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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清明时节雨纷纷欲断魂 ...

  •   虽然因为些陈年旧事一直对良玉没有好感,梁深还是敬他是阿唯的师兄,叫了句“良玉法师”。
      隔着面具,良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听闻施主患了眼疾,想必有人陪同上山吧。”
      梁深答了,随口道:“今日乃清明,想必姑苏亦有盛大法事。方丈为何出现在此?”
      那边沉默许久,只听见僧袍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那和尚在祭拜。于是梁深又忍不住想起远在深宫中的那个人。
      面具下呢喃的经声结束,良玉才站起了身子,道:“贫僧来祭拜些故人。”
      梁深:“方丈与此二人相知么?”
      “南先生是贫僧的老师。”良玉幽幽地道。
      梁深眉间微微一动,和靖书院的门生他大都知晓,都是资质过人的文学之士,无论皇亲国戚还是江南寒门,凡是通过考试都可入内学习,却从未听过大明寺的僧人亦在书院求学的。
      良玉那古怪的面具后一双黑澄澄的眼似乎洞悉了梁深的疑惑,解释道:“贫僧出家前,曾与和靖书院修习。”
      梁深不喜多打探他人之事,只道:“原来如此。南先生学富五车,品格高洁,只可惜沾染不清不楚的毒物,殁于盛年,否则定收纳饱学之士,桃李满天。”
      “梁施主可知老师病殁前的光景?”良玉法师问道,这德道高僧的语气中,竟染上了伤感。
      梁深回忆着七年前那场浩劫,淡淡地道:“姑苏围城的时候,林先生染了毒,南先生悉心照料,也受了传染,疾病汹汹,两人便一同去了。”
      往事不堪回首,个中曲折,苦苦哀泣,绝望潦倒,都被这一两句话掩盖了过去。
      对面的良玉沉默许久,拨着佛珠,似乎是有了超出寻常的悲伤。
      梁深印象中的良玉法师还停留在十年前那个对幼小的阿唯图谋不轨的大和尚身上,那和尚一身的鲁莽气息,没想到十年的风霜红尘,已经将那俗家的气息荡涤了干净。总之,能为七年前故去的恩师难过至此的,梁深也不愿再苛责前尘之事。
      遂随口安慰道:“阿弥陀佛,逝者已矣,恩怨爱恨,当随风而去。方丈是出家人,到底比我等俗人看得通透些。”
      良玉低声道:“多谢施主开释。贫僧造业太深,若是内心再不受些折磨,以出世来回避忏悔,恐怕佛祖也不能容贫僧于世了。”
      造业太深。梁深又想起他将那小孩压在地上欺辱的样子,心道确实如此。不过他有改过知心,倒也算好事。
      两人默默地站了会儿,良玉便双手合十告辞。
      听着那脚步声,似是向苏氏的祖墓而去。

      回程的路上下了小雨,林冉竹心情不错,只道“清明时节雨纷纷”,亦不撑伞,想寻一处酒家随意喝上一杯。
      林冉竹向来不赞成饮酒,每次都管着梁深,这次竟然兴致如此之高,梁深便欣然答允。
      坐在路边一破落的酒家,两人虽服色素淡,但能看出做工精良,纹路低调而精贵,无论是腰间的折扇佩玉,还是头束的冠玉,都是白龙鱼服的光景。掌柜的也不敢怠慢,拿了好酒出来供他二人解馋。
      梁深素来喜独斟,岂料林冉竹非要拉他碰杯,两只瓷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梁深好笑,道:“今日怎么有了如此雅兴?你们当大夫的不都不喜饮酒的么。”
      林冉竹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祭拜了父母亲人,实现了一大夙愿,岂能不开心?”
      “若你的夙愿便是祭拜父母亲人,大可直接告诉我,每年清明都给你放假。”梁深道。
      林冉竹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扔了几粒花生在口中,吃得好不快活。
      梁深将方才遇见良玉法师与左相宜的事情都说了,林冉竹一时间还没有从自己惬意的情绪中出来,心不在焉地“嗯”着,直说道左相宜带着那同他一样奢侈的一马车祭品陪着苏听寒上山祭祀的时候,才突然坐正了。
      “你是说,左家小公子,带着那些……同虞娘子去祭拜苏家人?”
      梁深点头,摸索着又饮了一杯酒,道:“相宜在凉州被这女子迷住了,两情相悦到如今,也是难能可贵了。”
      林冉竹却冷然道:“虞娘子来了长安后,便一直在大理寺虞慎卿府上住着,但据说待遇极差,经常受到下人刁难。恐怕地位也不高,当然会拉着左家的小公子不放。左家小公子平日接触的,都是些大家闺秀,自然要被这种身世凄凉、神秘的女子吸引。”
      因为虞娘子刺了梁深一剑,是以林冉竹一直都不喜虞娘子。
      梁深不答话。林冉竹说得有理。况且就算是两人真心相爱,面对的依旧是礼数的制约和朝中的明争暗斗,之前他想着两人可以善终,到底还是感情用事了一些。
      林冉竹突然道:“哎——你知道那日跟踪我们的钦天卫是谁么?”
      “是相宜。”梁深坦然地说出来。那日跟踪他们二人的钦天卫经验不足,显然是个新人,而且从脚下的章法、呼吸的频率来看,都和凉州时左相宜表现出的左家功夫没有出入。
      更加欲盖弥彰的是,第二日左相宜便差人送了一堆补品慰问梁深,期间赫然有一罐治疗膝盖跌打损伤的玉膏。这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到底还是有待历练呵。
      林冉竹顺着这思路猜下去:“左小公子倾心于一来路不堪的女人,左相定然不答允,所以这小公子到底是软磨硬泡地进了钦天监,看来是要自己闯出一番事业,将这虞娘子护在身后了。”
      梁深不置可否。
      心中暗暗对这少年人刮目相看。
      在凉州的时候,还只觉得他只是个阳光活泼的少年人,家境殷实,被保护的很好,所以不谙世事,对什么都有一种很纯全的执着。方才听声音,只觉得沉稳了许多,为心爱之人进了那表面光鲜,其实苦不堪言的钦天监,意欲自力更生,实在是可佩可叹。
      然而此事终究是牵连到左家。若是别人,梁深倒还愿意出手相助,但若是助了左相宜,忤逆了左相的意思,恐怕就不行了。
      林冉竹幽幽地,突然道:“看,一片清明照眼前,思量事,只有旧情牵。”
      梁深忍俊不禁,道:“什么口水诗。”
      林冉竹也破天荒没有怼回去,只是闲散地靠在酒铺的桌边,微微敞着鹅黄色的外衣长衫,手边一壶花酒,眯起双眼听着耳畔的细雨声,惬意十足。
      梁深即使瞎着也能感觉到林冉竹心情大好,听着他双腿荡在桌腿边上,亦如少年人一般。

      然而梁深这样的人,历来是得不了几刻悠闲的。
      他们二人即使是坐在京郊边上一个破落的酒肆,也硬是叫人给找了出来,道皇帝让七王爷速速回宫。
      掌柜的在一边拿着扫帚看着来人,听到“皇上”二字差点将扫帚柄给啃了。

      梁深来不及换朝服,沾着点酒气,衣角还有从山上下来的泥点,直接被带到宫中。
      回宫的路上,驾车的公公一直闭口不提进宫的原因,梁深坐在马车中,只听得外面雨越下越大,马车一路颠簸异常,心里有再多思量也不出口。
      连林冉竹也不让入宫,究竟是什么事?

      皇宫森严,听到宫门在暴雨中缓缓开启的声音,梁深压了口气在胸口,准备带着那瞎子专有的茫然与懵懂,无悲无喜地上朝奏请。
      然而耳边并没有听见未央宫守宫的公公的通报声,反而感觉有人将他领到了一处偏殿,寂静无比,应该是某个宫人的寝宫。
      他估算着时间,此刻应该是祭祀刚结束不过一个时辰,梁泽向来身体孱弱,一番祭祀之后应该是身心俱疲,当好好休息才是,如何又这样急着见面?难道和谈之事出了岔子?
      他沉默着,在雨声中竭力地听着耳边这个人的脚步声,听出此人已不再是出宫来找他的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而是皇帝专门用来与左相递口谕的老公公,心中遂一紧。
      梁深不动声色,在老公公的指引下,跨进了一处小院子。
      公公示意他跪下。
      梁深便跪在了雨中。

      暴雨滂沱,梁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挺直腰杆,颔首跪着,面色无波无澜,雨水打湿了他的衫子,顺着头发滴进脖子里。
      上一次下这么大的雨,好像还是在凉州,那久旱之后畅快的甘霖。他想起甘霖中傲然坐着的那个身影,眸子一柔,心却突然一冷——
      奔腾的雨声中,他隐隐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夜夜入他梦乡的声音。
      那极乐之间攀上顶峰的时刻,压抑不住的叹息声。

      目不能视,所以双耳极尽所能地为他在嘈杂的雨水中捕捉着风影。
      梁深却恨不能自己耳朵也聋了,跪在地上,跪在无尽黑暗的暴雨深渊中,周身净是透湿。
      尽可以想象这皇家偏殿一隅里,是怎样极尽旖旎温柔。外面暴雨滔天,里面干净温暖,有干燥的绸被和鸳鸯玉枕。上面躺着,一个是睥睨天下的君王,一个是旷世风采的僧人,都是人中龙凤,暧昧不清的声音纠缠在一起。
      他屏息听着,奢望能在雨声中辨别出哪怕一丝挣扎反抗的声音。
      可是没有。
      屋中的两个人,似乎都浸在那极乐而极痛苦的欢愉中,忘情到忍不住呻|吟起来。
      双手在长衫广袖中握紧了,脊背都沁出了一层层冷汗,头皮直发麻。胸口一阵一阵疼痛伴着苦涩涌上来。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叫他过来听这种声音?
      男风禁令是元帝颁布的,为何皇帝自己竟违反了这禁令?
      为什么是阿唯——
      真的是皇帝下令让他进宫的么?为何不去未央宫,反而来了偏殿?
      为什么是阿唯——
      那公公该是左明霆手下的人,这几日和谈顺利无比,左相一直冷着脸作壁上观,却一直没有动作,实在是不像他的作风。
      阿唯没有反抗。
      怪不得支开林冉竹,就是想让他一个人落了单,眼又瞎,来捉弄他。
      为什么他不反抗???

      两个声音,一个理智地分析着事情缘由,一个激烈地嘶吼着挣扎着,在梁深的脑海中天人交战。
      最终他在暴雨中按捺下心思,将往昔那个灰色眼眸、小鹿一样的眼神、月白风清的人影从自己心尖上血淋淋地扯开,冷静地想,他该走了。
      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是有心人设的圈套,只等着皇帝拢着揉皱的龙袍、一脸餮足地跨出门,情欲还未完全消退的眸子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眼,即可将梁深陷入灭顶之灾,哪怕是亲兄弟也不能幸免。除非是扰乱皇室血脉,否则没有人可以将皇帝的把柄拿在手上。
      梁深艰难地起身,只觉得被那千金墨锭养好的身子突然变得又重又笨,起身这么简单的动作都不利索。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一路在雨水湿滑的墙壁上有些狼狈地摸索着,捂着隐隐作痛、烦闷不已的心口,原路出了这偏僻的院子。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可是他没有看见的是,他一直视若珍宝揣在怀中的帕子静静地滑了出来,白色的帕子上,青色丝线秀出的叶子被人反复摩挲都秃了线头,泡在雨水中一瞬间就透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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