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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初长夜将军帐中将军心 ...

  •   淳熙八年,入秋。
      京郊。
      长剑在手,冷甲在身。
      长安城中传来万鼓齐鸣,皇帝亲自送行,左相、大理寺卿、钦天监掌使紧随其后,长风烈烈。
      梁深身后,依次是左副将宋凝,右副将霍桓和监军容知许。越人的无华王子亦跨着自己的高头大马,马儿发出阵阵嘶鸣。最终敲定可同行的一千僧兵着短袖僧衣,披挂上薄薄的铠甲,胸前挂着佛珠,肃穆而庄严。
      国师礼佛结束,下了祭坛,双手合十向天子告别。
      梁深手扶剑柄,立在马前。身后的袍子被烈烈的风吹得鼓起,微合着眸子,静静地等着皇帝发令。
      一个瞎子将领倒是少有,哪怕这瞎子将军曾经是威名赫赫的梁家少帅,也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敏感地听见随行的队伍中有人窃窃私语,却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声音过滤了去。

      “蛮荒山迢水远,思和一路小心。”皇帝走到梁深面前,梁深欲跪,被兄长扶住。
      修长的手指抓着梁深的腕子,梁深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只能开口道:“皇兄莫要担心,臣弟定不负众望,将质子带回。”
      皇帝道:“除此之外,听闻越人神女有一治男风的方子,乃当世稀有。思和此番前去,当为朕寻回。”
      梁深一愣。
      越国有治男风之方,一直是坊间传说,没想到却被皇帝在如此正式的场合提了出来。
      “大越深受男风之害许久,”皇帝道,“朕欲根除,必须找到良方。此举涉及国计民生,还望思和上心。朕派了容卿与你同去,一路上也有个照拂。”
      梁深道:“遵旨。”
      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一个月前,皇帝还同男子颠鸾倒凤,如今却要寻什么治疗的偏方,将男风根除了。好像好男风真的是病入膏肓的症结似的。
      需要一剂猛药,将沉珂连根拔起。
      “淳熙八年,岁于初秋,五珠亲王梁思和,帅一千僧兵,同大昭无双国师,伴越地无华王子,共赴蛮荒,为昭越二国长久和平计。”
      冗长的调子穿过飒飒的秋风。
      大军开拔。

      一旦军令在身,奔波于途,很容易忘却那些他想忘却的事情。
      梁深耳边听着副将的汇报,派出斥候打探前路,虽目不能视,但少年时期便南征北战,长安至蛮荒之路已经烂熟于心,将每日驻扎之地安排得稳妥无差。一面要照顾着体力不济正规军的僧兵,又要兼顾行程,要提防沿途山匪强盗,又须提防随军的无华王子一行人。每晚总是披着袍子,口述奏章让林冉竹帮忙写了,再派人给长安送去。
      送完信,梁深亦未歇,找了宋凝与霍桓,细细地询问军中的事情。
      宋凝与霍桓都是行军的老手,自然是有问必答。
      送走副将,梁深又例行地请了容知许进帐,问了同行的钦天卫的状况。

      “僧兵持戒森严,不得伤及众生,如若有变,须有可见血之人。”梁深在信中写道,“陛下行事怪诞,无往昔之仁。此次南下之令亦是突兀,心中分外不安。深在此不怕兄长耻笑,向兄长讨梁家军中善战者十人相随。”
      梁浅为他派了十名老部下,又亲笔书信一封给了容知许。容知许答允将此十人安插在随行的钦天卫中。

      容知许道:“王爷勿挂念。今日有山匪来袭,派人收拾了。”
      梁深沉吟道:“此番动静颇大,一路上定会有人捣乱,多亏容兄。”
      两人又谈了一番军中之事,一切都安排妥当,遂闲闲地话了家常。梁深问:“相宜可是在你那处?前几日看随行将士名单,看到他的了。”
      容知许道:“嗯。”
      梁深笑道:“这左家小公子,一路风餐露宿,怎么受得了。”
      容知许道:“相宜能吃苦,干得不错。”
      听着容知许的语调中很少有地含着赞许的语气,梁深宽慰地道:“有了心爱之人,他终归是要长成一个有担当的男子。今日我听见他领了你的命令去探路,俨然成熟了许多。”
      容知许道:“不错。”
      寒暄了几句,容知许出了将军帐,梁深对一直候在边上的林冉竹道:“别杵在这儿了,早些歇息,你不是大腿磨烂了么,药膏拿来,我给你涂上,涂完就睡觉去。”
      林冉竹“嗤”的一声笑道:“可不敢劳烦王爷。”
      说罢转身就要掀了帐子走。
      梁深顺着那风声探身去,一把抓住林冉竹的袍子,道:“别嘴硬。你瞧不起瞎子么?这种小伤我还是搞得定的。”
      林冉竹挣扎了两下,袍子都险些被撕破,无奈放下帐子,从怀中掏出一银制的小圆盒塞到梁深手上,道:“眼神儿不好还逞能。”
      梁深熟练地从腰间抽了一把短匕首,将那严丝合缝的小圆盒撬开,一股清凉的味道扑面而来。
      “躺好。”梁深道,手指在那润滑的脂膏中打着圈儿,一瞬间玩心大起。平日里都是林冉竹伺候他,将他当个面团儿似的捏揉搓扁,扎得跟刺猬似的。这次终于轮到林冉竹遭殃了。
      听到林冉竹不情不愿地躺上行军床,梁深道:“脱裤子。”
      然后是褪衣服的声音。
      林冉竹真是磨叽得很,腰带都解了半天,梁深听得不耐烦,一把夺过那愚蠢的腰带,摸索了几下就扒了林冉竹的中衣。
      “嘶——”林冉竹气急败坏地吃痛,“你就这么对待伤员的么?白天我看你对那发烧的小僧兵温柔得跟什么似的,果然一颗心都给了那没头发的——”
      他突然硬生生地刹住,然后“嘶”“嘶”地更厉害。
      梁深虽被那句“一颗心都给了那没头发的”戳了心,却依旧面不改色,道:“叫你不老实,活该。”
      蘸了药膏的手就要往林冉竹身上糊。
      “哎,你少糊点,就带了这么多。”林冉竹又嚷起来,硬是攥着他的手让他在银盒的边缘糊回去一些,“你当这是什么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梁深感觉手指头上的脂膏薄了许多:“这么些够么?”
      “够,这是人腿,不是大象腿。”林冉竹引着梁深的手给他抹。
      触到温热的□□,梁深便老老实实地不再开玩笑。林冉竹这样很少长途跋涉的人,陡然骑这么长时间的马肯定是大腿根和内侧都磨得血肉模糊,只能用点药膏,加上在军队里流传的按摩的手法细细地养着,若是马虎了,不止疼痛难忍,还会生疮流脓,丢了一条腿也不是不可能。
      梁深的指尖感到那匀称的腿有些发抖,他忍不住打趣道:“疼吧,疼就嚷出来呗。”
      林冉竹一个爆栗凿在梁深额头上,梁深感觉到他拳中的风,轻巧地躲过去了。
      手下的按摩依旧没有停。

      “你看你细皮嫩肉的,”梁深还是忍不住逗他,太好玩了,等着别人来救治的林神医,简直是人生难遇,“真跟大姑娘似的,平时我都没注意,啧啧啧,要是早注意了——”
      “你就怎么?”林冉竹问。
      “我就——”
      “嘶——这儿破了。”林冉竹突然提高了音量嚷道。
      梁深一愣,手不由一避,不知碰到什么柔软的,林冉竹被激得一惊,全身都崩住了,弹起来一把按住他的手。然后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按在他的唇上。
      一只手被林冉竹按着,另一只手托着那宝贵的银盒,半跪在行军床边,唇上压了一根食指,梁深保持着这样一个尴尬的姿势,耳边听见将军帐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
      “钦天卫?”他用口型无声地问道。
      那只按着他的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是的。

      待那脚步声走开了,林冉竹才放开梁深的手,只感觉他周身滚烫,梁深好奇地摸上他的脸想看看他是否发烧了,被林冉竹一下子拉开。
      “药都糊我脸上了,”林冉竹十分不满地道,“别乱动。”
      梁深还是忍不住嘴角含笑道:“我刚才是不是按到你□□了,看把你疼的。”
      军中人有时候会互相狎昵地打趣,未免有些下流。林冉竹平日只是气急了才会暴几句粗话,俨然是受不了梁深如此兵痞的习气,身上又升了几度,只道:“流氓,小心叫钦天监给你抓了去。赶紧的。”
      梁深遂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将手指上粘的脂膏一点不浪费地给林冉竹抹好,然后道:“晚上就穿宽松点的衣裳睡,多透气。”
      “啰嗦,”林冉竹嘟囔道
      只听得匆匆忙忙、浑沦吞枣地拉起中衣的声音,然后手中的圆盒被林冉竹一把夺了过去,冷风一贯,那人就逃跑似的钻了出去。
      梁深还半跪在行军床边,兀自地笑了笑,笑还没散,又感到帐中冷风一贯,赫然又有人进了帐。
      林冉竹道:“床给你铺好了,衣服自己脱了放在床边上,水给你放床头了,夜里渴了就——”
      “到底是谁啰嗦?”梁深被他念叨得实在头大,一句话怼回去。
      “早点睡,再熬夜仔细明天从马上栽下来。”林冉竹嘴硬地又讲了一句,然后走了。

      帐子中静了,梁深低头又暗暗地发笑,准备起身,突然又是一阵冷风。
      “又什么事?方才还没说够呢,”他懒洋洋地问,“说到地老天荒好不好?”

      “阿弥陀佛。”

      梁深周身一颤,方才的话实在轻佻,心里暗暗有些责怪自己莽撞。
      却旋即恢复如常,站起身,摸索着坐回案后,道:“哦?国师有事么?”

      他们已经好几日没有说话,梁深白日里忙着奔波赶路,每晚忙到极晚极晚,拿出从前做少帅时都没有的耐心,将军中事大大小小都过问一遍才睡下。国师亦须领着僧兵做早晚课,沿途考察风景地貌,晚上回国师帐中书记载见闻,受了具足戒之后,还有更加严格的修行打坐。
      两人即使有时候只隔了十人,也恍若平行线一般,互不干扰。
      梁深忙起来,就逼着自己将那人忘记了。

      “方才听王爷帐中有惊呼声,便过来看看。” 无双法师只站在门口,“没什么事便不打扰了。”
      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暗暗压着喘气。
      这个时候,他不是早该打坐入定,修行静心么?
      是方才听到林冉竹一声惊呼,乱了心神,一路从那隔了老远的国师帐中奔过来的么?
      梁深随手拉了案边石刻的板子,低头在板上摩挲着,装作在看东西,道:“此处无事。请进请进。这几日疏忽了国师,军中饮食可还习惯?”
      你有饿着么?
      那些枯树叶一般的素食东西可还算可口?
      “一切都好。”那人淡淡地道,竟然顺从地走进了帐子,冷风被隔断了,突然就温暖起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氤氲在帐中。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静谧的军帐隔断了冷风和厉兵秣马的声音,暗流涌动,梁深心不在焉地摸着石板,整个人浸在那人的气息中,指尖有些发颤。
      他太想他了。
      只想将他抱个满怀,抱到不足一尺远的行军床上,褪尽他的僧衣,将他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听他在自己的耳边呢喃一百遍一千遍。
      心中一边燥热不堪,一边又冰冷似铁,然只装作专注的样子道:“征途劳累,国师若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和霍大人提出,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
      突然,手中的石板被轻轻抽开,换了个方向,又放回梁深手中。
      方才拿反了么?
      梁深厚脸皮,脸也没红,只道:“国师认得盲人识字的板子?”
      “认得些。”那人道,又退了几步。
      “七年来国师云游四海,果真是见识了不少呵。”梁深笑道,“当真刮目相看。不早了,国师该禅定了罢,梁某还有些案牍未看,不送了。”
      满口苦涩。
      其实他想说的是,骑了这么久的马,你受得了吗?
      腿是不是也磨破了?
      良久,他终于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什么话也没说。
      对面好一阵沉寂。
      “阿弥陀佛,贫僧该走了。”那人幽幽地道。
      一阵冷风,带走了那股好闻的檀香味。
      梁深愣了好久,手里暗暗地摩挲着那块石板。
      他纤长的影子,借着昏黄的灯投在将军帐上,形单影只。
      他看不见的是,那将军帐外一修长独立的影子,在来来往往的提着长|枪巡逻的将士中,在点燃的火把中,在磨刀淬剑的嘈杂中,愣愣地站了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初长夜将军帐中将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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