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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惨绝疗断袖林澈话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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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冉竹大概明白那厚厚的医典中被林海瑶撕去的内容是什么了。
他抱着双臂,远远地站在蛮越人神女的祭坛外,目光放空了投向茫茫的荒野,远处几个青年纵马在牛羊中间来来回回拉长了音调呼喝,伴着越地姑娘的笑声,银铃般撒了一串。
那真的是另一个世界呵。一个光鲜亮丽,没有任何不堪的世界。
荒原的风将他耳边的黑发和鹅黄色的冬袍吹起,林冉竹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只感觉心里冰凉得没有一丝暖气。
方才他悄悄找了个地方吐了一阵子。除了钦天卫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受得了那样的场面,无一不掩口从那祭坛逃跑出来,面有菜色,找个地方干呕。
当然,那位风度翩翩的国师是不会如此失态的,毕竟他早就受过了这一切。
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梁深也不会。
林冉竹看着那木兰僧袍的影子颔首端了水给每个人漱口,最后,一碗水递到他的跟前。
“多谢国师。”林冉竹有些意外,低声道谢,然后接下了那只碗。
国师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林冉竹看着他有些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大越本不禁男风。
二十几年前,王室内斗,越王哈图获胜,杀掉了与其为敌的兄长哈文一脉,并欲斩草除根。哈文有一出生高贵的红颜知己,在娘家的帮助下,怀着哈文的遗腹子流落到汉地,那遗腹子诞下后秀美异常,且十分聪慧,虽生活状况潦倒,仍凭借才华考入和靖书院,书院的南先生为其赐名悦兮。
悦兮公子与前朝太子宋璟一见如故,耳鬓厮磨,久而久之,成为新皇的专宠,传闻夜夜承|欢,淫|秽不堪。
此事传到越地,成了奇耻大辱。
本该在蛮荒中骑马射箭、登堂入室的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成了仇家的男宠!从此,男风成了越地的心头恨。此沉珂不除,大越的男儿都当沉迷于此,消磨斗志,乃至无心子息繁衍,大越将灭!
吉祥天女每夜与长生天通灵祈祷,经过反复实验,终于探得治疗这一沉珂的良方,经过哈图批准,便轰轰烈烈地在越地推行了起来。
大越的男儿,亦热血沸腾,要将此风杜绝,无论有没有男风之好,成年之前必须去神女祭坛接受治疗,永绝后患。
由于此法恶心而残忍,让大越对男风更加深恶痛绝。
“其法三,与女子交|合至出精,”一钦天卫口述面无表情地口述着,左相宜拿了纸笔在记录,手都在哆嗦,“若仍是无果,则以覆倒刺之鞭鞭笞之,其法四……容大人。”
容知许负手站在左相宜边上,对左相宜道:“怎么不写了?”
左相宜已经不记得“鞭笞”二字怎么写,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往下流。
“副掌使大人,在下……”左相宜结巴道,“有些不适……”他一脸蜡色地看着容知许。
容知许道:“下去休息。叫别人来记,下不为例。”
左相宜行了礼,道:“谢副掌使。”然后放了纸笔,忙不迭地跑远了,不一会儿就听见他剧烈呕吐的声音。
他年纪最小,是钦天卫中资历最浅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忍住吐了的。
梁深苦笑地听着这对话,撑着额头歪在祭坛下的石阶上休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容知许道:“容兄,方才拜托你的事可记得么?”
容知许走到他身边,即使梁深看不见,还是恭敬地行了礼,道:“谨听王爷的吩咐,已经派追风去查了暗册,确实查到了前来治疗之人的名字。”
梁深一直猜测此法是牵强附会,不过是越人编排来吓唬汉人的,便派容知许去查治疗的暗册,没想到真的查到了。遂问:“有汉人么?若有汉人,我等可前去拜访,一探虚实。”
容知许沉吟道:“只有一位——”他凑近了些许,低声道,“是大明寺方丈良玉法师。”
梁深心中一惊,知道此处人多口杂,多少双眼睛盯着,便不动声色,低声道:“良玉之名普通得很,重名概率很大。”
容知许低声道:“册子上记录的是姑苏释良玉,册子藏得非常隐秘,良玉连续七年每年都到此处接受治疗。最近一次是今年。”他顿了顿,又肯定地道,“方丈一直对外宣称身体不好,每逢三四月便告病。”
梁深想起清明祭扫的时候遇到良玉,听声音确实是气息虚浮,当时以为是法师平日打坐许久,爬山劳累所致。那天良玉身上的熏香味特别浓重,若不是特意熏香以遮盖身上的气息,寻常经殿的香不会那么明显。
况且梁深第一次见到良玉时便看见他在欺辱阿唯,可见良玉确实是有龙阳之癖。
梁深道:“还有别的发现么?”
容知许道:“暂时没有——”突然旁边响起脚步声,容知许便低了声音,不再说话。
“少帅,容大人,”宋凝坐到梁深身边,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看着容知许,“容大人当真厉害,看到此情此景面不改色——真的要叫钦天卫将此法传入大昭么?”
梁深从容知许所说的蹊跷之事上回过神,沉吟道:“临行前皇上亲自下令,要将此法带回。且前几日已经送来几道手谕,一再嘱咐此事,肯定得有个交代。”
宋凝薅了一把草揉在掌心里,低声道:“操,我倒宁愿跟少帅一样看不见才好,省得脏了我的眼。这种混账的法子,也只有这帮蛮子能编出来。”
梁深虽没有能看见什么,却能听见一路上的讲解,以及各种污秽不堪的声音,心中强忍着不适,安慰道:“此法有违人伦,当朝都是饱读圣贤之书的学士,想来是无法推行下去的。”他皱着眉仔细地思考着,“如此一来,凉州消失的妇女,下落也大多知道了。”
左相宜正好擦着嘴角回来,一听到这件事瞬间停住脚,道:“梁兄的意思是,被那神婆捉去祭祀的女子,其实是送到了越地来做这……做这……”
做这治疗中的牺牲品,成为前来治疗的越地男子泄欲的工具,由着他们在自己柔弱的身躯中横冲直撞,直到出了精,证明他们是个真正的男人为止。
梁深阴沉着脸点头,道:“恐怕如此。”
左相宜坐到梁深身边,一脸不可置信地道:“可……方才我们看见的那些女子,明明是自愿请命而来的越人妇女……”说完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多么幼稚,一瞬间就红了脸。
宋凝白了左相宜一眼,道:“你多大了,还不明白这种脏事么?越地本来妇女数量就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左相宜的脸色变得惨淡,发着轻轻的灰色。
梁深听左相宜坐在边上一声不吭,知道他想起了虞娘子,若不是当初他们将那十八个女子救下,虞娘子今日就会在某一个闭塞肮脏的地方,张着腿,流着泪,等着那些虎狼之气的越地男子在她身上测试自己的男人气概。
有些心疼这年轻人。这一路上左相宜以往那种活泛阳光都不见了,深沉而少言,坐在身边胳膊杵在膝盖上,垂头丧气。梁深凭着感觉,摸了一把左相宜的脑袋,温声道:“你还好么?今夜我要给京城写奏章,相宜若是有什么想寄回京的,可以在三更前给我。”
左相宜缓缓地点头,脸埋得深深的,但是抬起脸的时候,已经和所有钦天卫一样带着丝冷漠,起身便头也不回地走到容知许身边去了。
梁深幽幽地叹了口气,突然听见左相宜低声道了一句歉,似乎是撞在什么人身上。
然后听见林冉竹说了句“没事”。
梁深一下子循着声音望过去。
他终于是听见了林冉竹的声音,从昨日开始,林冉竹在他身边便跟消失了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梁深想同他说话,却找不到人,但又不方便叫人去喊,怕两人都尴尬。
从怀里摸出那导盲杖,伸长了戳在地上,梁深摸索着往那咳嗽声处走。
“你怎么看?”他问。
林冉竹看了他一眼,道:“若论功效,此法短期可行。”
梁深道:“长期便无效是么?”
林冉竹手里把玩着方才国师递过来的瓷碗,道:“长期么,若是定期接受此等疗法,且愈加严酷,该有效果罢。”
梁深道:“你的意思是,每隔数月或者几年,便来接受一次这种治疗么?”
林冉竹道:“不错。”
语调平常,似乎和他无关。
梁深沉吟,道:“方才你看到那些女子的模样了么?”
林冉竹:“嗯。”
梁深:“看到那些前来治疗的男子了么?”
林冉竹:“嗯。”
梁深:“有何感觉?”
林冉竹:“没什么感觉,我又不是死断袖。”
一句话出口,两人陷入沉默,良久,梁深叹息道:“林澈,你非要这样子么?”
林冉竹一愣,旋即看着边上梁深的脸,虽合着双目,却有一股掩藏不住的哀伤,微微向他这边侧脸。目光下移,见这一向逞强的王爷,手里竟然扶着他给他做的那根当盲杖。
心头一动,林冉竹别过脸,道:“王爷现在认清了林某人的真面目,为何还要来找林某人搭话?”
梁深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么?”
林冉竹眉间颤抖着,这句话正是他忐忑不安中最期盼的那句。可当他真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却丝毫没有放下。目光一转,看到那边正在忙忙碌碌的法师。
法师撅着腿跑来跑去,脸上已经染了一层红晕,仍然一脸真挚地给每个人端水,念清心咒。
许多年前,那个叫阿唯的小孩,便如此真诚得可爱,对所有人掏心掏肺的好,可唯独对他有一种戒备。
连那个小孩都看得出来的事,梁深怎么就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林冉竹叹息道:“梁深,你这样对我又算什么?”
梁深道:“什么算什么?”
林冉竹见梁深在此事上如此不开窍,恨不得冲他脑门上再凿个栗子,手在广袖中捏紧了,好半天才道:“我抢了别人的功劳,占了七年。现在一切挑明了,你宽恕我,是在可怜我么?对他公平么?”
梁深道:“我没有可怜你,阿唯告诉我他不生气,不会在意。”
林冉竹心道梁深可能真的在此事上不开窍吧,毕竟从小征战四方,没什么心思搞情情爱爱,后来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还爱得那么辛苦,辛苦到全心投入,连最起码的戒备和判断也没有,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了。
林冉竹道:“你呢,在意么?”
梁深道:“我说不在意,你信么?”
林冉竹笑出声,道:“不信。”
他们情谊深厚不假,七年来他对他悉心照料不假,但毕竟,他一时糊涂,有错在先。
林冉竹旋即敛了笑,轻松地道:“七年来,我原以为占了便宜,结果什么好处也没有捞着,反倒白给你当了七年免费大夫,早就不乐意了,咱俩算是扯平。过两日你们启程回京,我便不跟你一起回去了。”
梁深一愣,道:“你要去哪?”
林冉竹轻描淡写地道:“小时候被林老头关狠了,后来又跟着你躲在京城那四方天地,早就想出去看看。这天高水阔,哪里不能去?咱是神医,走南闯北也不在怕的。”
梁深默默地道:“这几年,确实难为你跟着我。”
林冉竹听他没有说一句留他的话,心里难受,知道真的是伤他伤狠了,怎么可以还有所指望?口里无所谓地道:“以后逛累了便回去,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生个儿子继承医馆。”
梁深抬起头,郑重道:“如此也好,拜堂的时候定要告诉我,我也算是给林先生有个交代。”
林冉竹见他似乎真的当了真,苦笑道:“当然。怕到时候你随不起礼,王府便赠与你了。到时候你若真的穷得响叮当,可以将那宅子卖了。”
梁深听着这玩笑话,面上带着笑,心中却苦涩。
他知道经过此事,两人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隔了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最终只能渐行渐远。不如在此将事情挑开,分道扬镳,也许天南海北这么闯一遭,将心思都闯散了,再见面的时候说不定能抛却前尘,和好如初。
江湖夜雨十年灯,梁深赌的就是这一诀别,十年后两人可以挑灯夜话,白云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