游手好闲,帮助这法师也是无心之举,带他用轻功飞来飞去,也只是一时玩心大起,容兄见笑。”
话头到此为止,梁深在心中却非常不舒服。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一见到容知许便失了心神一时慌乱,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在他面前就像做了错事一样。
一瞬间,他又想起那满怀的檀香,那月光下清冽的浅色眸子,错落有致的侧颜轮廓,想起指尖在他柔软的月白僧袍上摩挲的感觉,想起他略有些踉跄的背影。一种奇怪的感情从他的心中汩汩流出来,梁深竟不知自己此刻的眼眸温柔而又炽热。
旁边的容知许轻咳了一声,道:“这凉州城,巫蛊之术横行,县令不端,男风不止,甚是堪忧。”
梁深周身一凉,深吸了口气,道:“是啊,很多事情都等着解决。”
钦天监掌监使大人还是太可怕了。
他冷下脸,不着边际地想,以后,还是躲着那穿僧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