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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女语成谶道尽故人心 ...

  •   梁深在一片怔忪中被一卷凉凉的薄丝蒙住双眼,带入了偏殿的密室。
      偏殿一片如水的寂静,梁深目不视物,耳力便格外好,听到殿外隐隐的呼啸而过的声音,知是容知许已经藏匿在偏殿的树梢上,微微放了心。
      只听得声落门的声音,然后外头的风声、微微的祷告声都听不见了。
      面前有人。
      梁深心中一凛,只觉得眼前的薄丝被摘下,短时间的模糊之后,见到面前一个妇人。
      说实话梁深心中有些失望。这不过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寻常妇人,只是可能比一般人保养得好些,穿着西南本地人的华服,制作精良,却实实在在是中土的款式,没有如外头的雕像一样有越人的风格,只是十指涂了血红的豆蔻,分外惹眼。徐娘半老,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
      但这个妇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眼熟。
      他四下一打量,见这密室四面都是墙壁,不过八尺见方,除了这妇人,竟然也没有别的东西。
      “在下打扰了。”他见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揖了揖。
      妇人坐着,微微颔首。
      梁深道:“万分抱歉,但在下并非女子。”
      那神婆道:“公子虽无女子貌,却有女子心。”
      梁深一扬眉,道:“在下男子身,自然是男子心,从未听过女子心一说。”
      神婆并不答话,只道:“公子可是来求姻缘?”
      梁深道:“并不。在下无姻缘可求。”
      神婆笑道:“因为求不得,所以无所可求,是么?”
      梁深心中一怔。
      神婆道:“公子不想想为何求不得么?男子身极刚直,若是公子命中良人也极刚直,两者相遇倒真的是求不得了。唯有像女子,似水,百炼钢才可化作绕指柔。”
      梁深依旧不语,只觉得一股股的凉意从背后袭来。看着这神婆的脸孔,只觉得笑意间确实有什么熟悉的东西,这熟悉此时竟然有些毛骨悚然。
      神婆只是笑,然后道:“当真无所求?”
      梁深一愣,仔细又看了看这神婆,突然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进来,便定定神道:“在下有一事想问。”
      神婆:“那十八个女子?”
      梁深心道这婆子原来早就知道自己身份,知道自己来做什么。心一横,索性坦荡一些,道:“天女既然知道,在下就不兜圈子了。那十八位女子,天女当真拿来生祭?”
      神婆微微一抿嘴,笑:“天机不可泄露。”
      梁深不着痕迹地撇撇嘴,切,以为会说出来,天下还是没有白吃的午餐呐。
      梁深:“天女能够祈雨?”
      神婆:“献祭的人足够多,诚意足够多,就能够。”
      梁深:“天女可以未卜先知?”
      神婆:“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梁深:“天女可以赐人多子,可以保人升官,可以预测姻缘?”
      神婆:“未尝不可。”
      梁深绕着那天女走了一圈儿,信手抚摸过墙上的砖块,在心中暗暗探知这砖块的深浅,随口道:“梁深的姻缘如何?”
      神婆笑道:“你不是无姻缘可求吗?”
      梁深:“不求什么,只是问问。想知道梁深何时能得见良人?”
      神婆:“得见良人,许是今夜,许是明年,唯心诚而已。”
      梁深:“那么在下的姻缘可否善终?”
      神婆:“花倾城可与相思之人终老。”
      梁深一愣,转而眉间略略落寞,唇角却微微一扬,淡淡一笑。道:“天女可知在下相思之人是谁?”
      神婆:“公子相思之人乃天人。”
      梁深嘴角笑意凝固住了,再也笑不出来。
      良久,神婆注视着梁深,道:“与神佛相争,公子可有把握?”
      梁深道:“神佛之事,凡人哪能有把握。”他垂眸下去,眸子所有的光都在这阴暗的密室中闪烁起来。手中微微用了内力,匀匀的气息在墙壁上穿梭游走起来。
      梁深:“很多年前有人告诉我,世上已无在下相思之人。”
      神婆:“天机不可泄露。”
      梁深:“神婆可知他现在何处?”
      神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梁深:“此话当真?”
      神婆:“须得公子细细观察。”
      梁深:“那十八位女子,此刻正在殿内?”
      神婆:“无可奉告。”
      梁深气急,道:“天女当真是嘴严呵。”
      神婆笑笑,道:“公子还有何想求?”
      梁深揖了揖,便道:“在下无可问了。告辞。”

      离开的时候,梁深面对着那么多盯着他的姑娘小姐们,心中略窘,微咳了几声,便走到殿外。
      左相宜与容知许正在不远处等他,梁深见左相宜已经换了正常打扮,向他们走过去,不自觉地有一些不自在。
      左相宜笑道:“女子心来了。”
      梁深心一沉,沉痛地走过去,道:“邪门歪道的话,不要相信。”
      左相宜却依旧笑着,道:“梁兄虽无女子倾城之貌,却有女子七巧玲珑心,妙极妙极。”
      容知许看着梁深,只问:“那密室中看见了什么?”
      梁深直接厚着脸皮忽略左相宜,道:“知道三件事,一,那神婆是越国人;二,十八个姑娘不藏在这里;三,”他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落寞,“那神婆满口胡言,根本没有什么鬼神之力。”
      左相宜只抓住了最后一句话,问:“梁兄相信鬼神这种事?”
      梁深道:“不能说不信。庄子道,六合之外,圣人不言。不言,不代表没有,我初见这神婆心中便觉有些奇怪,便存心想要弄清楚,万一她有神力,我们得知己知彼。”
      容知许问:“最后一件事显而易见,前两件事如何知道的?”
      梁深将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关于自己姻缘那一段,又道:“我最后问话得比较急,那妇人原本讲凉州话,后面不自觉地带了越人的口音,她虽然穿中土的衣服,指甲却涂着越人才有的红豆蔻。应当是越国人。另外,我一直用内力在墙壁上试探,并未试探出什么机关暗道,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脚下的地砖也无甚感觉,这天女殿只有前殿和偏殿,想来没有什么可以藏十八个人的地方。”
      听罢,容知许一挥手,那昨日两个少年人又神秘地出现了。左相宜一惊,直接往梁深背后躲了躲。
      容知许与他们附耳几句,少年人抱拳一揖,然后闪身消失。
      容知许点点头,道:“钦天卫在这殿附近侦查的结果,也是如此。”
      梁深出神地看着这少年消失的背影,道:“这两个小朋友昨天见过,就是你座下的钦天卫?”
      容知许点点头,道:“追风,逐电。”
      左相宜愣愣地问:“什么追风逐电?”
      容知许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他们的名字,高一点的是追风,另一个是逐电。”
      梁深笑着说:“相宜吓傻了,胆怯如斯,这才是有女儿心的。”
      左相宜嚷嚷道:“谁吓傻了,谁有女儿心。咱们为什么不早就让钦天卫去找那十八个女子,干什么还要来一趟?”
      梁深道:“先来会会神婆,也不至于连她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左相宜依旧不依不饶地说:“我觉得我们这一趟白跑了,知道这神婆是越人有什么用?知道这十八个女子不在这里有什么用?她们还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啊。”
      梁深哭笑不得,道:“你说白跑就白跑吧。离祭祀不还有十几天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容知许并不恼,也不理会左相宜的牢骚,只道:“这个时辰,我们去看看戚大人在做什么,也会有收获。”
      梁深敛了笑容,道:“嗯,昨晚动静颇大,那些白骨街里的流民们,戚大人要粉饰太平,应该要有动作了。”
      容知许点点头。
      左相宜想了想,突然睁大眼睛道:“你们是说——他要,他要对那些人——不对啊,那可是我们左府,旁人不可进的。”
      梁深道:“去看看便知。”
      三人走了几步,容知许在前,左相宜跟着梁深,突然问:“哎,梁兄,你还没说你怎么就确定了这神婆满口胡言呢。”
      梁深一愣,苦笑道:“这很简单,我问了她几个问题,大多数回答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容知许未回头,却也答道:“这类歪门邪道,都是利用这种方式迷惑人心,你若信了,心中便有了执念,行为举止也不知不觉为之束缚,最终结果自致,让人看着就像是这预言者一语成谶。”顿了顿,似乎微微侧头,看着左相宜,“你常年在府中,并不知这江湖把戏,见多了就不奇怪了。”
      左相宜挠了挠脑袋,却十分固执地说:“梁兄到底问了什么问题,才能这么确定她讲得不对?”
      梁深想了想,沉吟道:“我问她我的姻缘如何。”
      左相宜眼中燃烧起八卦之火,急忙道:“怎样怎样?何年何月能碰见王妃?”
      梁深道:“你不是不信么?”
      左相宜撇撇嘴,道:“你说嘛。”
      梁深道:“那天女道我如果心诚,也许今夜,也许明年。”
      左相宜:“可否幸福?”
      连容知许似乎都放慢了脚步。
      梁深眸色有些暗淡,道:“这神婆道我们会厮守终生。”
      左相宜问:“这是好事啊!难道这就是满口胡言?”
      梁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容知许的背影,摇摇头,并不答话。
      左相宜继续问:“梁兄,你没有妻妾,平日也不近女色,你究竟有没有喜欢什么人?不妨跟我说,我教你——”
      梁深许久也不答话,左相宜看看容知许,容知许道:“这神婆既不说清何年何月碰见,也不说明梁兄所爱之人是谁,他日梁兄定是要娶妻生子,安置后宫的,无论最终是谁,都可以说是厮守终生。梁兄身为王爷,王妃必定也来自望族,最终定是天作之合,幸福美满。是以,这句话等于白说。”
      左相宜张着嘴,恍然大悟之后又垂头丧气。道:“嗨,白激动一场。”
      梁深突然抬头,笑吟吟地说:“容兄分析得对,但如果有一日,梁某真的和所爱之人厮守,定请相宜和容兄,在皇城最高等的瑶池宴上痛饮一番。”
      左相宜爽快地道:“那也行,我记着了,届时梁兄请客,我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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