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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夜一相逢胜人间无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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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府门前有一队官兵,左相宜率先抢上前去,不客气地道:“哪里来的,不通报一声,直接进左相府?”
为首的是一清秀的少年督军,向左相宜和随后赶来的二人拱拳道:“七王爷,容大人,左公子,在下凉州督军柳予安,奉戚大人之命,前来救护三位大人接济的穷人。”
左相宜:“你们进了左相府?”
柳予安:“冒犯了。”
左相宜冷冷道:“冒犯?”话刚落音,也不多说,直接背着手进了左府,容知许与梁深对望一眼,左相宜很少生气,这次他的脸色却变了。
梁深见这柳予安非平庸之辈,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心生好感,便问了几句。
原来戚山大清早便派了一支十二人的小支队去了左府,柳予安领了命令便来左府提人,将这一群人——
“梁兄容兄,那些人不见了!”左相宜急匆匆地跑出来,脸色大惊。
梁深问柳予安:“柳大人,那些贫民营养匮乏,有些身负重伤,在左府中休养生息,还望告知这些人的去处。”
柳予安道:“回王爷,戚大人命下官将这些人带到城门口,交给杨将军妥善安置了。”
容知许:“可是颍上的杨为宁大人?”
柳予安:“正是。”
容知许眉目稍微舒朗了些,道:“杨大人为人宽厚,行事多有分寸,梁兄可以放心。”他又看看左相宜,“相宜也可以放心。”
左相宜脸色仍旧不好看,对着柳予安道:“你们怎么进的我左府?”
柳予安一愣,道:“回左公子,戚大人给了下官令牌。”
左相宜伸手:“我看看。”
柳予安将令牌递给左相宜,道:“请。”
左相宜左看右看,梁深不禁也凑上去看,只见这令牌是滴水不漏的长圆形,上面纹路复杂,俨然刻着左家的云狮家纹,赫然是左相亲自签发的“云狮令”。
梁深上次看见这云狮令,还在很多年以前,不禁扬了扬眉毛。
左相宜将这“云狮令”归还给柳予安,脸色依旧清俊,容知许向那柳予安交代两句,打发人走了。
柳予安一走,左相宜就忍不住道:“区区一介凉州令,竟然能拿到父亲的‘云狮令’。”
梁深道:“‘云狮令’我只见过一次,方才是真品么?”
左相宜道:“是真品。‘云狮令’一般不轻易签发,只有朝廷重臣和父亲的密使才会有,云狮纹难以复刻,每一块‘云狮令’都有编号,决不能仿制。”
见左相宜依旧疑虑重重,梁深拍拍他的肩膀道:“戚大人虽只是凉州县令,却也相当于镇守边陲的重要角色了。据说他年少高中,才华也曾不可限量,有‘云狮令’,也不奇怪。”
左相宜道:“梁兄有所不知,颁发‘云狮令’非同小可,持令者可直接入相府而无需通报。父亲有一卷册子专门记载有‘云狮令’的人,我曾偷偷看过一眼,西南这一带,有这令牌的人,应该只有一个。”
容知许轻声道:“是七年以来一直镇守西南的二殿下。”
左相宜点点头,道:“广思王位高权重,为人正直,得了这令牌也无妨。只是这戚山。。。”他皱眉摇摇头,“我实在是看不出他为何有这‘云狮令’。”
三人沉默了一阵子,走进相府,只见得院子里杂物一地,毯子、熄灭的柴火、绷带、药物到处都是,人去茶凉,人走楼空,显得有些凄凉。
梁深:“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安顿这些人的,要不要找戚大人过来问问?”
左相宜此刻对戚山是又嫌弃又烦,直接到:“问什么?问了也问不出半句真话。”
梁深:“。。。容兄有何高见?”
容知许道:“还是要找这戚大人,谈一下重建钦天监与巫蛊之事。”
梁深:“容兄有主意了?”
容知许道:“钦天监重建不是难事,巫蛊之事,已经派人盯着那神婆,那十八个女子的下落今夜前就能知道。我派了一名钦天卫看管这群百姓,也会很快有消息的。”
容知许特意看了左相宜一眼,左相宜惊道:“钦天监办事真是——雷厉风行啊!”
气氛轻松了很多,梁深一笑,道:“那我这个王爷乐得清闲了。”
左相宜继续赞叹:“和容兄出来学习历练,唯一的感觉就是,一定要有个好的钦天卫。”
容知许:“。。。”
左相宜:“容兄,我能不能去钦天监做事,做掌使行不行?副掌使也行。你给我两个钦天卫,那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梁深跟着笑道:“想去钦天监啊,首先得给你容兄魔鬼训练个三年,通过考核成了钦天卫,之后才能成为副掌使。”
左相宜一脸不可置信,道:“我——我也要这样?”
容知许薄唇轻启,道:“无一例外。”
左相宜还不信,梁深道:“容知许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容月白大人的亲弟弟尚且如此,你个外人又怎能例外?”
左相宜喃喃道:“怪不得。。。当年父亲想要将大哥送进钦天监也没有成功。”他看了容知许一眼,“不过——就我大哥那个草包,还是不进的好。”
听他说自己大哥,左相长子、四品御前侍卫左归远是个“草包”,旁边两人都哑然失笑。
这左相宜没什么心眼儿,“云狮令”、流民一事似乎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心心念念地想着那钦天卫,过了一阵子,又张罗着大伙儿去凉州城内找个酒馆吃饭,率先走在前头。
梁深见容知许依旧眉头轻蹙,便低声问:“容兄还在想着‘云狮令’?”
容知许点点头,看了欢快地跑在前面的左相宜,道:“相宜方才说的不无道理,‘云狮令’没什么理由给戚大人。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梁深道:“戚山其人,确实不像是可堪左相垂青的人。”
容知许轻声道:“当年,二殿下披肝沥胆,横扫千军万马,又不领军功,屈居蛮荒镇守西南,才得到左相赏识,拿到这‘云狮令’。这个人若是也可以拿到,”他顿了顿,语气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二殿下可太不值得了。”
梁深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容知许,道:“我竟不知容兄对二皇兄如此赏识。”
容知许一愣,道:“普天之下,歌舞升平,全仰仗二殿下七年戍守,容某钦佩。”
梁深笑道:“那么,我们忙完之后,顺便去探访一下二皇兄。我可以帮你引荐。”
容知许沉默半晌,道:“二殿下进来在帮西北将军将兵,恐不便打扰。”
在凉州最奢华的酒楼“天子家”酒足饭饱之后,左相宜嚷嚷着累了,要放假,叫梁深请他听传奇话本,容知许则去府上洗漱更衣,换了钦天监寻常的月白蓝丝蟒袍,扣上金腰带,去戚山府上商议重建钦天监之事。
闲人梁深先陪左相宜听了传奇话本,听的是白娘子与许仙,这小镇子的人牵强附会,将白娘子说成一痴情的种子,在一轮又一轮的转世中拼力守护许仙,缔结良缘。左相宜头一回听这等绝妙的故事,与平日里教书先生口中的白蛇传大大不同,故而全情投入,时而笑时而哭,拍手道好看好看,不虚此生。
白蛇:“西湖一见,情意绵绵,从此情根深种,我必不饮孟婆汤,不过奈何桥,不入轮回,守得相公三世无忧。”
许仙:“娘子,三生三世有你相伴,我便是想到死,也无惧了。”
梁深听着,只觉得满纸荒唐,这神仙眷侣能守得三生三世,甚至几万年,注定遇到命定之人,一遇上便山崩地裂,一瞬间便可确定心意,化作一荡气回肠的爱情,可反观凡人的一生一世,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显得过于渺小而可笑了。只能忙碌地生,忙碌地死,只能依着父母之言、媒妁之约——甚至皇帝圣旨,接受那个被安排给自己的人,匆匆嫁娶生子,算作相爱。
虽然他孑然一身,却是因为抗旨拒婚被贬至此。早已满嘴苦涩。
左相宜叫了酒水,一脸苦大仇深地感叹着爱情可贵,要与梁深这个单身汉饮酒。梁深被逼着三杯酒下肚,只觉得心中郁结,便偷偷溜出来,陪容知许去了凉州令府中。
不出半个时辰,梁深便又后悔了。
重建钦天监是一间非常枯燥的事情。容知许以极大的耐心抵抗住戚山泼皮耍赖,一点点跟他商榷钦天监的选址、招人,梁深本厌恶这类官僚之事,只能又中途退场。
这倒真的是个闲散王爷了。
梁深负手漫步于凉州城的天街上,有些不胜酒力,他七年没有怎么饮酒了,这次若不是看那戏折子心中有所感也不会轻易碰酒水。想着左相宜有话本子听,容知许有官务缠身,只剩得自己这个闲人,心中有些惬意,又有些自嘲。
天街上两边的灯笼明明灭灭,街上无人,只能听见寒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刮得脸生疼。突然,他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一声重一声轻,像是一只腿有了顽疾。
他竖着耳朵,放慢脚步,那人呼吸如若常人,并非习武之人。
梁深一瞬间便想到了那个百姓口中“一瘸一拐”的勿念法师。
难道碰见了勿念法师在接济穷人?
心下一转,他又惦记起曾经在白骨街上看到的流民,心道不如去看看今夜是否还有需要帮助的人,这时隔壁的白骨街上突然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好像潜藏的人突然钻出来,一时间亮起一丝火光,刀剑出窍、铁链松绑的声音噼里啪啦。
“那边那边——”
“那边有人——”
梁深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猛地回头——
一双浅灰色的眸子直接望进了他的眸子。
突然和一个人这么近地对视,又是这样一双浅色而又深邃的眸子,梁深心中漏跳一拍。
“兄台,”他干巴巴地道,“那边——”
“快走。”那人低低地向他吼了一句,声音低沉,有些沙哑,上来直接拉着他的腕子向前走,梁深被他一拉,只嗅到这人满怀的檀香味,竟有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忘记了问话,愣愣地看着这人的背影,脚下跟上这人的步子。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和刀剑摩擦着铠甲的声音,从地上的影子可以得知后面一群人举着火把向他们这里追来。
梁深却无心管后面的人,只一昧盯住了前面这人。
这人背影高而瘦削,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僧袍,头戴一只芦苇编成的斗笠,身上挂着云游僧人常用的小囊,梁深看不清正脸,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简直要透不过气。
是勿念法师没错了。
法师非习武之人,拉着梁深快速走了一条街后已经有些喘,梁深渐渐走到前头,换成他拉着他,他开口问:“法师,这等慌张,要逃避后面的人吗?”
法师看了他一眼,迅速地移开了眸子,道:“是。”
“是劫匪?”梁深回头望一眼,只看到一片火把晃了眼神。
“是越人的劫匪。”那法师简洁地说,“施主乃习武之人,速速离去,莫要被小僧拖累。”
说罢,那法师竟然主动放开他的手,梁深正提了口气,身形轻,一下子越到离法师两丈远的地方,心道这法师怕不是傻子,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又不知道傍着他。
梁深迅速地转身,不顾面前这人微微睁大、带着责备的目光,直接长臂一伸,将法师一把揽进怀中,飞身上了旁边一栋小屋的房梁。
一瞬间,猎猎夜风吹起梁深耳边的发丝,吹起法师的月白僧袍,梁深只嗅得满怀檀香清新的气息,修长的指尖只感觉僧袍细腻柔软。借着十六的圆月,一瞬间瞥见法师高挺的鼻梁,深邃的浅色眸子,里面净是梁深的倒影。
梁深突然想起白日那神婆所说的话。
“得见良人,许是今夜,许是明年,唯心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