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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流云纹成谜深夜诉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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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派人将集子上所有贵妃自刎的图全部买了来。
只恨自己眼盲看不清楚,一张张叫人摊开了,让人一张一张地描述给他听。
十几幅画,或大或小,或精巧或粗劣,但无一例外的是,自刎的戚公子脖颈间都见了流云纹的暗记,有些甚至将淡朱砂色的流云纹画成了鲜红的鸢尾,在锁骨上开得张扬而妖冶。
梁家的印记乃是绝密,父传子,兄传弟,甚至连梁深的姐姐都不知道三个弟弟身上有此印记。
为何这些画不一而足地全部在戚公子身上画上了梁家的印记?还正巧都在锁骨上?
梁深不知自己为何会对此事耿耿于怀,越听旁人对画的描述,眉头就皱得越紧。
“少帅,这画有什么蹊跷么?”宋凝奇怪地问,“不过是那个前朝妖妃自刎,有什么值得细看的?”
法师知道梁深在想什么,有些担忧地看着梁深紧锁的双眉,道:“王爷,这些画画工并不精细,想来是初学的画师临摹的,后人牵强附会之意甚浓,不能说明什么。”
容知许走进来,对着梁深抱拳见礼,然后道:“回禀王爷,方才已经叫追风去打听过,这些画不过是一些三流的画师画来谋生的,没有什么大用处。这些画在汉地被禁,卖不出去,只能倒了几次在此地售卖。”
左相宜在一旁道:“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从未看过这种图。”他边说边看,“嗯……不是说戚公子秀雅绝伦,是个美男子么,可怎么……唔……怎么还像是个驼背。”
梁深听到“驼背”二字,心中一惊。
在场几个见过戚公子风采的人听了左相宜的话,又仔细凑上去看了看。这画上的公子一袭红衣,容貌秀丽,但举剑自刎的身影,确实是微微地有些佝偻。
“左沛。”容知许睨了左相宜一眼,左相宜瞬间就恢复了钦天卫该有的冷漠,站直了身子不说话了。
容知许又冷冷道:“此图所绘,乃男风畸恋的惨烈下场,皇帝亲自下令不准将此画流落民间。我等不日便要抵达大昭境内,诸位,还是懂得避嫌的好。”
梁深剑眉紧蹙,听出容知许话中不便说出的东西,只叫人将画都收拾好,散了。
待众人散去,他下意识地想找林冉竹商量此事,突然发现林冉竹已经不在身边了。
梁深在空旷的院子里负手站着,恍惚了一刻。
“段郎。”
有人叫他。
深夜,梁深正披着袍子坐在贵妃榻上打盹儿,突然惊醒。
他沙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来了?”
一双手将他手中刻字的石板拿起来,然后揽着他的腰将他扶起,颈间佛珠与衣服摩擦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刚刚给昱甲小公子讲了学,便来看看,”法师将他扶到床边坐下,“你总这样,一个人看东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仔细着凉。”
梁深低声道:“无华王子不在么?”
法师道:“王子这几日都不在。”
自从林冉竹走后,无华便一直没有再出现在梁深面前。似乎是跟着林冉竹一起消失了。
梁深道:“昱甲歇下了罢?”
“歇下了,”法师道,“这几日在边境你忙得紧,累么?”
他蹲下身,为梁深脱靴子,然后又拉了绸被,伺候梁深上床。
梁深顺从地躺好,然后感叹着笑道:“阿唯长大了。”
懂得疼人了。
“早就长大了。”法师破天荒地嗔了一句,“段郎还将我当小孩呢。”话已出口,遂察觉到赤|裸|裸的含羞之意,脸在梁深的低笑中烧得跟火似的,低头为他掖被子,然后坐在梁深的床头,修长的手指抚上梁深的眉。
“你别老皱眉。”
梁深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习惯性地皱着眉头,阿唯为他一遍又一遍温柔地按摩着才让他的眉间慢慢放松下来。
“还在为那贵妃自刎图费心么?”那人低声地问。
梁深点头,道:“正是,那么多画,不能不叫我多心……流云纹的印记是梁家独有,且除了梁氏子弟,很少有人知晓此事,戚公子的画像怎么会有?近来发生很多事情,只觉得这件事十分不寻常,心里有种特别不好的感觉。”
他听见国师在拨着佛珠,寂静的黑暗中传来清心的声音。本来想着一堆错综复杂的事情心绪难安,现在渐渐地平和下来了。
“我……”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
梁深笑道:“你先说。”
法师似乎是踌躇了很久,道:“还是段郎先说吧。”
梁深道:“我只是想说可能是我多心了,又引得你担心我。改日我让人去查查这画最初的来头,找出最初画这画的人来问问便好。”
法师道:“我已经问了。”
梁深一听,马上撑起身子半靠在枕头上,正色道:“你问了?”
法师亦跟着梁深一起半靠在枕头上,伸出手去将梁深揽过,下巴蹭着梁深的头发,伸出手去摩挲着他的手掌,道:“我看段郎上心,便叫了两个信得过的弟子去找了原来画这幅画的画师。放心,没有让别人看到。”
梁深一边想这小孩果真是长大了,想事情愈发周全了,一边问:“画师竟然能被你们找到,可见是流落在此地了。”
法师点头,道:“画师姓方,原来是护国公府上的画师,七年前除夕那晚同夏侯玄公子一起进宫贺宴,后来一起随段郎来了大明寺里避难。”
梁深想了半晌,“哦”了一声:“确实是有这样一号人,画工极佳,还为大明寺画过佛像是么?”
“是他,”法师道,“他画了这幅画后,皇帝派钦天卫将他暗中流放。辗转几处,才在这边境之处落了脚,教了几个同他一样落魄的画师画画。这些画,都是出自他的徒儿之手。”
梁深鼻尖埋在法师的脖颈间,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檀木香,道:“方画师亲眼所见贵妃自刎么?”
法师换换摇头,唇埋在梁深的发间,轻声道:“段郎还记得当年的事么?宋氏与戚公子在鎏金台上对饮,当今陛下亲自上了鎏金台,将先皇的军令拿给宋氏,要逼死戚公子。方画师当时就猫在鎏金台的暗阁中,想要一睹三人的姿容,但是还没有看清台上便起了火,他跑下来的时候,中途撞了那一袭红衣的公子,袍子跑散了,肩膀露在外头,所以他瞥到了流云纹的印记,”他伸手抚摸着梁深锁骨间的印记,“他说他当时跑得匆忙,其他的也没有多看,只看到那人的背影,确实是有些驼背。”
梁深沉吟道:“也即是说,方画师并没有看到戚公子自刎,只是凭着那个红衣的影子和印记,才画的此图?”
法师道:“然也。鎏金台高如许,戚公子自刎之时又逢大火,除了皇上和前朝宋氏,该没有人亲眼目睹贵妃自刎的真容罢。”
梁深沉默了。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都在想当年一场大火中,被火光掩映得璀璨异常的鎏金台上,那人手执一柄冷剑,俾睨天下,拔剑自刎。
谁也看不清那红衣人的面孔,只能看见飞扬的黑发,绚烂的红衣。
戚公子在高台上血溅三尺而亡,尸身随着鎏金台一起化为了灰烬。
陪在他身边的宋璟殉情而死,梁泽被火烧成重伤,梁家军将他从废墟中扒出来,宋家天下才轰轰烈烈地被梁家天下取代。
“段郎。”一片沉寂中,法师突然又叫了梁深。
梁深道:“嗯,我在。”
“我有事,想同你说。”法师犹豫地道。
梁深道:“说吧。”
法师沉吟半晌没有出声。
梁深摸索着抚上法师的脸,道:“阿唯,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讲,我们坦诚相待,好么?”
法师的手覆在梁深的手上,轻声道:“我怕你生气。”
一句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小和尚,寂静中能听见他下意识地在数佛珠,数得凌乱不堪。
梁深叹了口气,一用力将法师拥进自己的怀里,拉了绸被将两人都裹进来,覆上他的唇,在黑暗中缠绵地吻了一阵,伸手在光滑的脖颈上温柔地摩挲着。
微微喘着气,滚烫的嘴唇分开,他道:“这样,你还害怕么?”
法师低喃着道:“不怕了……我们要坦诚相待,对么?”
梁深肯定地道:“对,什么也不隐瞒。”
在梁深耐心与温柔的攻势下,法师终于是放开了手中的佛珠,幽幽地叹了口气,在绸被中拥着梁深的脖子,又吻了一下,低声道:“那日,我同陛下有了肌肤之亲,陛下的身上没有段郎那样的印记。”
说完这句话,法师一句不吭地蜷缩在梁深的怀里,屏住了呼吸,等着梁深说话。
梁深没想到法师会主动将那段事情说出来,亦惊讶于被梁泽身上没有流云纹的印记,一时抱着他的手僵住,没什么反应。
感觉到怀里的人全身都在微微地发颤,似乎在等着他发落。梁深怜惜地将他从自己怀里扒拉出来,道:“都说了我不生气,你还怕什么?”
法师低声道:“那日……清明祭典上备的圣水,不知被何人换了烈酒。我不想有碍大典庄严,便装作不知情地喝了……哪知道如此不甚酒力……大典后昏昏沉沉,整个人烦躁不堪……不知被何人带到偏殿之中……”他越说,语调里就隐隐地波动起来。
梁深本来就已经将此事放下,现在听了事情的原委,又心疼又生气,将他拉进怀里抱紧了,抚摸着他的后背,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深宫人心叵测,你受苦了……”
“小僧破了不饮酒戒,又与皇上有了苟且之事,酒醒之后心如刀绞,想去请辞国师一职……等在御书房前突然见了段郎,觉得自己肮脏不堪……”怀里的人颤抖着,梁深的肩头湿了一片。
果然,不管再怎么不动声色,心思细腻,胸有沟壑,还是他的小哭包啊。
“那日相见,段郎对我也冷淡起来,一定是知道了此事……”法师哽咽着道,“我想解释……又觉得错在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每日在佛前忏悔,也消除不了罪孽……”
原来这小孩子,心中也有那么多曲曲折折。
原来那段日子,不止他一人骨鲠在喉,心如刀割。
梁深找不出什么语言去安慰他,只能抱着他任由他哭。
他哭着哭着,就自己抹净了眼泪,沉声道:“陛下身上没有梁家的流云纹。”
梁深好笑地道:“不哭了?”
法师道:“不哭了……”声音湿漉漉的,还带着些没有完全敛好的委屈,“此事事关重大,不应让个人私情……”
还没等他说完,梁深就将他搂紧了,低头猛地去吻他。
似乎很惊讶梁深的反应,法师愣了,眼角还挂着泪,然后热烈地仰头去回应那个吻。
梁深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事的确事关重大,但是你更重要。”
重要的事情太多了,要考虑的事情也太多,为什么梁泽身上没有流云纹的印记?是谁将祭祀大典上法师必须饮下的三杯圣水换成了酒?戚公子的画像是怎么回事?
但梁深不想管那许多,只觉得那么多肮脏不堪、勾心斗角之事压在身上,直教人寒意刺骨,唯有怀里这个人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可以毫无戒备地、放心地去爱的。
一声叹息,他伸手褪去他身上的僧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