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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惜别林冉竹信步蛮荒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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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梁深站在神坛的石梯上,只觉得上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抬脚往上走,突然听见一声痛苦的低吟: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是阿唯在念经。
声音绵软无力,竟似醉汉呓语。
梁深浑身一惊,循着声音找过去,纵身一跃,烈烈的风吹起衣袍,直接上了神坛。
一群蛮越的贵族居高临下地站在神坛四周,看着神坛中间凹陷下去的圆井。阿唯痛苦的声音就是从这圆井传来的。
梁深潜伏在神坛十人合抱粗的石柱后,警惕地在黑暗中观察着四周。
一阵铁锁叮当的声音,有人从那圆井中拉出一个赤|裸的女子,身上缠着一道极粗的铁链,女子人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微微发颤。
一贵族道:“法师不愧是高僧大德,三碗春酿下肚,面对如此尤物也能坐怀不乱。”
无雪披着琥珀色的貂皮大衣,操着越语冷然道:“若不是魔鬼附身,怎么可能对女色一无所动。法师,不是我等无情,但你这种人,长生天之下都容不得。来人,”他一挥手,“拖出来,上鞭刑。”
有人走上来,拉着碗口粗的铁链,从井中吊上来一个人。
那人周身无一根棉丝,伤痕累累地被铁链捆住,在地上随意地被人拖行。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苍白孱弱的身子上沾满了呕吐物,嘴角挂着一丝浓黑的血,叫人不忍直视。让在场人都忍不住掩起了口鼻。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身香味……咳咳咳……”那赤|裸的人扔到一边,撞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在何处,在做什么,只能下意识地念经,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阿唯!阿唯——”梁深叫起那人的名字,满心的疼惜和愤怒,想奔过去保护他,却周身动弹不了。
“咳咳……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咳咳……”
“咳咳……段郎……”
从那呢喃的经声中吐出他的名字。
梁深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
剧烈地喘着息,用力地揉了揉眼,梁深才想起自己是个瞎子,又惊又怒,暗自调息片刻。静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周身都湿透了。
“深,你做噩梦了么?”无华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梁深又是一惊,方才一阵心悸,居然没有注意到无华依旧是锲而不舍地跟在他的身边。
“给我拿杯水罢。”梁深道。
无华讥讽道:“你总是这么习惯支使别人的么?”然后起身,倒了杯水给梁深。
梁深拥被而起,喝下了,然后默默地坐了许久。
无华将杯子放回,道:“你见了长生天的神女,晚上便会做梦,所梦多为你所惧之事。”
梁深沉默半晌,道:“昱甲小公子没有被吵醒罢。”
无华笑道:“你居然还有心情管我那侄儿,真是佩服。昱甲睡得很好,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怎么也吵不醒的。”
自从从蛮荒出来,梁深怕出差池,便将昱甲安排在自己的帐中一起歇息。
梁深拢了中衣,拉过身边挂的袍子便要下床。
无华阴恻恻地盯着他,道:“少帅还不考虑考虑在下的意见么?少帅一回去,那位容大人就要将此等方子上报给大昭的皇帝,你当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情况。”
梁深伸长了那木质的导盲杖,探着路出门,道:“大昭乃礼数之邦,习圣人之言,断不会采取如此卑劣下流的手段。”
梁泽原来那么善良,那么温厚,就算现在因为帝王心术变得阴郁狠辣,也断不会批准此法。
拉开帐门,外头巡逻的僧兵低低地道了声“王爷”,梁深感到雪花飘在脸上。
冷得很,他一路凭着记忆走到那人的帐前,听着四下无人,里面的人依旧在坐禅苦修,能听到敲击木鱼的缓慢的声音,便放心了些许,在帐子面前站了一会儿。
风雪如晦,那凄绝的梦境搅得梁深心乱如麻,慢慢地在巡逻声、火把燃烧声、走路时刀剑相碰撞以及那沉如落石的木鱼声中静下来。
第二日,大军很早便开拔。
梁深将一切部署好,然后令大部队先走。
林冉竹要走了。
同行的人大多受过林冉竹的照料,对这位虽然嘴有点贱,但是医术绝伦的林先生十分有好感,依依不舍地同林冉竹道别,林冉竹再次发挥舌灿生花的本事,跟所有人一一道别,叮嘱他们看着那瞎子的王爷。
“哎,搞得我都不想走了,”林冉竹最终笑嘻嘻地道。
梁深心头一动,他心中正是不舍。
“可是道别都道过了,再不走岂不是浪费感情。”林冉竹依旧笑着,抬手给梁深收拾了一下战袍,“以后叫个小丫头给你收拾好。你说你,毕竟是堂堂主帅,可要点脸吧?”
梁深也笑道:“你也找个小丫头,最好是能忍受得了你啰啰嗦嗦的那种。”
林冉竹毫不犹豫地给了梁深一计爆栗。
梁深没躲,实打实地挨了一下,心想以后再也没人敢这样打他了。
林冉竹道:“就这样吧,别送了。你们还有那么多路要赶。”
梁深道:“没想送你,你自己保重。在外面别惹事,别多嘴。”
林冉竹听着梁深居然也罕见地啰嗦起来,乐得眼睛都笑眯缝了,道:“你虽然现在不用吃药了,这个还是拿着,”他塞过来一个圆圆的银色的盒子,“包治百病。”
梁深接下了,一摸便知道是他曾经用来治疗擦伤的药膏,想起之前互相涂药那般亲密,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只道:“你这个二百五的神医,连个瞎子也治不好。药膏我收着了,兴许能管点用处。”
林冉竹似乎十分不满,道:“这可是我林氏祖传的神方,包治百病,别小瞧它。日后,”他突然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呼在梁深的耳间,“你们想做那事儿,可以用这个涂着润滑,这样就不疼了,傻雏儿。”
说完他就迅速地坏笑着闪到一边,留下偷袭未遂的梁深一人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梁深用导盲杖指着林冉竹闪身过去的方向骂道:“林澈,你这张嘴,真是无可救药。”
林冉竹狂笑道:“王爷瞎了眼才能认清我。这导盲杖还请王爷随时带着,不仅能指路,还能打狗,能救命呐哈哈哈!”
被那下流的话气得又想笑,梁深好容易才按捺住,挥袖道:“滚吧。”
林冉竹道:“滚了滚了,不留下来当电灯泡讨人嫌。”
然后打了个唿哨,林冉竹便跨上了马,道:“不跟我道别么?”
梁深突然敛了表情,千万话涌上心头,想叫他好生注意身体,想叫他出门在外行事小心,想叫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临了,只说:“走吧,好好的……早点回来。”
听了这话,林冉竹兀自笑了笑,简单地道:“嗯。”
随即听得那枣红马一声嘶鸣,绝尘而去。
赶上大军行进的路,梁深来不及心情沉重,便被繁冗的军务占去了所有时间。
即将出越地,戒严关卡多了起来,宋凝和霍桓配合着递交度牒,梁深亦加强了守卫,大部分人马都去保护那昱甲小公子。
他很少和小公子并肩骑马,两人在一起太过惹眼,若有劫道的,易互相牵连,所以只是歇下来埋锅造饭的时候才同他说几句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国师是唯一不舞刀弄剑,不穿着一袭铠甲的原因,小公子天然地对国师亲近,整日跟在法师后头。法师成了他的汉师,教习他说汉文,识汉字。梁深很喜欢这种安排,这样他就有理由多围在阿唯身边,听他极为耐心和温和地教小公子识字。
有时候昱甲也表现出一个十岁孩子的顽劣,一个字教过去故意念错,法师从来都不恼,旁边的宋凝听不下去,直接吼了两嗓子。
法师道:“阿弥陀佛,施主宜戒嗔。”
宋凝道:“国师大人,您也忒好脾气了,这熊孩子明显在耍你。”
法师就好脾气地摸摸昱甲的脑袋,笑道:“旅途烦闷,一昧学习也是无聊,难为小公子了。”
昱甲听不懂,但是知道法师宽宏大度,没有责怪他,羞愧地垂着脑袋,认真地开始念书。
经过几次折磨,宋凝终于是忍不住,晚饭的时候绕到梁深身后,道:“少帅,你真有眼光,你家那位真不是一般人。”
梁深正坐在一群僧兵中间一起啃饼子,嘴角勾起一丝笑,不动声色将自己手中的碎饼准确地塞进宋凝的嘴里。
到了蛮荒的最后一个小镇,按照惯例,此等小镇一概绕行而过,不得扰民。国师突然请求在镇中歇脚。
国师一路上从来没有提出过什么要求,这次一提,梁深思忖此地不过是不过百人的镇子,当没有什么大事,便叫人暗中埋伏着守卫,一群人在城镇中歇下。
其实他知道,这肯定是昱甲提出来的。
果不其然,刚一下马,就听见昱甲拉着法师要去逛集市,那孩子一脸哀求,用不熟练的汉文道:“去,去看,好看。”
一群人都犯难。一方面知道此处是越地的最后一个城市,过了此城这十岁的孩子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故乡,听不到乡音了,一方面又知道一群人陪着这穿着精良贵气的小公子逛集市,实在是目标过大,明摆着找事。
梁深略一沉吟,道:“容兄、相宜、国师与我同昱甲公子去看看,换身寻常衣服。霍大人,宋大人,整顿纪律,布下暗哨。大家今晚在此歇下。”
本来容知许一人就完全可以护住他们几个,但是梁深有了点私心,让左相宜也跟着一起去逛集,想让他散散心。
换下铠甲,穿上便服,一行人出发的时候,耳边净是昱甲开心的声音。这小孩平日里长在皇帐之中,想来也未在越人的集市上逛过。越人的集市不同汉地,一溜儿排满了各种巫蛊、牛羊、稀奇玩意儿的摊子,还有一些落魄的汉人来此地卖书画,来来往往,嘈嘈杂杂,好不热闹。
国师一只手牵着昱甲,又一手扯着梁深的便袍衣角,生怕他因为看不见被人冲散了。梁深收了那导盲杖,稳稳地由他牵着,容知许和左相宜袖中扣着暗箭,护卫在两边。
“老师,这些是什么?”
昱甲很快就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一堆奇妙的东西,东问西问,因为高兴而语速飞快,只有国师能跟得上他的速度,不紧不慢地给他解释。梁深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他带着他,在某个清冷秋天的早晨去逛姑苏的早集,那时候阿唯刚好十岁,深居佛寺第一次看到这花花世界,憨疯了似的到处看到处摸。
往事如烟,没想到十年之后还能如此牵手走在这凡尘的集市中,他依旧是牵着自己的衣角,耳边是车水马龙、沿街叫卖的声音,能嗅到牛羊身上暖烘烘的味道,嗅到各种煎炸小吃的油烟,还有就是,那人身上历久醇香的檀木香气。
心里突然就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梁深向法师身边靠了靠,然后摸索着,牵起了那人的手。
法师在他手中翻了手掌,修长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然后十指相扣,木兰僧袍和宽大的便服广袖将两人的手遮住。两人的嘴角都噙了一丝秘密的笑。
“老师,这个是你们汉人画的画吗?”
昱甲驻足在一个卖字画的摊子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摆开的一幅幅工笔画。
“正是。”法师和声道,“汉地有很多出名的画师,好画频出,是以刚学成画艺的画师就会先将画卖到越国来,出了名之后再去汉地发展。”
“这些画真心好看,叫人喜欢!我也想学,可行?”昱甲道。
法师道:“这件事,小施主当问王爷。”
梁深随即道:“自然可以。”
昱甲喜不自胜,蹲在那卖画的摊子面前看来看去,孩子气地对每一幅画指指点点,评价一番,旁边几个人听着都发笑。
“天下好看的人,入画都是一样好看。”法师突然凑在梁深耳边轻声道。
梁深低声道:“何出此言?”
法师道:“可惜段郎看不见。但这‘贵妃自刎’的画像上,戚公子风华绝代,”他降低了声音,附在梁深耳边,吐气如兰,“他的脖颈上,同段郎一样有个流云纹的印记。”
梁深听了只觉得无限旖旎,窃笑着移开脸,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不动声色地在法师的手心捏了一把。
梁氏祖祖辈辈武将出生,若最终马革裹尸,也须有个辨认的标记,以便家仆将其从战场运回。是以梁家所有子弟,自小便有一流云家纹的刺青。虽然其背后含义残忍,但刺青精致,烙印在锁骨上,三抹流云纹,颜色淡红,优雅异常。
突然,笑意从两人的脸上同时敛了。
梁深蹙眉问道:“国师,可否将那贵妃自刎图仔细描述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