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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荒凉客栈外双煞白紫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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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容知许依旧着手钦天监重建之事,左相宜忙着收集更多的传奇话本。
梁深又是无事,一人留在房中看书,百无聊赖,只觉得有很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出城门,向昨晚法师走出去的方向走去。果然遇到了那难民棚。他又想起那晚落魄的少年魏濯缨告诉自己想要科举考试的事情,便折回去拿了钱,买了笔墨书籍给那少年人带去。少年人与姐姐住在难民棚中,看到梁深到此,非常惊讶,姐姐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
魏濯缨看着手中的书与文具,有些呆呆地跟着姐姐磕头。
梁深道:“无须多礼,你们置于此等境地,我也非常抱歉。我定会向戚大人为你们讨回公道,讨回土地,轻徭薄赋——”他说不下去,只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免不了又要依靠左相宜和容知许,甚至还要惊动二殿下,心中不禁难堪而心酸。
晚上,左相宜直接将“天子家”的厨子叫到了府上,三人一起吃饭。容知许传达了追风与逐电带来三条消息。
其一,那三十来个流浪汉被安置在城外一个难民棚中,每人分发了一些干粮,尚可支撑两天。
其二,梁深走后,神婆一直留在殿中未走出去,只有身边的几个神童神女外出买过家用吃食。
其三,那十八位女子,并不在凉州,而是在凉州与越地边界处的一家集市的客栈中,暂无性命之忧,但周围有若干人守着防止逃跑,守护之人武功不低。
三人在容知许的书房中坐着,细细咀嚼这三条消息。
左相宜首先开口道:“我们三人都有武功,带着钦天卫杀过去,去救出那十八位女子?”
梁深微微摇头,容知许看了一眼梁深,颔首道:“不妥。”
左相宜问:“为什么?那十八个女孩子在那种客栈,指不定会受到欺辱。”
这倒是真的,边界的客栈最混乱,很多客栈直接就是伪装的花柳之地。
梁深道:“那客栈一定是在两国交界的模糊地带,很难管,不然那虞大人一定直接派兵了。而且——如果现在救了人,便不知那神婆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了。”
左相宜道:“为何不直接将神婆绑了,严刑拷问?”
容知许和梁深都苦笑起来,梁深道:“绑人与拷问,哪那么容易,你当是传奇话本儿?每一步都要上层批准的。”
左相宜奇怪道:“难道不是容大哥全权负责此事?”
容知许摇头道:“钦天监所有事宜,须直接得到皇上批准。”
左相宜“咦”了一声,道:“所以?”
梁深道:“你可还记得大理寺虞大人的义女就是那十八个女子之一?”
左相宜点点头,眼中微微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蹊跷。
皇帝与大理寺卿如昼大师私交不和,容许此番前来,只有自己的钦天卫,连帮手也没有,可见皇帝并不上心此事,只是表面工作而已。用刑这类的事情,报备上去,想必也要很久才能批下来。
左相宜有些泄气,道:“容兄,经常听说你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但这些女孩子怎么办?”
容知许道:“我会派人去护着那十八个女子。”他又看看左相宜,“如果相宜不放心,我们现在便可悄悄去看看。”
带着公子哥儿到处跑,这可不像容知许一贯的作风,梁深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左相宜已经高兴地跳了起来,道:“真的真的?”
容知许点头:“若你不想去——”
左相宜:“想去想去!我去换身衣服!等我一下!”他张罗着要去换身衣服,马上便走。
梁深看着左相宜跑出院子,轻声道:“这么晚了?”
容知许道:“相宜初心极好,只要稍加栽培,必能走在正道上。”
原来容知许担心左相宜被左家官僚作风侵染,是以左相宜只要有一颗赤诚之心,容知许一律答允。
梁深笑道:“容兄果然是,京城第一良师益友呵,一边办案,一边还要操心培养这些小朋友。无怪乎那些世家子弟都想和容兄一起出来历练了。”
容知许揶揄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在这里白吃白喝,倒也不见你有觉悟?”
梁深一愣,好半天明白过来容知许这个冷面公子很罕见地开了个玩笑,大笑道:“是啊是啊,看我这觉悟,改天我得多请相宜去听传奇本儿了。”
梁深和容知许看着左相宜很久都没有说出话。
梁深:“咳咳,走吧。”
容知许一脸无奈,率先走出去,装作不认识左相宜。
一路上二人无语,只有左相宜不停地问来问去,道:“我这面罩是不是歪了?”
“真的没有。”
“能看出来我是谁不?”
“.…..”
“我这腕扣是不是有点明显?”
“.…..”
他穿着西域黑丝织就的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罩,腕上扣着腕扣,足蹬软底夜行靴。旁边两个穿着寻常袍子的人一脸木然。
左相宜:“容兄,钦天监怎么没有夜行衣?”
容知许:“此行没必要穿夜行衣。”
梁深憋着笑,道:“你刚才说要换衣服,就是换这个了?”
左相宜:“我知道和容兄一起出来历练,首先就收拾了这件夜行衣。这是去年我求兄长送我的生辰礼物,现在都有点小了,面罩有点紧。”
梁深道:“才一年你脸就长大了?”
左相宜:“我长得快呀,我很快就要比你高了。”
“.…..”
城门已经落下,守城将领杨为宁要求出示令牌。
容知许拿出钦天监掌监使令牌。
左相宜拿出“云狮令”。
梁深什么令牌也没有,有些尴尬地搓搓手,道:“不好意思,之前的令牌收走了,新的令牌还没来得及做好我就被赶出京城了,说是这个月内一定让我府上的管家带给我。”
一群人有些哑然。
容知许道:“七王爷与钦天监一起办事。”
杨为宁给他们开了门。
出了城门,向西南走了半柱香时间,看到一排低低矮矮的简陋的茅屋,里面隐约有些火光。梁深向里面看了看,见是那夜收留的流民,大多都已蜷缩着休息了,只有魏濯缨对着油灯看书,他姐姐在一边缝衣服,心下一片安慰。
左相宜:“冷死了,这里怎么能住人?连个墙都没有。”
寒冬的风吹得确实凛冽,连梁深与容知许多年习武之人都感到一丝寒冷,更不用提那些手无寸铁、身上还有伤的贫民。
梁深道:“赋税太重,这些人把家宅都贱卖给了富人。我还是得上书皇兄,反映此事。明日还是送些御寒之物来吧。”
左相宜:“嗯,回去提醒我,我派人送过来。”
容知许略略站了站便负手走了,梁深与左相宜站着看了很久,这才拔腿跟上容知许。
左相宜:“容兄都不怜悯那些人吗?”
容知许:“站在那里有何用?”
“……”
“.…..”
三人加快了脚步,左相宜轻功不错,一直能跟上梁深与容知许。容知许顺口提点了他两句轻功的心诀,左相宜其实很聪明,一学就会,三个人的速度就更快了。
过了那排茅屋,前头便是天女殿,天女殿敞开着门,从外面也可以看出天女像下昏悠悠的两盏供灯,殿中大门微开,似乎有过夜歇脚的路人。
三人均在这天女殿前略略驻足。
梁深道:“这天女依旧在殿中?”
容知许道:“嗯。”
左相宜道:“她在里面干什么?”
容知许道:“不知。”
左相宜道:“可能是通灵,我听说这种人——”
容知许道:“不可能。”
左相宜道:“为什么?”
容知许道:“迷信。”
左相宜在面罩下吐吐舌头。三人继续前行。
银色的月光将蛮荒的山坡照耀得苍凉无比,腊月的寒气佛面,猎猎的风将耳边的黑发与袖边的长袍吹起。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左相宜已经有些疲乏,脚下的步子也不轻快了,跟在梁深与容知许后面有些喘,梁深几次停下等他。
终于,眼前的漫漫荒原中出现了隐隐亮光,属于越地与凉州接壤部分的小集市,小集市的大部分店家已经打烊,唯有一排低低矮矮的小客栈门前还亮着灯笼。
这蛮荒中的小客栈都破旧不堪,门前却都两只诡异的灯笼,一只白纸灯笼,一只紫纸灯笼。
容知许道:“这便是了。”
左相宜道:“额。。。这灯笼怎么那么奇怪,怎么挂白灯笼,办丧事啊,真晦气。那紫的灯笼,倒从来也没有见过。”
梁深见这灯笼古怪,白灯笼小,紫灯笼长,道:“这应该是……‘兔子白灯’和‘双飞紫灯’。”说罢,他感觉身后又凉飕飕的,心中微微凉了一下。
左相宜道:“什么兔子不兔子的?”
梁深看了容知许一眼,容知许并未搭话,脸色十分不好看,便解释道:“‘兔子白灯’一般是悬挂在……‘兔子坑’外的灯笼,应该是男妓聚集之处了,而这‘双飞紫灯’代表——”他顿了顿,皱眉道,“这里不仅有男妓,还有女妓和专门供达官贵人玩赏的娈童。”
左相宜也不自觉地看了容知许一眼。
梁深道:“苻坚曾经大破鲜卑慕容一族,将十三岁的慕容冲与十四岁的清河公主带入宫中做了俘虏,与两幼子做出不堪之事,民间只道‘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所以这‘双飞紫灯’在前朝便指代娈童——这是越地与我南昭的边境,双方都不管,难免会有这等处所的存在,这十八个女孩子——未免有些危险。”
三人沉默了一阵子,都放轻了脚步往那客栈的窗内看了看。
这客栈的每一个窗子都用黑布蒙起来,是以透不得许多光,看不清窗子里正发生什么事情。只问问听得有些嘈杂,似乎有不少人里面,甚至能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左相宜听得傻了眼,耳根和面罩上面露出来的部分倏地红了,结结巴巴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容知许的声音冰冷刺骨,道:“荒淫无度,是为大耻。”
梁深道:“今日我们只是来确认那十八个女子的安全,不如就巡视一番,回去再从长计议?”
左相宜道:“杀进去?”
容知许道:“以侦察为主,上去再说。”
三人飞身上楼,左相宜一个踉跄碰到了屋檐角的风铃,“叮”的一声,只听得里面的声音突然没了,死一般的寂静中只能听见左相宜在瓦上踩了一脚狼狈趴下的声音。
左相宜暗骂道:“哪个客栈挂风铃——”
梁深捏着嗓子作了番猫叫,“喵呜——喵呜——”
楼下的人呆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一个颇为低沉沙哑的男子声音道:“嗨,哪里来的野猫,莫扫了兴。”下面人才逐渐恢复了活动。容知许特意看了梁深一眼,扬扬眉,嘴角微微上扬。
左相宜:“这客栈老板装风铃要招鬼啊,方才唬死我了。哎,梁兄,你这招真绝,我只听人说过,没想到真的管用——”
梁深道:“兔子坑,一般都挂着风铃,就是防着有人上房窥探。”
左相宜道:“额这种事情,你怎么知道啊,怎么就像你去似的。”
梁深哽住,心中瞬间闪过和此时非常相似的画面,暗夜中脸庞上的黯然一闪即逝,掩饰道:“这种事情,当年禁男风的时候,很常见。”
容知许道:“来这里看。”
他已经找了一处适宜窥视的地方,揭开一小片瓦,三人向下望去。
这是左相宜第一次见到什么叫“兔子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