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婆娑》疯狂的星星

77、清明京郊外独对故人冢

　　清明时节。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微风吹拂，墨黑的发丝在耳畔飞扬。
　　很久没有如此好的天气了。
　　梁深跨在他枣红色的高马上，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也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只觉得神清气爽。
　　林冉竹骑马与他并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发去京郊林氏祖坟扫墓，后面跟着王府的小厮，拉了一车的祭祀用品。
　　“九百九十九金元宝，九十九匹五色丝，九柱迦南香，九种瓜果，九十九帖书香墨宝，”林冉竹掰着手指道，“可还有什么遗漏么？”
　　后面的小厮一一地查了，道：“回林先生，都齐了。”
　　梁深感到好笑，道：“你向来办事妥帖，怎么今日对自己如此不自信。”
　　只听得林冉竹道：“此事关乎礼制，岂能儿戏。”
　　以前林冉竹从不为这等事情伤神，每年清明皇族亦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他往往陪着梁深参加各种祭典，派一两个人医馆的弟子代为扫墓即罢。
　　是以之前林冉竹缠着梁深要答应他三件事才将佛帖给他，这第三件事竟然是陪他回京郊祭祖，梁深不能说自己不惊讶。
　　他侧耳听着林冉竹一路神神叨叨地核对着祭品，便不再打扰他，任由他边骑马边绞尽脑汁地想事情。

　　林氏祖坟在京郊最西边的地界上，前朝林氏被当做佞臣满门抄斩，扔在乱葬岗中。只留得林冉竹和林海瑶两人活在世上，叔侄二人从乱葬岗一个一个安顿了族人的尸首。新朝建立后，林冉竹凭着清君侧时的战功、绝妙的医术以及四处逢源的巧妙手段，将林氏祖坟迁回了京郊。
　　京郊是皇族贵胄埋骨之地，平日的祭祀香火不断，唯独清明这天比别处冷清。只因为这孝子贤孙们都要参加皇族的祭祀大典，清明时刻抽不开身。男人不能来，女眷也无资格独来，故而此处反而萧索了。
　　一踏进京郊，梁深只觉得耳边清净，鸟叫虫鸣，听得一清二楚。

　　林冉竹扶着梁深拾级而上，石阶一共九九八十一级，上去后站好，林冉竹跪拜，梁深便颔首在边上等着。
　　一番礼仪性的祭扫，能嗅到昂贵的迦南香焚烧的味道。然后是墨香，是绸子点燃后有些焦的味道，林冉竹耐心地将那一车的祭品逐一烧给逝去的家人。
　　梁深低声道：“你在此处，慢慢来。我去看看老师。”
　　林冉竹道：“认识路么？我叫人引你去？”
　　梁深摆摆手，道：“认得。”

　　林海瑶与南遇卿的碑，是梁深亲手刻，亲手护着栽在京郊的土地上的，遂了林海瑶的愿，两人埋在一起，但是由于新朝忌男风，两个男子就是死了也不能同穴，所以只能做得不动声色，将两人的坟从声势浩荡的林氏祖坟中迁出，埋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只树了一块碑，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姑苏林海瑶。
　　姑苏南遇卿。
　　简单而利落。
　　两人有何功绩，因何而死，因何被埋在一处，都依着两人的意思 ，一概不提。哪怕一个十三岁就中了状元，成了天子钦点的门生；哪怕一个以文弱之躯撑起了江南寒门学子的天地，桃李满天下；哪怕两人最后死得轰轰烈烈，为了一城的百姓，为了一生共同的理想。
　　怕的就是后世牵强附会，将他们的身前生后事编排得华丽而不堪。往往多了些臆想出来的妻子的痴愿，多了些肌肤相亲的狎昵粗鄙，却不知他们活在世上的时候，大多都克己复礼，清贫而恭简，仅有的乐趣也是在极大的困苦中寻得的。
　　这角落有野花，有阳光，倒也清幽。
　　梁深摸索着过去，在碑前单膝蹲下，伸着手抚着墓碑上的字，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笑道：“林老头，你最不成器的学生来看你了。”
　　微风吹过，仿佛当年那个捋着袖子、大嗓门催缴学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解何为肠何为肺腑的雪医林海瑶真的感应到梁深一样。伴着丝丝缕缕的花香，正像他身边安眠的那位如玉君子袖袍的冷梅气息。
　　梁深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很多故去的人和事就在他十指触到恩师的墓碑的那一刻，如流云般划过，仿佛这墓碑是一道隔世的门，连接着他早已忘却的过去和现在。
　　梁深突然想，死后若身边安眠的是自己最挚爱的人，也许百年间也会有所安慰。
　　他向来是不信转世，不信死后会有灵魂的。可不知为什么，此时在一片黑暗中摩挲着这一对生前从未在一起、却一直明确彼此心意的爱人的名字，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宽慰，想着他们最终是得以善终，比苟延残喘于新朝爱而不得的人幸福。
　　于是就不可避免地有些伤感，想着心尖上的那个人，人生百年后，他会在何处？他原本该是奔着成佛和西方极乐而去，可两人已经在意乱情迷中做了那食髓知味的极乐之事，人间的极乐品尝过了，就没有机会再品尝天间的极乐了。
　　那么，他还有机会在这尘世中和他同穴而卧么，就像他的老师那样？
　　梁深不知，他抚摸着林海瑶的名字，想起此人当年曾在清凉殿上惊世骇俗地直言拒绝了公主的婚事，十几岁少年人爱得炽热，爱得凄苦，爱得鲁莽，却也惊心动魄。而他和他的心上人，到底都隐忍了下来。
　　也许将一个人放在心尖最难的地方，不是烧起那炽烈的情爱的火焰，而是将这烈火隐忍成清明的月光，照亮各自一生或繁华或寂寥的长夜罢。他和阿唯，终究还有多少个没有彼此的长夜呵。

　　“梁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
　　梁深下意识地敛了眸子里的悲伤和柔情，不动声色地道：“相宜么？”
　　“嗯，是我，”左相宜看着梁深单膝跪在一简朴得不能再简朴的墓碑前，不由走过去仔细地看了看墓碑上的字，“梁兄认得这二位先生么？”
　　“林先生是我恩师。”梁深淡淡地解释了，站起身。
　　“林海瑶，南遇卿，”左相宜默念着此二人的名字，沉吟道，“难道是——姑苏一役中守城的两位雅士？”
　　“不错。”梁深想着林海瑶平日里大咧咧的样子，一遇到南先生的事情甚至有些痞贱痞贱的孩子气，殁后被人称作“雅士”，倒是微微一笑，“七年前我曾于林氏医馆求学，老师于我有深恩，故来此祭拜。”
　　“此二人，为何不进了林氏的祖坟？”左相宜问。
　　这少年公子在凉州先是亲眼目睹了靡靡荒淫的泥人坑，又在一片混乱中看到梁深与法师相认相爱，虽然生在对男风深恶痛绝的左家，却并没有表示出任何鄙夷，是以梁深在左相宜面前避讳很少，直接道：“此二人真心相爱，上不了台面，故而迁出。在此幽静之处圆了二人相守之愿。”
　　左相宜听了，一瞬间好奇心大起，又想打探这八卦之事，然而到底是压住了，默默地站了一会便转移了话题：“梁兄一人前来此处？林先生呢？”，此“林先生”指的就是林冉竹了，“听爹爹说你眼盲了，一直想去看你。几次去你府上，都告知你在礼部忙着和谈之事。”
　　“有劳费心，多谢你的救急。林冉竹同我一起来的，他在那处给林氏族人上香。”梁深早就听着守门的门卫告诉他左家小公子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他好几次，无奈好几次他都不在府上，左小公子只能将礼送上，这礼物倒是解了王府揭不开锅的燃眉之急，“你不陪父兄参加宫中祭奠，来此处作甚？”
　　一阵短暂的沉默，左相宜道：“我陪听寒来祭拜爹娘。”
　　梁深早就听出左相宜身边还有一人，脚步轻缓，似是穿着软底的绣花鞋。拾级而上后呼吸有些急促，听起来像个女子。
　　虽一言不发，梁深还是知道她是谁。
　　“苏姑娘。”梁深向那处颔首。
　　“王爷。”苏听寒亦回应了，礼貌而疏远。
　　梁深方才路过苏氏的家墓，亦前去祭拜，对于苏府上下，他始终觉得自己负了责任，只是这责任他答允过已故的姑苏令苏敏，只能不宣于口，是以这份祭扫的好心，此时也未曾透露给苏听寒。

　　左相宜道：“附近有车马可以上的路么？我带了一车祭品等在山下，头一次来此处，不知道从哪里上山，赶车的是个新人。”
　　梁深方向感极好，指着一条隐藏在密草丛中的山路道：“林冉竹方才便是从这山路上赶车上来的，你可以试试。”
　　只听得左相宜“刷拉刷拉”地拨开路边的荆棘探了路，然后道：“不知这路可行，我带了九百九十九个金元宝，九十九匹五色丝，还有一堆别的，我看着泥土松软得很，恐怕吃不了那么大劲儿。”
　　梁深只觉得那祭品名字熟悉，遂随口道：“是否还有九柱迦南香，九种瓜果，九十九帖书香墨宝？”
　　“墨宝倒没有，迦南香和瓜果是有的。女子无需带墨宝，只有男子——”左相宜突然有些吞吞吐吐，梁深能听见那一言不发的女子衣襟窸窸窣窣，显然是拽了左相宜一下。
　　也许这一对小情侣有自己的小心思吧，梁深便没有多留左相宜，寒暄两句，便听着两人走远了。

　　自从上次在凉州将梁深从后心一剑贯穿了胸膛之后，苏听寒便没有再寻过仇，但是从凉州回长安的路上，亦是对他避而远之。正好左相宜处于少年热恋之中，对苏听寒呵护有加，两人之间冷冰冰的微妙关系便不那么扎眼了。
　　从凉州回来之后，除了一些公开的皇室宴会，梁深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左相宜，便逐渐将此事忘却。
　　没想到，左相宜与苏姑娘竟然好到可以陪着她来祭拜父母了。
　　自古以来，女子无地位祭拜祖先，只有家中男子陪同才可，这男子必须是族中血亲，或是夫君儿子，或是准夫婿。在凉州时他还同林冉竹说左相宜的婚事，定是左明霆的一颗棋，就算对苏姑娘有情，也很难善终。
　　现在看来，是可以善终了么？
　　这样想着，梁深的心中终于是宽慰了些许。

　　想着林冉竹也该烧完那一堆东西了，梁深便起身准备离开，突然听见有脚步声走来。
　　那脚步声不似寻常百姓的草鞋发出的声音，亦不是官宦人家穿的寻常官靴。而是他一听到就心中一惊的柔软的僧鞋摩擦在地上的声音。
　　梁深默默地等在原地，虽知不可能，却也含了期许。
　　那人不是正在未央宫的金殿中，为皇族血脉举办清明祭祀大典么？

　　“阿弥陀佛，梁施主，别来无恙。”