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林神医巧妙语劝痴心人 ...
-
一路前行，梁深沿途留下不少数量的僧兵。
开始还有人提出异议，皇帝仅仅派了一千僧兵，为什么不将所有人都带至蛮荒，反而要留下这么多人？
久而久之明眼人便看出了端倪，也就闭了口。
去蛮荒的路愈来愈难走，一路上山匪强盗不断，尤其是通商的道路上，经常有流寇逃窜。僧兵有戒律不可杀人，带在身边自是不方便。且一路过去，下了两三场小雪，天气一日寒似一日，气候也愈来愈恶劣，僧兵中体弱年幼的，悉数留在沿途的庙宇，等待大军班师。
到达凉州的时候，只剩下了三十僧兵。
沿途大雨，梁深一行人在凉州城外的驿站驻扎下来休整。
距离蛮荒，不过三日的行程了。
梁深的神经也崩得紧了，离蛮荒愈近，心中便愈有不安，这在从前是没有的，总觉得隐隐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这天晚上，他披着件单衣坐在案前口述完奏章，准备歇下的时候突然叹了口气。
林冉竹拿着奏章正准备出门，回头问：“叹什么气？”
梁深道：“腿好全了么？”
林冉竹：“好全了。你叹什么气？”
梁深道：“不知为何，从京城出发起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安，如今快抵蛮荒之地，就更不安。”
“是因为男风之症的解药一事么？”林冉竹拢着袖子又坐回梁深对面要长谈。
出发没几天的时候，梁深便心事重重地将此事与林冉竹说了，林冉竹表示在林氏医馆学习的时候，曾经在林海瑶的藏书里看见过此类说法。
然而那书上只不过提了一句，后面的书页被撕去了。那书是林海瑶的至宝，想来只能是林海瑶自己撕的。
新朝建立伊始，元帝亦曾下令悬赏治疗男风的方子，甚至亲自登门拜访林冉竹，希望林氏医馆可以配合太医院炼制一种灵丹妙药，让这断袖之癖绝迹。然林冉竹找了借口拒绝了，惹怒了皇帝，什么官职也没给他，他便腆着脸背着包裹敲了梁深王府的门。最终只剩下太医院的几个老头天天泡在草药罐子里配药。
一配就是七年，然而一直无果，仍旧是不断出现因龙阳之好而满门抄斩的玩火者。
梁深揉着有些酸痛的肩膀，道：“可能罢。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若真的只是取些药方子，为何要等到现在？为何不直接从无华王子那里讨？无华师承神女，既然能配出月华这样奇毒的解药，这男风的解药自然也不在话下吧？
林冉竹习惯性地起身，站到梁深身后为他捏肩膀，捏得轻重刚好，道：“你就不能暂时放放那些烦心事么？天天皱着眉，皱纹都出来了。”
梁深抬手，用掌根按揉着眉心，道：“真是老了，开始晓得怕了，这次出来，当真心中忐忑。从前也不是这样子。”
“公子明年便而立了，摆在别人那里，早已妻妾满堂，儿子都能读书了，”林冉竹幽幽地道，“人哪有不老的道理。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么？”
梁深合眼感受着林冉竹捏在肩膀上的恰到好处的力度，叹道：“若真是铁打的才好。”
最好，心也是铁打的。
林冉竹似乎明白了梁深未说出口的话，沉默了半晌，道：“你同那位，就这么僵着？”
梁深不说话。
事已至此，梁深倒真的希望世界上有种药可以将他对他的爱给消弭了，不用夜夜想着他，心里又痛又甜又耻辱，个中滋味，真是肝肠寸断。
就像饮鸩止渴，明知不能想他，一想就难受，还是忍不住忙里偷闲地想他，想到茶不思饭不想，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林冉竹突然道：“你知道左相宜为什么此次与你同去蛮荒么？”
梁深一愣，不知话头为何跳到了左相宜那里，随口道：“他在钦天监初来乍到，多些历练也是应该。”
只听得林冉竹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道：“他执意要娶虞娘子为正妻，同左相决裂，搬出了左相府，另外找了一处府邸，你知道此事吧？”
梁深点头。左相宜另外找的那间御所，正是他亲自安排的。
林冉竹继续道：“然而那虞娘子什么身世，家道中落之后遭遇了什么，你也清楚。”
梁深点头，似乎有些明白了各种原因，他沉声问：“难道是因为那个小孩子？”
林冉竹：“小孩子是苗头。虞娘子既然在那风月之地卖过身子，身后头跟了一堆不清不楚的人，她性子刚烈，不肯跟左相宜一一解释清楚，左小公子那里受得起这样的气，便跑出来了。”
梁深沉吟道：“竟有此事？”
苏听寒在家破人亡之后受尽屈辱活下来，对他的仇恨埋在心中七年不曾忘却，可知性子刚烈无比，非一般小家碧玉。他虽被她捅了一剑，心中却对这样的女子是怀了敬意的，对于左相宜与她的爱情，虽知道前路坎坷，亦存了相助之心。
可没想到看起来清清秀秀的女子，身后竟然有许多的不堪和无奈。
面对那不顾一切相爱的人，也有想要隐瞒的过去，也有一股自尊让她宁愿与左相宜决裂也不肯退让半分。
梁深叹道：“一个自尊心强，一个从小被惯的却自己跑出来打拼，本来都不容易，还落到如此下场。依我看，该将一切都摊开了，促膝长谈一番。明明知晓彼此相爱的心意，却互相试探，最是伤人。”
林冉竹：“怎么促膝长谈？说得轻巧。女孩子家面皮这么薄，怎么可能愿意说这种话。”
梁深道：“苏姑娘也有不对的地方。既然相宜打定主意和她在一处，便已经是准备接受一切风雨了，苏姑娘该对相宜多些信任才好。”
林冉竹道：“你继续讲。”
梁深从善如流地继续道：“而相宜身为男子，该体谅着一些，他定是平日里有些欠考虑的言论，让苏姑娘多少有些怕在他面前袒露了自己的过去。男子汉大丈夫，该包容些，体谅一些，有些什么东西女儿家不愿说，他可徐徐图之，慢慢引导，给了充足的尊敬和爱意，才能让人打开心扉。最不该的就是什么都不说清楚，便一个人跑了出来，丢下苏姑娘一人，又要胡思乱想了——”
梁深突然禁了声。
林冉竹修长的手指有力地按压在他的脖颈上，正好按到一处酸麻的经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台都清明了许多。
他知道对别人评头论足，殊不知，正是在讲自己。
他何尝不是如此？看见原来放在心尖上的人有了不堪，心里又难过又生气，又有些被侮辱的疲累感，放不下自尊去问人，便冷面相对，既磨人又磨自己么。
况且他的心上人，本就是心思细腻的人，小时候被冷语吼一句都要红了眼眶，现在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按道理该无欲无求，四大皆空，却又何尝不是活生生的凡人，心有千千结，自尊心做了祟，亦不肯解释，不肯服软么？
林冉竹按摩完毕，替他理好衣服，道：“没想到你嘴皮子在这种事情上也蛮利索，说别人，谁都会说。但是你自己呢，不还是把什么事情都揣在心里，还以为自己多么忍辱负重，当了绝世大情圣呢。”
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梁深却嘴硬道：“我们不同，你懂什么？”
然后便拢了衣服要出门。
林冉竹拉住他的袍子，道：“等等，给你个东西。”
“什么？”梁深站住了没动。
一根带着体温的短木棍子被塞到梁深手中，梁深一掂量，觉得棍子内里中空，心知林冉竹奇思妙想，断不会平白地给一根棍子，遂在手中把玩一番，那小棍子便抽得竟有三尺长。
梁深一扬眉。
导盲杖么？
“做了这么长时间光棍，再让我当你的导盲棍我可不干了，”林冉竹道，“以后王爷就自力更生，自生自灭吧。”说到后面已经带了笑意，躲过梁深敲过来的棍子，一溜烟地跑出了门，“好些大官儿等着见你，聒噪得很，我替你挡着去。”
梁深收了那细长的棍子，敛了唇边的笑意，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
这才轻轻将那棍子缩短了放回袖中，缓步走了出去。
凉州当官的听闻梁深一行人到此，纷纷前来此处要宴请宾客，老远就能听见林冉竹舌灿生花地在应付这群人，应酬之声与将士们战靴踩在石板上、钦天卫练剑、机械师保养武器的声音混在一起，小小的驿站陡然热闹了起来。
但是要想找到法师，依旧不是一件难事。
正值晚课时间，那人依旧是按照惯例带着一众僧兵寻了个僻静的院子在念经。
早晚课雷打不动，有些僧兵平日奔波劳累随口抱怨了两句，法师便自己弃了马，同那些人一起用双足赶路。
当宋凝带着焦急的口气将此事报给梁深的时候，梁深心里又心疼又生气，却又拉不下面子同那人理论，只能默默地放缓了行军速度。他目不能视，便格外留意地在大军行进中听着那人的脚步声。
当僧兵人数终于减到即使所有人都骑马也不引人注目的时候，梁深下令给所有人配马，这才风雨兼程地将拉下的路风雨兼程地补上。
但是这一来，梁深心里又心疼了，那人不善于骑马，这样一整日一整日地赶路，股间不知道又要磨成什么血肉模糊的样子。
循着经声过去，边走边回想起自己这一路百转千回的心思，不觉羞赧自己竟然如此小家子气。其实当日听到那旖旎之声的一瞬间，确实是心里跟针扎了一样难受和生气。但是出了御书房，法师的雨伞全部撑在他那边的时候，他的气就全消了。不能说完全不介意，但是并没有介意到让他们分开的地步。
于是他只剩得那点可笑的，不值钱的，在别人面前都能丢却不愿意在挚爱之人面前卸下的自尊。
正当梁深驻足在僧人做晚课的院子门口，盘桓着要如何找他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人走到他的身边。
“听墙根的少帅，借一步说话？”
是无华王子。
梁深一愣，道：“好。”
虽还惦记着正在做晚课的人，却依旧是毫不拖泥带水地跟着那人出了院子。他知道有什么暴风雨终究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林神医巧妙语劝痴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