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婆娑》疯狂的星星

79、清明忆旧人帝王心难测

　　梁深候在未央宫门前，衣衫透湿，全身都沥着冷雨。

　　“皇上驾到！”
　　梁深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涵养，竟面无波澜地袖手颔首道：“皇兄。”
　　梁泽边上的太监收了油纸伞，几滴雨水抖落在梁深的衣袍上。
　　“怎么不知道打把伞？”梁泽道，梁深感觉到有一双手伸过来牵引着他往宫内走，有什么东西粗糙的东西一瞬间擦过他的腕子。
　　兄弟二人几乎从未有携手走过什么路，这一动作来得突然。本来是恩宠，可一想到那双手一炷香前还在那人身上流连，梁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感觉到皇帝保养良好的手指有意无意地从他的脉象上划过，遂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道：“臣弟惶恐。”
　　他感到梁泽周身的温度都下降了些许，龙袍广袖一挥，一阵冷风拂过，一个小太监便来扶着梁深进了书房。
　　御书房无人，皇帝示意小太监将梁深引至一张太师椅坐下。
　　梁泽则坐在御案后一声不吭地看着，待上了茶，又有宫人给梁深拿来干净的长袍，梁深低声道谢后换了，端着热茶在手里，才开口问：“思和，竟然为何没有参加祭祖大典？”
　　梁深放茶，平静地如实道：“臣弟陪林先生去祭扫林氏祖坟。”
　　皇帝道：“林氏祖坟，比梁氏皇陵还重要么？”
　　话中并无愠怒，语义却带着威胁。
　　梁深道：“臣弟答允林先生在先，不得言而无信。”
　　皇帝道：“你与林冉竹，关系好得叫人嫉妒。”
　　暗示两个男子关系要好，在此是罪大恶极之事，任何人听了此话，只要心中哪怕有过一刻肖想，都会不禁留下冷汗。
　　然梁深坦然地道：“是。”
　　皇帝知道林冉竹是王府的官家，亦目睹了此二人是十年来的情谊，加上林冉竹对梁深有救命之恩，若是此刻矢口否认狡辩，反而失了真，倒真是心里有鬼了。
　　不如这样承认得坦荡。

　　皇帝拿了手旁的茶杯，梁深耳力极好，听得那茶杯在手中微微地晃着，玉勺碰着瓷杯的声音清脆而细微，平日根本察觉不到。
　　这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让梁深想到七年前在大明寺被围困的那些夜晚，一片昏暗中不能点灯，总能凭着这一模一样的哆哆嗦嗦的声音中辨认出前朝皇帝宋璟的位置。宋璟的手腕有伤，是以使不上劲，端着什么都抖个不停。
　　是了，梁深因为眼盲而分外敏感，方才擦过他的手腕的那异样的粗糙之感，正是手腕子上的疤痕罢？梁泽的腕子应当也是受了伤，上次在宫宴中犯病，便看见他亦条件反射地抠着自己的手腕，想来那腕子上定是与宋璟一样，抠得鲜血淋漓了。
　　梁深正对那腕子的疤痕与梁泽哆哆嗦嗦的手起疑，元帝抿了口茶，轻声道：“朕今日见到柔儿的排位，心中难过。”
　　七年来他们兄弟二人未曾如此坐着谈过家长里短，对于其他兄弟姐妹，亦闭口不提，陡然听见梁泽提到姐姐，梁深的神色亦是黯淡了些许，道：“姐姐生前与皇兄关系甚好，在天之灵知道皇兄挂记，必是欣慰的。”
　　元帝道：“柔儿若是嫁了宋璟，许不是现在的光景。”
　　当初宋璟欲纳梁柔为妃，但被梁深堵了回去。但谁曾想梁柔竟自小便倾心于宋璟，听闻父亲与兄弟将这门亲事拒绝了，身为女儿家没法自己做主，最后郁郁而终。
　　梁深道：“姐姐若是嫁了，亦不会幸福。前后无解，左右都不是个好的出路。”
　　元帝不置可否，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朕今日亦拜了兄长。”
　　梁深对梁氏长子梁洛并无太大印象。梁洛虽与他一母同胞，却在他出生的那一年，前朝皇帝设计陷害梁家军，少年将军深陷敌军，被最信任的副将背叛，战死沙场。
　　梁深默默地道：“长兄去得早，臣弟没有任何印象了。”
　　元帝道：“可惜，兄长生前与我们仨关系极好的。他也能……能懂。”
　　“我们仨”便是元帝同宋璟、戚悦兮三个同窗挚友了。“能懂”，梁深默默地想，可能是梁洛可以懂得梁泽对那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的爱慕罢。
　　皇帝继续叹道：“阿洛若活着，当成家生子，儿子也该有……国师那么大年纪了。”
　　提到国师，梁深的眼皮一跳。
　　不过元帝又道：“若阿洛活着，朕也不是这个皇帝了。”
　　梁深道：“人死不能复生，这些本就是虚无的假设，皇兄无需自寻烦恼。”
　　元帝道：“阿洛定会是个好皇帝……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么？”
　　还未待梁深开口，元帝便自顾自地继续问：“朕与同前朝那个亡国君宋璟比，孰优孰劣？”

　　实不相瞒，朝中上下，已经将梁泽与前朝那最后的亡国君主宋璟相提并论很久，两人都爱猜疑，多心，排除异己，不喜听谏言。但凡有人在外走漏了些这样的风声，钦天卫便将人抓去拷打，遂人人自危，与寒蝉时代别无二致。
　　梁深心中亦曾将两人对比过，梁泽与宋璟是同窗十年的挚友，秉性习惯不自觉间就相似了许多，连这一紧张便将手腕子抠得鲜血淋淋漓，导致拿着茶盏都抖个不停都学到了。
　　只是宋璟眉目清秀，丰神俊朗，颇有帝王之风，即使有点小的瑕疵亦是美玉微瑕罢了，但梁泽面目生得蠢笨，又经常佝偻着脊背，这样一来便整个人显得惶惶不可终日。
　　梁深能感觉到元帝的眸子紧紧锁在他的身上，便道：“宋璟是已死之人，评价来评价去，没甚意义。与皇兄龙体相提并论，更是不祥。”

　　元帝轻轻地道：“已死之人么，也有七年了……”
　　皇帝的语气幽幽的，并不那么伤感，似乎也并不那么释怀。
　　元帝见梁深不语，又恨恨地道：“宋璟爱慕男风，爱上个什么事都有主见的人，将朝政搅得乌烟瘴气，朕此番将男风禁了，可有错？”
　　这句话引得梁深又想起方才那旖旎缱绻的声音，心里“倏”地腾起一股怒气，勉强地压着，紧紧地在广袖中捏了拳，道：“禁令已行，便有其理。”
　　元帝盯着梁深的眸子，只见黑不见底的深眸中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又问：“若是帝王犯了此罪，该如何？”
　　梁深坦然道：“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他装着对之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并不包庇皇帝，也并不义愤填膺。这件事，气归气，怨归怨，然终归是没有弄清楚状况，吃醋也吃得不明不白，梁深是断不会贸然将此事定性，亦不会抖落出来，害了那人下狱伏诛的。
　　元帝幽幽地斟酌着梁深的话。
　　梁深听见元帝从袖中抽出什么，捏在手中反复地看着。他只觉得突然有些不安，心中没底，却依旧好整以暇地靠在太师椅上，又就着茶盏饮茶。

　　良久，元帝道：“此番叫你前来，是有要事。”
　　问话的关键在此。
　　梁深断不相信元帝拉他来此处便是为了谈谈家事。之前一番东拉西扯，只觉得元帝充满了试探，现在终于切入正题了。
　　梁深道：“请皇兄直言。”声音被茶水润得清朗，仿佛之前的谈话什么也没有发生。
　　元帝道：“质子一事，基本定下人选了？”
　　梁深颔首：“越地右贤王的长子，昱甲。”
　　元帝道：“唔，甚好。朕需要有个人，将昱甲接来。”
　　梁深坦然道：“礼部已经开始安排此事。”
　　元帝道：“右贤王手握兵权，难免会与什么人勾结一起。且一路路途遥远，须有人护着。你认为有什么人可以指望？”
　　梁深道：“礼部霍桓、宋凝二位，生性淡泊纯一，且本就是武将出生，可去。”
　　霍桓与宋凝均是他昔日的部下，然梁深就事论事，并不避嫌。
　　元帝满意地点头，道：“霍宋二人可去，然还需一位大将，坐镇军心。”
　　梁深道：“臣弟几年来与武将结交甚少，除了二皇兄广思王殿下，想不出什么人选。”
　　一双阴鸷的眸子盯在梁深的脸上。
　　“听闻思和不可见血的毒已经痊愈，可想重新出马，远征蛮荒？”

　　说实话，梁深动容了。
　　少年时期，“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豪言已经放下，哪怕白骨累累，也要功成名就，彪炳千古。
　　至此，已经歇了七年的将军心，静了七年的轩辕弓，杀伐征战，戎马倥偬，热血儿郎排山倒海的呼啸，保卫家国血战沙场的豪情，多少个日夜，都是在一阵惊心动魄中醒来，发现自己依旧是愚蠢得可笑的、蜗居一室的闲散王爷。
　　表面上能自欺欺人，谈笑大方，甚至不惜自贬自娱，然在凉州那次，容知许将法师带走，他却无任何权利阻拦，那一瞬间才又激起了他因为月华之毒消磨了七年的志气，

　　可只是一瞬间，梁深便将眸底的一丝变化压制了下去。

　　元帝说的很清楚，右贤王手握重兵，派去接昱甲的人，无论是谁，都是走进瓜田李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尤其是帝王加给你的罪名，那便是一口坐实，没有翻身的机会。在梁深出生的那一年，梁家军便是因此而近乎全军尽没，林氏一族与是因此全族抄斩。
　　梁深对此知道得太深刻了。
　　于是他道：“宝刀许久未出鞘，已锈迹斑斑，皇兄还是另择人选吧。”
　　然而此话一出，梁深便知道元帝不会答允。
　　元帝向来是种尖锐的性子，说出的话，从来都是泼出去的水。
　　果然，元帝道：“朕的三弟，还信不过么？三弟这些年尽去操心这个水患那个蝗灾，没有个梁家男儿的样子。二弟忙于西北，西南需要有个主心骨镇着。”
　　原来元帝不是不知道水患蝗灾，不是不知道梁深一直在默默赈济着这些地方的难民。
　　只是，知道是知道，却仍旧愿意看着这江山倾颓在一片洪水猛兽中。
　　梁深眼皮一跳，只觉得眼前帝王心术，实在难以揣测。
　　与从前那个温顺和睦的大哥，相去甚远。

　　元帝道：“目前朝中无甚可用之兵。国师手下三万僧兵，你带去。”
　　梁深一愣，顿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